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工位请》永夜流火

6、合约签了 配方合

　　配方合成那天是一个天气很好的下午。

　　邓婵玉在实验室里摆开了阵仗。五色石当研磨工具，炼丹炉预热到恒温，桌上摆了三只玻璃碗，分别盛着息壤、莲藕活性精华和逆鳞分泌物。

　　逆鳞分泌物是怎么来的呢？我们不眠不休等了三天。第三天傍晚，哪吒在茶水间讲了个冷笑话，冷到什么程度呢，敖丙端着咖啡路过，听到那个笑话，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抽了一下。哪吒拿手机拍下来了。

　　那一瞬间捕捉到的微笑，正好满足“情绪波动”的条件。

　　“一张照片就提取了？”我问邓婵玉。

　　“情绪需要载体。微笑的那一刻，他的荷尔蒙、面部微表情、体内水分波动，全都被记录下来了。”邓婵玉说，“你们这个年代有拍照，挺好用的。以前我们提取土行孙的情绪，得用五色石在他头上敲三下。”

　　“为什么要敲他？”

　　“因为他笑得不够明显。敲三下就哭了。”

　　我沉默了。那个时代的情报技术确实有点原始。

　　混合物在炼丹炉里转了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层淡淡的荧光。闻起来像荷塘雨后。

　　敖丙站在实验室门口，伸手去接那瓶保湿霜的时候，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如果没用呢？”

　　邓婵玉把霜放进他手里：“没用就继续琢磨，你还有两个多月。”

　　敖丙拧开盖子，蘸了一点涂在右手那道最明显的裂纹上。裂纹在五秒之内消失了。不是被填平的，是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皮肤重新变得光滑，颜色也恢复了正常，不再泛那种莲藕特有的灰白色。

　　敖丙盯着自己的手，大概有十秒钟没说话。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一下，然后很快低下头把霜盖好塞进口袋。

　　“谢谢。”

　　邓婵玉收拾仪器，头也没抬：“别谢我，谢对面那个。为了第三样材料，他差点给那个藕人跪下。”

　　我急了：“我没有——”

　　“你写遗书了没有？”

　　“写了。”我声音低下去。

　　敖丙看着我，那一眼里没有恨了。有疲惫、有困惑，还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东西，那种你发现自己一直在恨一个傻子、突然不知道该继续恨还是该开始笑的复杂情绪。

　　“你写遗书了？”

　　“习惯性操作。”

　　“以前给我爸打电话前也写？”

　　“写了两个版本。”我耸耸肩，“第一版是你爸要来那天写的，第二版是你裂开那天更新的。”

　　敖丙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他会觉得我怂，但他只是看着他修复好的手，说了一句话：

　　“你的遗书保住了。第三版不用写了。”

　　我说谢谢。他说不用谢。我说我在谢我的遗书终于不用更新了。敖丙的表情告诉我他不确定我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真的，我也不确定。

　　签约仪式定在保湿霜成功的第二天。我以为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结果早上八点邓婵玉又发来消息：敖广要求修改合同，第47条改成“乙方保证敖丙身体完全恢复”，否则不签。

　　我对着这条消息看了三分钟。当了两千年的背锅侠，我学到的最大教训是，好消息从来不会连续出现。

　　我深吸一口气，给敖广打了个电话。

　　“敖董，第47条...”

　　“怎么了？”敖广的声音传过来，不紧不慢。

　　“修复皮肤那部分可以保证，但要完全恢复肉身...”

