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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4   见面那 ...

  •   见面那天,伦敦下了点小雨。
      阮芷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地方。不是什么高级餐厅,是柏深发来的一个地址,在诺丁山附近一条安静的街上,门面不大,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是一家私人会所,装修偏法式,光线调得刚好,不暗也不亮,空气里有很淡的木质香。
      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伞收好靠在桌边,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柏深五分钟前发了条消息:“路上,稍等。”
      阮芷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转头看窗外。
      伦敦的雨跟米兰的不太一样。米兰下雨的时候整个城市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旧滤镜;伦敦的雨更细更密,打在窗玻璃上声音很轻。
      她在米兰待了四年,习惯了意大利人的热情和拖沓,习惯了教授骂完她的作品之后又补一句“但是很有趣”,习惯了隔壁披萨店老板每次看到她都喊“Ciao bella”。回国才几天,又跑到伦敦来,时差乱成一锅粥,但她精神很好。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好奇。
      她跟柏深聊了快两个星期。说是聊天,其实更像是她在说,他在听。她发三四条消息,他回一条,但那条永远不会让人接不下去。她分享自己在米兰的趣事,他过一会儿回一句“听起来挺有意思的”;她吐槽意大利的办事效率,他回一个“嗯”——她觉得那个“嗯”里带着笑;她偶尔发一张自己做的设计稿,他会认真看完,然后说一两个具体的点,不多评价,但每句都说得到位。
      这个人话不多,但每句都不敷衍。
      阮芷觉得自己对他谈不上好感,但确实挺想见见的。
      她正想着,手机震了。
      “到了。”
      阮芷抬头看向门口。
      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带进来一阵潮湿的凉意。
      柏深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宽松的那种,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一件简单的白T恤。下面是深灰色的休闲裤和一双白色板鞋,鞋带系得松松垮垮的。
      他整个人看起来跟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照片里他穿黑色毛衣、站在香料墙前面,像一个不近人情的艺术家。但现在他站在雨里收伞的样子,像大学里那种看起来很冷但其实不怎么难接近的学长。
      头发是微分碎盖,额前垂着几缕碎发,被雨水沾湿了一点,微微打着卷。他把伞收拢靠在门边,抬头扫了一眼室内。
      阮芷注意到他没有打量整个房间,目光直接越过前厅落在她身上。
      好像他进来之前就知道她坐在哪里。
      他朝她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冲锋衣的衣角随着步伐轻轻晃着。
      阮芷看着他走近,没有移开目光。她从小就被教育,看着别人眼睛说话是最基本的礼貌。更何况这个人确实很好看,她为什么要移开?
      柏深走到桌前,站定,看了她一眼。
      就那么一眼。没有上下打量,没有刻意停留,就是很自然地看了一眼。
      “阮芷?”他问。
      声音比她想象中要低,带着一点点哑。
      “柏深?”她笑着回了一个同样的句式,然后伸出了手,“终于见面了。”
      柏深垂眼看了看她的手,握了上来。他的手比她大很多,指节分明,指尖微凉,力度不大不小,握了大概两秒就松开了。
      “路上堵车,”他在对面坐下,把冲锋衣的拉链往下拉了拉,“等多久了?”
      “没有,我也刚到。”
      服务员过来递菜单,柏深接过去翻了翻,抬眼看向她。
      “有忌口吗?”
      “没有,什么都吃。”
      “喝什么?”
      “你推荐?”
      柏深把菜单合上,对服务员说了两句,语速不快不慢,英文很自然。
      服务员走了,桌上安静下来。
      阮芷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柏深坐下来之后,没有急着找话题。他不是那种会没话找话的人,也不觉得沉默是需要被填补的。他往椅背上一靠,姿态很放松,目光落在桌面的水杯上。
      但阮芷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是紧张,是在等她先开口。
      阮芷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她见过太多第一次见面就拼命找话题的人,反而觉得那种刻意的热情有点累。柏深这种,倒是让她觉得松弛。
      “你平时常来这家吗?”她先开了口。
      “偶尔。”
      “那你怎么发现这儿的?”
      柏深想了想:“路过。”
      阮芷笑了。他说话的方式很直接,没有修饰,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她觉得这种真实还挺难得的。
      “那你平时在伦敦都做什么?除了调香。”
      “没什么特别的。”
      “没有爱好?”
      “有。”
      “什么?”
      柏深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明显,但阮芷看到了。
      “睡觉。”
      “……认真的?”
      “调香不算爱好,那是工作。”他说,“睡觉才是爱好。”
      阮芷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不是那种掩着嘴的矜持的笑,是那种真的觉得好笑所以笑了出来的笑,眼睛弯弯的,梨涡很明显。
      “所以你平时就调香和睡觉?”
      “偶尔看书。”
      “看什么书?”
      “最近在看一本关于沉香形成机制的书。”
      “那不是在研究专业吗?算爱好?”
