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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月光 “不用,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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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泠巷八十四号,接冯大人手令,开仓放粮。”
“桥头米仓,此乃冯先亲笔,还请核对。”
“董潭村东边靠排水渠的庄子——”夏寒一脸嫌弃地念完手上票据抬头,怎么到她这儿就这么不正经?她顿了顿,干脆不念了,翻过手掌将冯先签字画押的凭证糊在了对面的看门人脸上,也不和对方客气了,反正都是些不义之财,她助跑两步上去,临门就是一脚。
咔哒——年久失修的铁锁晃悠两下,终于支撑不住,咚一声落在了地上。
夏寒跨过锁,就这么霸道地提刀闯了进去,庄子上的粮仓到底不如城里那些隐藏的据点富庶,身处鱼米之乡的江南,这仓里囤的竟然都是些小米、藜麦之类的杂粮,也罢,有总比没有好,她一抬手,身后哇啦啦地涌进来人,扛起粮食口袋就默不作声往外搬。
看门人姓谭,名叫谭三水,前几日他原本要被捉去扬州城外修河堤,路上偶然吃了半块糖饼,再醒过来时,他就已经躺在了自己家里,谭三水还以为自己做了场梦,毕竟以他这种半疯癫的精神状态,一枕黄粱那是常有的事,人生都落到这份儿上了,不做做梦骗骗自己,那还是人吗?
可上门找来的里长点醒了他,这不是一场梦。
谭三水兔子似的吓了一跳,慌不择路地往屋里钻,结果里长老头子找到他,居然是来和他说一声感谢的,感谢他把自家的长孙秦正带了回来,作为报答,里长要让他去补庄上的公差——看大门。
谭三水满头问号,他根本不认识什么秦正,但……看粮仓大门是美差,至少这辈子饿不死了,他连忙跪下磕头道谢。
今天是谭三水上岗的第三天,马上就要熬过试用期,拿到庄子上正儿八经的契约文书了,突然来了这么一伙人要抢他的粮食,这不是要他的命,逼着他犯错误吗?
“不许走!”谭三水带着脸上被拍红的巴掌印冲出来,视死如归般拦在门前,声音又抖又坚定:“这是,这是庄子上的粮食!”
夏寒忙着呢,没空跟这傻缺废话,她上前一把掀开对方,没想到对方跟块牛皮糖似的死死黏在了她脚上,甩都甩不掉。
夏寒:“哎呀你听不听得懂人话!都说了这是冯先那糟老头子亲笔签的,是他同意开仓放粮的!”
谭三水红着眼睛奋力摇头,他才不管什么亲笔不亲笔,总之一句话——“这是庄子上的粮食!”
夏寒啧了一声皱起脸,用尽一年的耐心再次解释:“什么庄子上的粮食,房屋田地都有契约为证,你这儿的粮食全是冯先一家的私产,他都同意了,你犟什么犟?!”
谭三水其实是识字的,他方才在门口看清糊在自己脸上那张凭证,上面的的确确写着这座粮仓是冯先的私产,可他太不愿意相信,也不太敢相信了,这地方明明是庄子上的佃户,每人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一点,日积一斛,月累一升,年年月月才攒下这么一座花花绿绿的杂粮仓,为的是救济孤寡贫弱,怎么就成了他冯先的私产呢?
再说冯大人平日里吃香喝辣,嚼得着这些无滋无味的粗粮吗?
他想耍赖,他一定要不顾死活地耍一次赖,要是没糊弄过去,那这辈子也就走到头了,没什么可惜的。
夏寒火气上头,抓着他的胳膊从自己脚踝上扯下来,那家伙就跟块香蕉皮似的趴在了地上,五根手指在泥地上挠出辙印,哞哞直哭,眼泪鼻涕糊了一地。
简直是窝囊废!夏寒这辈子最恨窝囊废,怒火中烧冲上前去,旁人拦都来不及拦,眼看她提起刀鞘——
“夏大人冷静!冷静哇……”
夏寒的刀鞘狠狠扎进了谭三水眼前一寸的泥地里,她半蹲在这邋遢的疯子头前,深呼吸一口气,这才尽量平静道:“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这粮食运往冀州前线,填的是十万饥寒交迫的军士的肚子,那些人跟你一样,家徒四壁两手空空,现在他们要和这世上吃得最饱的人去搏命,你敢不敢让他们也做饿死鬼?”