　　“还做不到？”

　　“暂时还做不到...”我承认。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做好了被骂的准备。但敖广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忽然低了下来：“那就先保着。你继续做你的事，我继续看着。什么时候你能让他完全恢复，什么时候这条作废。”

　　他的语气比刚才平和了不少。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刚才那句咄咄逼人的“还做不到？”不是甲方在施压，是他真的在担心。担心儿子的莲藕身继续裂。“完全恢复”这个条件，不是商业条款，是一个老父亲在谈生意的时候偷偷塞进去的私心。只是他不好意思直接说“帮我照顾好我儿子”，所以用合同条款包装了一下。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也占不了什么理。他要的东西确实还没做到。我说了声“行”，挂了电话。

　　签约现场，会议室坐满了人。李靖坐在主位上，深蓝色正装，口袋上别着玲珑宝塔胸针，那是他少数几件没拿来做手机支架的贵重物品。哪吒坐在他左边翘着腿玩手机，但屏幕上的游戏界面一直停在加载页，说明他根本没在玩，只是不知道在这种场合该做什么表情。

　　敖广坐在对面，旁边是敖凌和敖丙。敖凌面前摆着一沓文件，每一页都用荧光笔标了批注，我怀疑她连标点符号都没放过。敖丙坐在他爸旁边，姿态依然端正。他手上那条最深的裂纹已经看不见了，但我注意到他的手偶尔会不自觉地摸一下手腕，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裂。

　　我坐在末席，手里拿着签字笔，指尖有点出汗。敖凌把合同摊开在我面前。

　　我一页一页往下看，看到第47条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签了。

　　签完后敖广站起来，伸出手。我握住了。他的手又厚又重，像握着一块冰镇过的花岗岩，龙族的正常体温。他用力捏了我一下，力道大概能捏碎一个核桃，说了一句话：

　　“申公豹，这次怎么不劝我们留步了？”

　　台下，哪吒和敖丙正站在角落里说话。那个充气垫被敖丙装在一个手提箱里，箱子上贴了一张标签，不是“易碎品”，是“容易干”。

　　“我想劝他们早点下班。”我说。

　　“嗯？”

　　“加班对身体不好，尤其是藕做的。”

　　哪吒在台下抬起头：“说人话！”

　　我清了清嗓子，转向敖广和在座所有人：“签完这个合同，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我停了一下，把那句在心里排练了两千年的话说出口：“道友，请发财。”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是掌声。

　　李靖站起来，拿起他的玲珑宝塔——不是发射的那种塔，是那个被他当手机支架用了五百年、已经磕掉了一个角的塔。他走到我面前。我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

　　他用塔顶轻轻敲了一下我的头。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在拍一只猫。

　　“干得不错，申公豹。”

　　这是李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没有加“那个谁”的前缀。

　　我愣了一下。他也愣了一下。气氛尴尬了大概两秒。

　　“董事长，你的宝塔...”

　　“怎么了？”

　　“磕掉那个角，要不要找人修一下？”

　　“不用。”李靖把塔翻过来给我看底部，上面贴着一张很旧的贴纸，写着“哪吒第一颗牙”。“那个角是哪吒一岁咬掉的。”他笑了，笑得不太熟练，像一个常年不笑的人忽然想起来怎么笑，“留着挺好。”

　　“牙呢？”

　　“收起来了。那是我花五百块灵石做的牙套，他咬了以后连着宝塔的角一起掉了。”

　　签约仪式结束后，我回到新的工位。不是厕所旁边，不是二楼角落，在一楼靠窗位置，阳光充足，还配了一台新的加湿器。

　　我打开手机，看到功德APP推送了一条消息：“功德值更新：当前数值负七千一百九十八。”

　　涨了五点。

　　两千年来，第一次不是负数减少，也不是负债抵消，是实实在在因为做了好事而增加的功德值。五点。

　　我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窗外，五月的阳光洒在陈塘关的街道上。远处，水上乐园的工地上混凝土搅拌机的声音里夹杂着哪吒的声音，他在跟施工队争论滑道角度的问题。敖丙站在工地旁边，拿着一份图纸，偶尔插一句嘴。石矶MCN送来了祝贺的花篮。姜子牙发了条微信，就四个字：“做得不错。”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第一次觉得这个城市，这个让我背了两千年锅的凡间，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比北海海眼好。至少有加湿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