      柏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很平:“我看得很开心,算爱好。”
      阮芷发现这个人不是不会聊天。他是不喜欢说废话,但你要真跟他聊,他能接住,而且接得让人挺舒服的。他说话不紧不慢,偶尔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劲儿,不是故意的,就是天生的那种松弛感。
      “你比我想象中话多。”她说。
      柏深挑眉看了她一眼:“你以为我话很少?”
      “你聊天的时候回消息很慢,我以为你不怎么喜欢说话。”
      “回得慢是因为在调香,”他说,“不是不想回。”
      “那你现在是想说话还是不想说?”
      柏深看了她两秒:“看你问什么。”
      阮芷又笑了。她发现跟这个人说话很有趣,他不太会主动出击,但你每一球他都能打回来,而且打回来的角度总让你想再打回去。
      菜陆续上来了。
      柏深的餐桌礼仪很好。不是那种做给别人看的好,是那种从小就习惯了的好。他不怎么在吃饭的时候说话,但会在她喝水的时候顺手把水壶放到她顺手的位置,会在她夹菜的时候把转盘轻轻停住。
      都是小事,但细节多了就变成了气质。
      “你吃饭的时候好安静。”阮芷说。
      “吃饭的时候不需要说话。”
      “谁说的?”
      “我说的。”
      阮芷眨了眨眼:“那你觉得吃饭的时候应该干什么?”
      柏深想了想:“吃饭。”
      阮芷笑了。她听出来了,他不是在怼她,他是真的这么想的。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带着一点欠欠的味道。
      这个人,看起来冷,其实骨子里是有点闷骚的。
      “柏深。”她忽然叫了一声。
      柏深抬眼看她。
      “你是不是不太想来这次见面?”
      柏深把叉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她。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看起来好像对什么都没什么兴趣。”
      柏深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隔了两秒说:“那是我看起来的问题。”
      “所以你还是想来的?”
      “我来了。”
      阮芷觉得这个回答很妙。“我来了”三个字,既不承认想,也不否认不想,但事实摆在这里——他来了,准时到了,穿了衣服出了门坐了车,出现在她面前。
      对于柏深这种人来说,这本身就是态度。
      “那你觉得我怎么样?”阮芷问。
      她问得很自然,没有试探的意思,就是单纯想知道答案。在意大利待久了,她习惯了这种直接的对话方式——喜欢就说喜欢,不喜欢就说不喜欢,不用绕来绕去。
      柏深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喝水。
      “还行。”他说。
      阮芷注意到他又开始敲杯壁了,而且频率比刚才快了一点。
      “还行是什么意思?”她追问。
      “就是还行。”
      “你说‘还行’的时候是不是在不好意思?”
      柏深抬头看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阮芷注意到他的耳尖红了一点。
      “你想多了。”他说。
      阮芷笑了一下,没有戳穿他。
      她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可爱。明明耳朵都红了,嘴上还是硬邦邦的。他不是不会表达,他就是不愿意承认,好像承认了对一个人有好感就输了什么似的。
      但她不觉得烦。恰恰相反,她觉得这种小傲娇还挺好玩的。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大部分时间是阮芷在说,柏深在听,但她偶尔抛过去的问题他都能接住,有时候还会反过来将她一军。
      比如她说自己毕业设计差点把工作室烧了,他问“你怎么做到的”,她说“不小心把熨斗开了一晚上”,他说“那你怎么没把自己烧了”。
      语气很平,但阮芷听出了那个“还没烧死你”的潜台词。
      她瞪了他一眼,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这个人真的,闷骚。
      ---
      吃完饭,柏深去买单,阮芷去了趟洗手间。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没乱,口红没掉,状态不错。
      她想起刚才柏深说她名字的时候——“阮芷”——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比别人的声音好听。可能是因为他的音色本身就好听,也可能是因为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比说别的字要轻一点。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转身走出去。
      柏深已经买完单了,站在门口等她。冲锋衣重新拉上了,手里还拿着那把伞。
      “走吧。”他说。
      两个人走到门口,柏深撑开伞,站在雨里,回头看了她一眼。
      阮芷站在门廊下,看了看他的伞,又看了看雨。
      一把伞。
      她走过去,站到他旁边,很自然地伸手攥住了他袖口的一小块布料。
      “走吧。”她抬头看他。
      柏深低头看了一眼她攥着他袖口的手,没说话。
      他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迈开步子。
      两个人沿着诺丁山的石板路往前走,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阮芷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和冷空气混在一起的那种很干净的气息。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碎发被雨雾沾湿了一点,垂在额前,侧脸的线条很好看。
      “你衣服挺好看的。”她说。
      柏深没看她,目视前方:“嗯。”
      “你这件冲锋衣是什么牌子的?”
      “忘了。”
      “你不说拉倒,我自己搜。”
      “搜不出来,不是新款。”
      “那你怎么买到的?”
      柏深顿了一下:“有人送的。”
      “谁?”
      “不告诉你。”
      阮芷抬头看他,他依然目视前方,表情很淡,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她笑了,手还攥着他的袖口,雨还在下,伦敦的街道湿漉漉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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