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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10   柏深从 ...

  •   柏深从法国回来的那天,阮芷正在工作室改第二组的手稿。
      苏珊上周说第二组的廓形“太散了”,她琢磨了好几天,试了三种不同的调整方案,都不太满意。不是改完之后不好看,而是改完之后跟第一组的衔接出了问题。第一组“余烬”很硬很利落,如果第二组“裂隙”做得太柔,整个系列的节奏就会断掉。
      她需要找到一个中间状态——比第一组松,但比原来的版本紧。
      这种调整最磨人,因为不是从零到一,而是在一个已经成型的框架里找出那个最精确的分寸。
      阮芷画了擦,擦了画,废纸篓里堆了一小团揉皱的纸。
      手机震了。
      柏深发了一张照片,是一个纸箱,上面贴满了法国的邮戳。旁边放着一把美工刀,刀片已经推出来了,显然还没拆。
      “到了。”他说。
      阮芷看了一眼,继续画图。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震了。
      柏深发了一张纸箱打开后的照片,里面塞满了泡沫粒,中间隐约能看到几个小瓶子和几个纸盒,包装得很仔细。
      “给你带了点东西。”
      阮芷的笔停了。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三秒钟,然后放下笔,拿起了手机。
      “什么东西?”
      “格拉斯的原料。几种花香的原精,产量很小,国内买不到。”
      “给我的?”
      “你不是做设计的吗?闻一闻不同的味道,也许会有灵感。”
      阮芷看着这段文字,觉得柏深这个人真的很会找理由。“给你带的”这四个字他始终没说,他说的是“给你带了点东西”,但这个“给你”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不是带回来给朋友分的伴手礼,是专门给她带的东西,只是他不愿意说得那么直白。
      就像他之前说“你长了一张好骗的脸”,说“那是你的事”,说“看你问什么”——每一句话都在把自己往后推,但每一次推开的手势里,都藏着一种很笨拙的靠近。
      阮芷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她不觉得柏深在追她,他也不像是那种会追人的人。他更像是在用一种很慢的速度、很隐蔽的方式,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点一点地缩小。缩小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累积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很实在的、不容忽视的亲近感。
      她想了想,说了一句心里话:“你不用每次出去都给我带东西。”
      发完之后她觉得这句话说得有点生硬,像是在拒绝人家的好意。但她还没来得及补救,柏深已经回了。
      “没有每次。第一次去格拉斯,第一次给你带。”
      阮芷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第一次去格拉斯,第一次给你带。”——这句话的意思是,他没有给别人带过,只给她带了。
      还是她想多了?
      她想问,但又觉得问出来很奇怪。他们是相亲认识的,不是普通朋友,这种界限本来就是模糊的。问得太清楚,反而破坏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决定不问。
      “那我就不客气了。怎么给我?”
      “快递。”
      阮芷看着“快递”两个字,忽然有点想笑。别的男生给女生送东西,恨不得亲自送过来,他说“快递”。但这个答案又很柏深——他不想让她觉得他在刻意制造见面的机会,所以他选了最公事公办的配送方式。
      但如果你真的只是公事公办,你根本不会给她带东西。
      这个人,嘴上说一套,行动上又是另一套,嘴上有多冷,行动上就有多暖。
      阮芷给他发了工作室的地址。
      柏深说:“明天到。”
      然后补了一句:“东西不大,不用特意等。”
      阮芷觉得这个“不用特意等”说得特别有意思。他怕她为了等快递耽误工作,特意叮嘱了一句。但他用“不用特意等”来表达,而不是“你别耽误工作”或者“你忙你的”。
      这个人说话的分寸感,真的是她见过的人里最好的。
      ---
      快递第二天下午到的。
      阮芷当时正在跟一个面料商打电话,听到楼下有人按门铃,跑下去签收,抱着纸箱回到二楼,一边讲电话一边拆。
      电话挂了之后,她才有时间仔细看里面的东西。
      纸箱里的东西比她想象中要多。
      四个深色的小玻璃瓶,每个大概十毫升,标签上是手写的法语,字迹很工整但带着一点随意的倾斜,像是写的时候没有很认真。阮芷认不出那些法语单词,但她猜应该是不同种类的原精。
      还有两个扁平的纸盒,打开之后是两小包干燥的花瓣,一包是薰衣草,一包是玫瑰。薰衣草的颜色已经有些发褐了,但香气还在,很淡很干净的草本味。玫瑰是深红色的,花瓣很碎,香气比薰衣草要甜,但也不是新鲜玫瑰那种张扬的甜,是一种被时间驯化过的、温润的甜。
      纸箱底部还有一张折了两折的白色卡片。
      阮芷抽出卡片,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柏深的手写,字迹跟标签上一样,工整但不刻意:
      “薰衣草和玫瑰是格拉斯本地产的,干燥之后气味更柔和。原精是当地小作坊手工萃取的,用法语标签上写了名称和萃取日期,你看不懂可以问我。”
      没有“希望你喜欢”,没有“给你的小礼物”,甚至连名字都没签。
      就这么一行字,语气跟在发一条微信消息一样平淡。
