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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戏码 “若要人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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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寇定?”冯先把持江南财政命脉,君主暗弱,他成了真正的土皇帝,开战以来,冯氏一派跨有江、浙,财力虽厚,武力却仅够自保,因此冯家上下整天脑子想的除了怎么挣钱,就是怎么不让战火烧到自己身上。
本以为寇丹的大军席卷西北,剑指京城,等这一站打完,至少还得半年时间才能腾出手来对付自己,没想到这才刚过中秋,火星子便从天而降,落到了自己眼皮底下。
“来人啊,给我拿下!”冯先情急之下做了决定,无论他心中如何瞧不上那小皇帝,至少表面上自己和皇室还是一家的。
四周无人上前,冯先火了,指着寇定对众人骂道:“此乃反贼贼首寇丹之子!罪恶滔天,怎么,你们都不敢动手吗?!”
许未被寇定压着悄悄退后,他稍侧过脸低声问寇定:“听闻运城大捷,殿下奇策当居首功……怎会突然出现在扬州?”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寇定笑道:“总之一句话,家父派我来管许大人借点东西。”
许未不用猜也知道是什么,暗自苦笑说:“殿下也看见了,现如今扬州的钱粮我说了不算,百姓无米下锅,劳役年年欠饷,我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事到如今只能鱼死网破,求一速死……”
寇定勒紧了他的喉咙:“别废话!”
与此同时,冯先拔高了音量,继续蛊惑犹豫不决的许未旧部:“天命正统,寇丹!狼子野心,试图趁皇室衰弱颠覆天下,使得中原大地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寇丹之子,受故太后亲养之恩,不遵孝道,以怨报德,天下宵小之辈有出其右者乎?今日擒拿此贼,枭其首者,我自当黄金千两赏之!”
此话一出,瞬间将进退两难的人群裂成了两截,一半掉进钱眼儿里,拔刀冲来,另一半幡然醒悟,也不过是黄金千两,舍金取义去也!
堤上骤然陷入短兵相接的混战,除了冯锆之外,大家似乎都忘了一个人。
谢平忧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跑,冯锆盯住她穷追不止:“站住!”
谢平忧回头看他一眼,冯锆忽然身形一滞,有种脱力的错觉,然而只是一瞬,他马上恢复过来,更加快了脚下的速度。
“那傻子是寇定,你究竟是何人?!”冯锆年方二十,正处在好攀比高下的年纪,家中冯先常拿寇定当典行教材鞭笞他:“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冯锆为此很是不服,他困于江南无法亲自见寇定一面,于是四处托人打听这位世子,搜罗了不少小道消息,刨去不靠谱的花边新闻,剩下有一条他将其当作寇定出名的关键:他身边有一位神秘的谋士。
据说寇定能解木偶之毒,运城之困全靠此人,莫非?
卧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冯锆看见了自己命中的紫薇星。
正巧此时谢平忧被前方缠斗的两人拦住了去路,她背靠其中一人,借力翻转,落下时一脚踩在泥坑中,失去平衡。
大好机会,冯锆抽剑出鞘,抓准这个破绽向前突去,一脚蹬空后大喊:“都给我闪开!”
肉搏的那两位从善如流,果然闪开了,冯锆却眼前一黑,被兜头套进了麻袋里。
夏寒利落起身扎紧口袋,捞起满是泥泞的冯锆佩剑掂了掂,哼笑一声说:“花架子。”
“你说什么!”冯锆在口袋里挣扎呼号。
“闭嘴!不想挨打就老实点!”夏寒握着剑鞘隔着麻袋拍了拍他,扭头对谢平忧玩笑说:“怎样谢大夫,这扎口袋的手法你眼熟吗?”
何止眼熟,当初挽月楼后门那一场绑架简直终身难忘,谢平忧呵了声,一笑付之。
随她笑声响起的还有头顶一声划破长空的鸟鸣,许未和寇定一同抬头,只见海东青引路,空中不少巨型滑翔伞飞掠而来,为首的看不清面容,持臂射弩,一箭命中距离寇定最近的叛兵。
“殿下竟有援兵?!”许未大惊失色,这么重要的事,也不早说!
“不多,我家老头子也没狠心到什么都不留给我,就让我来闯江东的地步!”寇定松开他,脚背一勾,挑起地上一把剑,握着剑柄顺手在许未官袍上擦了正反两面,随后将剑柄塞入他手中,郑重道:“许大人,今日是死是活,全在你自己。我可事先说好了,不管扬州城里谁做主,该拿的东西我一分也不会少要!”
说罢,他转身杀入了人群之中。
许未看看他,又看看自己手中的这把剑,剑影刀光,映照出自己日渐沧桑的一张脸庞,就这样屈居小人之下,奴颜婢膝直到垂暮之年吗?或许破局之道,另有解法!
滑翔伞纷纷落下,许未也亲自加入了这场混战,堤上聚集的人虽多,绝大部分却都是不善刀枪的平民,此刻逃的逃、藏的藏,半晌之后便鸟兽散尽。徒留一地横七竖八的尸体。
冯先早就应付不过来了,他到处找儿子没找着,扭头对上身着自己亲兵铠甲的护卫,怒道:“冯锆呢!”