谭三水的抽噎声小了,他半张脸挨在地上,眼珠一动不动,好像进入了某种漫长的加载程序。
“哼!”夏寒嫌弃地撇撇嘴,拔刀站起身,丢下一句:“这粮食三月之内会还给你们的。”
至于怎么还,拿什么还?许未正在兢兢业业地拜读寇定的账本指南,具体来说,寇定这位算数界的天才,恰好骨子里也有点商人的机敏,这两点成就了他一项特殊的天赋——放贷。
寇定劝说许未将此次收来的金银财宝分作三份,一份散与民间激发扬州本土商业活力,稳步抬高物价,扬州自古商业繁荣,靠的不仅是扬州人走出去,更靠外界脚商走进来,眼下只有刺激消费,让人有钱赚,这扬州城才会有源源不断的过客,而聚集人气之处,自然不会缺粮;一份拿出去放贷,不是贷给游手好闲、野心撑破肚皮的懒汉,而是贷给江南其他郡县的有识之士,这些人或是继承祖业遇到难处,或是刚刚起步阻力重重,总之都在寇定附上的潜力股名单上,他在信中介绍说谢平忧给这个动作起了个名字,叫炒股,一旦其中有哪位眼下落魄日后发达了,这就是一笔成功的天使投资。
许未看到这儿笑了,天使是什么鸟玩意儿?
最后一笔钱寇定叮嘱他留着,扬州城里谁都可以缺钱,他许未不行,没钱没粮的官府指望政通人和?做梦!
许未擦了擦眼角溢出的生理性泪水,老了,灯火熏得人眼睛生疼,他吸吸鼻子,将寇定这一沓事无巨细的信纸放到一边儿去,接着看谢平忧留给他的那张。比起世子殿下的絮叨风格,这位神通广大的谢大夫说话就很简洁了。
“你就给他留了一行字儿?”寇定端着盏灯火低头检视船弦周围的吃水深度,谢平忧陪在他身边,懒洋洋“啊”了一声。
“你留的是什么?”
“以上所述,盖称理财。”谢平忧自己也笑出来。
理财——又是她发明创造的新词儿,寇定早就将其收录进脑中的私人辞典里,此刻越咂摸越有味道,直起身来背靠船弦看着她笑了。
“怎么了?”谢平忧不明所以,寇定常有这样的时刻,玉树临风地出现在你眼中,刷新你对他外貌的固有印象,每当这种时刻出现,谢平忧脑子里就会天人交战地搏斗起来——“猫塑”还是“不猫塑”,这是一个问题。
“平忧。”寇定开口时很缱绻。
“到底怎么了?”谢平忧走近两步,好气又好笑道。
“在京城时……我同你说我有心上人。”
“嗐,我早都忘了。”谢平忧大方地一挥手,谁年纪轻轻的不经历几场暗恋啊,没成想自己这态度却让寇定很不满意,他伸手一揽,将眼前人拢入怀中箍紧,低头在她耳畔道:“那时候是骗你的。”
“所以是没这个人喽?”谢平忧手指在他胸前画着圈圈,浅浅呼吸着他衣裳上的香气。
“嗯。”
“为什么?那时候已经在喜欢我了吧?”谢平忧恶作剧般抬头问:“不想承认自己出柜?”
“出柜是什么?”寇定一顿,仿佛无师自通地理解了,笑道:“是,我爹非打死我不可。”
谢平忧在他怀里笑得花枝乱颤,引起两颗心隔着胸腔的共鸣:“得亏你当时没说,不然我说不定就留在酱油当尼姑了,这辈子不回来找你。”
不等寇定开口问,她便幽幽地喘了口气,轻声说:“爱一个人啊,很麻烦的,活着纠葛,死了惦记,你心里总有那么一块地方为这个人空着,成不了百分百的自个儿。”
寇定沿着她的耳廓边缘吻她,这是一片又薄又柔韧的组织,此刻在他细密的亲吻下正快速升温,他在嘴唇移动的间隙低声说话,每个字都顺着耳朵直接钻进谢平忧脑子里去,她早说过寇定的声音很好听,在她还没见过这人长啥样的时候,就从声音断定了此人样貌不凡,现在他拿这音色来对付自己,害自己半边身子都酥麻了,谢平忧真忍不住怀疑他们俩究竟是谁听谁的心。
“可是你还是回来了。”寇定说到这儿冒出一点可爱的妒忌,他在俩人胸前的夹缝里找到谢平忧的手,变魔法似的给她套上一只白底青的翡翠镯子,忿忿不平道:“还比我先说出口。”
这算是惊喜吧?谢平忧伸出手看着腕上这只镯子,扑哧一声笑出来。
寇定很有几分难为情,解释说:“我请许大人找个好的,没想到冯先家里也没几样好东西,以后我给你……”
谢平忧转过头,毫无征兆地踮脚在他嘴上亲了一口,笑盈盈说:“不用,我喜欢极了,跟月光一个成色。”
寇定呆了,搂紧她的胳膊都下意识松开来,谢平忧趁机逃跑,寇定一愣之后连忙追上去,此时船弦离岸,水手挂帆,运河堤坝上新挖出的淤泥晒在月光下,成了飞快远去的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