      但阮芷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不是因为内容有多特别,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柏深在写这张卡片的时候,是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他的手写过“你看不懂可以问我”,这句话如果用微信发,只是一个普通的消息;但写在卡片上,放进纸箱里,跟着那些从法国带回来的东西一起寄过来,它就变成了一种更郑重的、更有实感的东西。
      阮芷把卡片放在桌上,对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她笑的原因是,她发现自己竟然有点紧张。
      不是害怕的那种紧张,是那种——人家送了你东西,你要怎么回?回得太热情显得自己没见过世面,回得太冷淡显得自己不懂事,回得太刻意又不像她。
      她想了想,决定先发一条消息。
      “收到了。谢谢。”
      柏深过了一会儿回:“嗯。”
      就一个字。阮芷盯着这个“嗯”字,觉得这个人真的很会让人接不下去。你准备了千言万语,他一个“嗯”就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但她现在已经慢慢摸透了他的路数。他说“嗯”的时候,不是不想聊,是他觉得不需要说更多。他已经把东西寄了,你已经收到了,事情结束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可阮芷还有很多想说的。
      她想说这些原精的味道她很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她想说薰衣草和玫瑰干燥之后的颜色很好看,她想说你写的卡片我放在桌上了。但这些话她一句都没说,因为她觉得说出来很奇怪。他们之间还没到那种什么都可以说的程度,或者说,到了,但她还没习惯。
      她换了一个方式。
      “那个原精的标签我看不懂,法语。”
      柏深说:“拍给我。”
      阮芷拍了照片发过去。过了几分钟,柏深发来一段文字:
      “左边第一瓶:五月玫瑰原精,萃取日期今年五月,产地格拉斯。左边第二瓶:茉莉原精,萃取日期去年八月,产地埃及。右边第一瓶:鸢尾净油,萃取日期三年前,需要再陈化一年才能用。右边第二瓶:橙花原精,萃取日期今年三月,产地摩洛哥。”
      阮芷看着这段文字,忽然觉得柏深在发这些信息的时候,比平时发任何消息都要认真。他打了很多字,打了标点符号,打了具体的日期和产地。他在这件事上是花了心思的,而这种用心藏在一段看起来只是在陈述事实的文字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三年前的鸢尾?还能用?”她问。
      “鸢尾净油需要陈化至少三年,好的要五年甚至更久。时间越久味道越深沉。”
      阮芷想起了自己那组“静默的光”的灵感来源——火烧木,时间,沉默中的力量。她忽然觉得柏深的工作和她的工作,在最底层的地方其实是相通的。都是在跟时间打交道,都是在寻找一种经得起时间考验的东西。
      “你可以打开闻一闻,”柏深说,“每种味道都不一样。橙花最明亮,茉莉最浓郁,玫瑰最优雅,鸢尾最复杂。”
      阮芷拿起那个橙花原精的小瓶子,拧开盖子,凑近闻了一下。
      她的第一反应是——这不是她想象中的橙花味。不是那种甜甜的、清新的、像果汁一样的味道,而是一种更干净的、带着绿叶和枝干气息的苦橙味,有一点涩,有一点凉,像深秋的风。
      她跟柏深说了自己的感受。
      柏深说:“这就是原精和香精的区别。你闻到的那个苦橙味,是橙花真正的样子。”
      阮芷又闻了闻玫瑰,闻了闻茉莉,最后闻了闻那个陈化了三年的鸢尾。
      鸢尾的味道很难形容。不是花香,或者说不是她认知里的花香。它有一种很粉质的、像口红一样的质感,带着一点泥土的气息和一丝很淡的甜味。不张扬,但很复杂,像一层一层剥开的东西,每一层都不一样。
      阮芷拿着那个小瓶子闻了很久,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一件大衣,用的是鸢尾那种色调的灰紫色,面料要有那种粉质的、雾蒙蒙的质感,廓形要很安静,不抢眼但耐看。
      她放下手机,拿起笔,在速写本上飞快地画了几笔。
      不是完整的设计稿,只是一个模糊的廓形,一种大致的比例关系。但她知道这个东西可以往下发展,它会在某一件作品里长出来。
      她画完之后,才拿起手机看到柏深最后一条消息:
      “慢慢闻,不着急。这些够你用一阵子了。”
      阮芷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天色已经暗了,工作室外面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空荡荡的停车位上。她手里还捏着那个鸢尾的小瓶子,瓶身被她的体温捂热了一点,香味变得更明显了。
      她忽然很想跟柏深说一句什么。
      不是谢谢,不是客套,是那种——我在做我喜欢的事情,你也在做你喜欢的事情,我们各自在自己的世界里努力,但我们可以互相看见,偶尔交会,这种感觉很好。
      但她说不出这么长的话。
      她想了一下,在对话框里打了三个字:
      “真好闻。”
      发完之后她觉得这三个字太单薄了,完全不足以表达她想表达的东西。但柏深的回复让她觉得,他好像听懂了。
      他说:“嗯。那是格拉斯的味道。”
      阮芷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心里那个被轻轻碰过的地方,又被碰了一下。
      这次她注意到了。
      第九、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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