那护卫一手摘下覆面,一手横转将弯刀抵在了他喉间。
竟是一美貌女子,杜若霜轻笑道:“冯大人,还是先考虑考虑自己吧。”
河堤遭遇战,不宜久留,许未带着众人合并两位俘虏头目退守扬州城,半日之内冯氏全族,居住在扬州城内者,悉数下狱。
衙内大堂,许未神经质地抓着头发来回踱步。
寇定劝他:“许大人,你现在已经是反贼了,怎么还这么焦虑,要反悔不成?”
许未一甩袖子站住,转头给他算账道:“扬州城墙高十丈,城内蓄有火石、圆木,可固险而守,可问题是城内粮米堪忧,我只怕严冬漫漫,熬不出头啊。”
杜若霜抱着剑倚在梁柱边咳了一声,寇定同她对视一眼,便知道许未此言非虚,那些官府的粮仓全都所剩无几。
“钱袋子、米袋子,全在冯家一族人手里。”许未有苦难言。
“许大人不用担心。”寇定见他不肯坐,干脆自己也站了起来,提着一盏凉开水走到他跟前,揽过他肩膀,凑近了低声笑道:“冯氏父子有谢大夫去审,不愁榨不出油水来,您等着数钱就行了。”
一枚铜币被抛起又落下,半空之中转了几个弯,最终回到谢平忧大拇指盖上,她再次将其弹了出去。
她不说,身前那两位相邻的狱友——冯先父子俩也不开口,互相煎熬着,终究是冯先熬不住——“你方才说的那些地点都是谁告诉你的?”
谢平忧眼尾一抬,笑着睨他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冯先气得牙痒,冯家的票仓、粮囤向来是绝密,就连自己儿子也未必尽数知晓,他原先以为凭对面这伙人,再怎么明察秋毫,查到他和冯锆名下的财产也就够了,没想到眼前这位张口就是往上五代、左右旁支,尽数囊括在内。
冯锆被五花大绑,毛毛虫似的贴着地面往前蛹动,好不容易才从栅栏中间挤出一颗扁头来,另辟蹊径道:“这位姑娘,我看你姿色不凡,容貌秀丽,干嘛非得跟着那伙糙人生里去死里去的,吃这些劳什子苦头?要不然,你从了我?我娶你为妻,保证你以后什么都不用干,坐拥江南水乡的头等富贵。”
这小子的自恋程度也真是令人叹为观止,谢平忧哇哦一声,没绷住笑了,转头看向快没脸的冯先,乐道:“冯大人,您家门第太高,我可不敢瞎攀呢。”
冯先默默背过身去,冯锆丝毫不觉得尴尬,接着赞美她说:“谢姑娘才智双绝,不算高攀,你看那寇定小贼,蜗居京城一宅之地二十年,有做成半点事儿吗?还不都是姑娘你来到他身边,他这才如鱼得水,挣了几分虚名,搅动了半分天下,要我说啊,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姑娘这样的美人,更加应该擦亮眼睛,好好给自己下半生找个依靠,你别瞧寇定现在长得——模样尚可,老了就不中用了,一身的病……”
这是质疑自己病人的预后情况了,是可忍孰不可忍,谢平忧抬手打断道:“欸等等……不好意思啊,冯公子,鄙人呢,师从江油著名僧人周游周大师,也学过一点相面,寇定的面相我看过,要说老,肯定是会老的,但是老了丑不丑……”她话语一顿,直白地将对方打量了一顿,肯定说:“那绝对是远不及你丑的。”
“你!”冯锆一怒之下暴起——让栅栏卡住了脖子。
冯先适时转过来插话:“犬子戏言,姑娘不用理会。”
谢平忧矜傲地一挑眉,转过头来瞪着这老登道:“冯大人想通了?”
“没有。”冯先诚实地说:“老夫有几句话想问。”
谢平忧弹起手中铜币:“知无不言。”
冯先:“江南至京城,沿路两千里,即便我答应签字,放粮给怀恩侯前线,其中转运损耗少则三成,多则一半,你们当真不心疼吗?姑娘方才报出我冯家各处积粮数目,数字确实不错,可这都是多年来江南田户点点血汗累计而成,就因为一场战争,令百姓多年积累挥霍一空,到头来,成王败寇,谁会在乎他们?”
谢平忧皱了皱眉,反问:“难不成冯大人这些粮食取之于民,还打算用之于民?”
冯先冠冕堂皇道:“到非常之时,自然行非常之事。”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心虚,可谢平忧不能点破,只好冷笑道:“现如今两军对垒,胜负将分,正是非常之时。”
冯先摇着头捋着胡须笑了,好为人师的劲儿溢出来:“以战止战,后将必乱,当今立朝也不过三十余载,你以为那寇丹,又能坐几天皇位?再过十年,这血洗中原、搜刮江南的戏码,岂不是又要重演?”
谢平忧静静地盯着他看了两分钟,铜币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她募地笑了,淡淡说:“冯大人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只不过你的办法是撒手不管听之任之,我的想法呢—— ”
她站起来,走近了栅栏,居高临下地对冯先说:“是不要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