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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反转 这营里总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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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锆是被他爹从温香软玉的被窝里拖出来的,冯先要他跟自己一起去巡运河大堤,慰劳修堤的劳工。
“成天就知道吃喝玩乐,你看看你床上那些人,像什么样子?!”
老头儿凶归凶,总不至于动手抽自己,于是冯锆懒散地晃着肩膀,有恃无恐地跟他爹挤上了一架马车。他心里八百个不乐意,嘴上也嘟嘟囔囔个不停,抱怨说:“爹,那河边多潮啊,下去一趟鞋底都能养鱼了!”
冯先冷笑,讽刺他说:“你还知道养鱼啊,我以为像你这样的懒货这辈子都享受不了要吐刺的东西呢!”
冯锆不以为意,打着哈欠顺便抹把脸,他们父子俩的关系其实不算差,在重要大事上,俩人始终是配合默契心有灵犀,至于生活中那些互相看不惯的小事,当下骂两句也就过去了。
“爹,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前几日你宴客的江刀还是我找人捕回来的,费了牛鼻子劲为那道菜——”
冯先:“谁知道那小子那么不识抬举?”
冯锆:“结果你的贵客连筷子都没伸一下。”
俩人异口同声,说完又不约而同地笑了,冯锆很清楚该怎么讨父亲欢心,这种时候就该狠踩当事人一角,并且要表演出相当的不屑:“爹,你说那个许未是不是土到根本没认出来刀鱼啊?”
冯先还维持着他最后一层体面的人形外壳,捋着胡子说:“许未从小不在水边长大,不识货也正常。”
冯锆嗤笑一声,往嘴里抛了颗糖问:“今天咱们巡视运河也是受他指派?”
“不是。”冯先摇头,凝重道:“运河突如其来的疫病,我总觉着蹊跷,等会儿跟着我别瞎张嘴。”
到达时天刚放晴,太阳像一枚晕边的金币悬在头顶,河堤尽头隐约有一轮彩虹,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冯锆用力皱着眉头远眺,没提防脚下,一脚陷进了泥坑里。
“哎呀呀!”他大叫着往边上跳开,拔出脚留下鞋子,前边领路的许未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他一眼。
许未三十来岁,正是干事的年纪,未曾蓄须,然而眼角眉心堆积着许多皱纹,使得他这个人看起来有些未老先衰的倒霉相,此刻他回头瞧见这滑稽放浪的贵公子,脑子里装的却全都是堤上挥汗如雨的劳工,心中不由得出离愤怒了,然而这愤怒只在他眼底闪过一秒,马上就被深深藏匿在了笑容之下。
“冯大人!”许未讨好地向冯先请罪:“堤上湿滑,您来之前我特意叫人拿草席沿路铺了三层,没想到这铺路的草席不中用,碰上此等大雨也是……哎,您莫怪罪!”
人家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冯先也就打算捏着鼻子忍一忍,奈何冯锆心里不痛快,本来就不乐意来,来了吧果然遭罪,冯大少爷不好意思指着鼻子骂他爹,便将心中的不愉快通通发泄到了未知的小人物身上。
冯锆:“谁铺的?!叫他出来!叫他睁大眼睛看看!这他娘的是三层吗?!”
冯锆吊着一只脚,指着陷在泥里的靴子控诉道:“这明明就是一层!”
冯先这下也找到了道德制高点,马上敏锐地站上去,冠冕堂皇地问许未:“许大人,看来这堤上风气不太好,依我看铺路是小事,偷窃成风、中饱私囊是大事,这风气一旦传播开来,毁掉的可是运河千年基业,因此小事也须严惩,您说呢?”
许未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他说三层,其实是顺嘴的话,营地里劳工们睡觉的草席都不够用,哪儿来那么多多余的材料铺路?但冯先这个老狐狸,事先给他戴好了高帽,让他想糊弄也没辙,只好背手转身,严厉地问身边人:“这一截草席,是谁铺的?人只要还活着,马上给我带上来!”
许未这话说得极有讲究,可惜下属们没一个有眼色的,连“铺草席的人已经死了”都不会编,愣是原样传下令去,掘地三尺地将铺草席的倒霉蛋刨了出来。
“谭三水!”
寇定被同伴粗鲁地推上前去,一下子暴露在众人围观之中,脸上的锅底灰早就快蹭没了,这时候抬头必然露馅儿,他安安分分地埋着脑袋演鸵鸟。
“大人。”提着新鞋袜的谢平忧从人堆里钻出来,先弯腰侍奉冯锆穿好鞋,接着巴巴地上前向许未求情道:“这谭三水是个傻子,他呀,不识数的,您别说三了,他连二都不知道是什么,草席就是草席,他哪儿知道一层不够还得多铺两层,这事儿也怪我们,堤上的活儿太多,没分出人手来看着他,这才让他把活儿干成这样,耽误了您们行程,实在是罪该万死。”
这营里总算是有一个明白人了,许未眉心稍解。
冯锆看着自己脚上的干净鞋袜,依然觉得不得劲儿,鄙夷道:“是没给你们发钱吗?傻子你们也招来堤上干活?”
哪壶不开提哪壶,冯先不露痕迹地瞪了儿子一眼,想要马上转移话题,不巧许未已经两眼放光,抓住了机会开口道:“冯公子说的是,按例振修运河的工款应该分三期十二回,以现银发放,现银不足则付给粮米,粮米不足则拨给绸布,这钱从户部层层下派,经由两江总督、江南布政使核查,最后在督查使的眼皮子底下进入我扬州府,可下官怎么想也想不通,怎么好端端的三万两白银到了扬州账上,只剩下虫蛀鼠咬、滥竽充数的三千匹棉布,这岂不是有人从中渔利,捞得太多贪得太狠,活活挤没了劳工的生路吗?”
冯先脸上爬上一层挥不去的绯红,怒气正在酝酿之中,许未又谦卑地一拱手,求他帮忙道:“下官不通算学,日日辗转反侧,也想不明白其中的缘由,正好今日碰上冯大人,还望冯大人施以援手,帮帮下官、帮帮这扬州百姓,解工款之难。”
冯锆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失言,三万两白银——那么大一笔钱从各级机关手里流转,人人捞上一笔,最后当然是货不对版,自己冯家作为江南督查,本该恪尽职守,但是、但是……冯锆小心觑着父亲的脸色,没准儿他们家就是捞得最多最狠的那一个。
只是许未难道就猜不到吗?干嘛给黄鼠狼拜年求它饶鸡一条生路?
许未其实算得比谁都精,他掐准了两件事,第一,冯先捞了好处,并且绝对捞得不少,他心虚;第二,冯先不敢让这运河修筑的工程真正停下来,他担不起这份罪责。
因此他才借由时疫误工的由头,将金尊玉贵的冯大人请到了污浊不堪的工地上,要对方亲眼看一看,劳工缺钱,已经到了何等地步。
冯锆急了,替他父亲抢答道:“笑话!我们核过的账目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谁知道是不是这钱到了扬州府被你们自家的内鬼偷了,正所谓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冯先打断儿子:“住嘴!”
周围安静两秒,冯先接着扭头对许未说:“许大人的难处我知道了,只是我手上流经的账目太多,卷帙浩繁,即使查只怕三五天也查不出什么结果,这样吧,若是扬州府内仓实在空虚,可以先凭老夫的面子去永安号预支五千两应个急。”
冯锆心疼坏了,哭丧个脸道:“爹!”
这一嗓子嚎出了自己舍己为人、忍痛割爱的风度,冯先很是受用,头也不偏地接着对许未演戏:“实话说吧许大人,朝廷财政吃紧,就连老夫,为官几十年,内里也没什么余钱,这五千两左不过是夫人家早些年的资助,准备留着给我家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成婚用的,不过修河筑堤关乎民生大事,我想还是——”
冯先话没说完,夹道的劳工中忽然有人暴动,大喊道:“我们没病!”
“冯大人!我们没病!”
不得了了,群众之中竟然还有叛徒,许未登时流下冷汗,正要勒令下属将那人带离,冯先却一抬手,鹰隼般的目光从他脸上刮过:“慢!且听他说。”
那叛徒两三下挣脱了桎梏,奔上前来,扑通跪倒在冯家父子面前,声泪俱下道:“冯大人!根本没有什么时疫,都是许未,他每晚在我们的饮食中下药,逼我们装出痢疾症状,就是为了不修河堤,好以此要挟您发钱!其实这钱,我们一分也拿不到,冯大人!您睁睁眼,许未他就是扬州城里最大的贪官啊!”
不论真假,这正是冯先最想听到的,他立刻选择了“不得已的相信”,胸腔气球似的鼓起来,越隆越高,最后怒不可遏道:“许未!此人所言可有半分虚构!?”
许未还没想好要怎么在一场事先倾斜的较量中取胜,冯锆便转头向众人攻心,举起手中的令牌道:“各位!江南督查使在此!许未此案,尔等皆为从犯,即刻起,检举揭发者视为悔改,将功抵过,仍有欺瞒的……连诛三族!”
霎时间,许多人扑通扑通地跪了下来,双手举过头顶,磕头道:“大人,小的错了,小的死罪!许未他,他就是个罪该万死的贪官,他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大人,饶我们一命吧大人,放我们回家吧……”
谢平忧闭了闭眼,太吵了,短短的几秒钟之内她脑海里涌入无数忏悔的声音,凡人的贪妄嗔痴如同长着锐利指甲的魔爪一样,挠过她脑中的每根神经,差点儿将她一个头裂成两个。
她在所有心口不一的祈祷里还听见一道简短又绝望的遗言——等下!
谢平忧猛地张开了眼,无奈自己这时离许未已经太远了,她只能下意识地求救:“寇定!”
寇定因为傻子的身份没被当成危险人物清理出圈,他闻声而动,一脚滑铲躲过了拦截的亲兵,眨眼到了许未跟前,许未的袖珍小匕首刚掏出来,对准了脖子正要一刀下去来个痛快,忽然手腕被人带偏,那人似乎没费什么力气,但动作快得令许未来不及反应,一霎那整条胳膊都被反拧在身后,失去了自尽的可能。
许未睁眼偏回头,对上一双有点眼熟的眼睛,惊疑不定道:“她叫你什么?”
寇定颔首笑到:“怀恩侯府寇定,正是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