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工位请》永夜流火

5、敖丙的浴缸 配方有两样

　　配方有两样到手了。太乙真人的莲藕活性精华提取方法，姜子牙那张纸上写得很详细，需要用三昧真火在低温状态下反复煎煮。石矶的息壤一小袋装在锦囊里，拴在腰上，重量轻得像一把土，但我知道这块土能长出整座山。

　　只剩第三样了。龙族逆鳞分泌物。

　　邓婵玉说要“情绪波动极大”的时候才能提取。我盯着敖丙看了三天，他每天的表情波动不超过三种：冷淡、更冷淡、以及“我好想下班”。

　　哪吒说：“要不我们打他一顿？”

　　“他会被打裂。”

　　“哦对。”

　　我们在办公室里对着配方发愁，天已经黑了。陈塘关在滨海新区的犄角旮旯，离市区的高铁站四十分钟车程，我住的地下室更远。敖丙也没走，他是配方受益人，寻方三人组剩下两样材料都得围着他转，这几天干脆跟我们同进同出。我查了一下手机，最后一班高铁已经开走了。

　　最近能住的只有镇上那个快捷酒店。

　　我转述了一下形势。敖丙嘴角动了一下，我分不清那是“好吧”的无奈还是“杀了我吧”的绝望。

　　快捷酒店的前台大姐看了我们三个人一眼，一个穿道袍的中年人、一个穿连帽卫衣的暴躁少年、一个穿定制西装的眼镜帅哥，面无表情地说：“标间还剩两间，大床房没了。”那语气像在说“你们三个的组合我看着就头疼”。

　　哪吒转头看敖丙，敖丙转头看我，我转头看天花板。

　　“你看天花板干嘛？”哪吒问。

　　“我在想，为什么两千年过去了，我混到连住快捷酒店都要跟人拼房的地步。”

　　哪吒瞥了我一眼：“因为你在北海海眼里泡了两百年，错过了房价上涨的黄金期。”

　　“你说话怎么跟邓婵玉一样刻薄？”

　　他耸耸肩：“跟她学的。她是我们公司唯一一个说话有逻辑的。”

　　最后敖丙说：“我跟你一间。”是跟我说的是。

　　“你睡得打呼吗？”

　　敖丙看了我一眼：“不打。”

　　我点头：“那行。”

　　敖丙转向哪吒：“你一个人住一间。半夜别过来敲门，我不会给你开的。”

　　哪吒：“谁要敲你的门了。”

　　晚上十一点。我在房间里写进度报告，敖丙坐在床沿，已经把西装外套脱了，只穿着白衬衫。他的姿态依然端正，像一个来出差的公务员。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浴室门上。

　　我问：“怎么了？”

　　“浴室很小。”他的视线还在那扇门上。

　　“快捷酒店嘛，正常的。”

　　敖丙站起来走到浴室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那个迷你浴缸。长度大概一米五。

　　“我伸不直腿。”

　　我一愣：“你要泡澡？”

　　“我需要泡水。每天都要。不然...”他抬起右手，“会裂。”

　　我这才注意到，从我们离开公司到现在已经快十二个小时了。他今天还没泡过水。保湿霜只能管表面，里面还是莲藕的质地。

　　我张了张嘴：“那...”

　　“伸不直腿。”

　　“蜷着泡会抽筋。”我想了想，

　　他叹了口气：“那...”

　　敖丙背对着我，声音很轻：“我出去找条河。”

　　“附近没有河。”

　　“那就找消防栓。”

　　我站起来的时候，房间门被推开了。哪吒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他别着头没看我们，语气干巴巴的：“我下楼买东西碰见前台，她说你们在找能装水的容器。”他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充气垫，“插上电就能充气的那种。我看了一下尺寸，放地上勉强够用。”

　　他把充气垫放在浴室门口，又从袋子里掏出三大瓶纯净水：“十升装。三瓶应该够你泡了。酒店的水你不知道里面漂白粉含量多少，对藕身不好。”

　　我看着矿泉水。看着充气垫。看着哪吒。

　　敖丙也看着哪吒。

　　房间里的安静持续了大概五秒钟。

　　敖丙没有说那句话。他只是看了一眼那瓶水，转回身去拆包装了。哪吒也没等他说什么，关上了门。

　　敖丙站在浴室门口，手放在充气垫上，低着头。他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他...”敖丙说，“他一直这样吗？”

　　“谁？”

　　“哪吒。”

　　我想了想。今天是跟哪吒搭档的第五天。我见过他暴躁，见过他嘴臭，见过他打游戏连跪十二把怒摔手机。但我也见过他跑出去买加湿器，在车站帮一个老太太拎行李，以及刚才去超市买了充气垫和纯净水，还贴心地避开了含漂白粉的水。

　　“跟他爸一个德行，嘴硬心软。”

　　敖丙没接话。他蹲下来拆开充气垫的包装。充气很快充满，他倒上矿泉水，脱掉衬衫的时候动作很小心，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衬衫是定制的，怕扯坏。

　　他不是泡在水里，他是把自己放进一个临时搭建的水池里。

　　一只脚踩进水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水温不对。泡藕身的水不能太冷，会开裂。不能太热，会熟。

　　他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补了一句：“太乙真人说，如果水温超过四十五度，蛋白质会变性。我现在是植物蛋白质。”

　　“你说话的方式跟邓婵玉越来越像了。”

　　“跟她学的。她是你们公司唯一一个说话有逻辑的。”

　　我正准备去前台借热水壶，门外传来拖动塑料袋的声音。然后是脚步，然后是蹲下、坐定的动静。

　　“酒店热水壶烧出来一股塑料味，”哪吒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语气像是在抱怨，“三昧真火，隔空加热，恒温三十五度，正好。”

　　一道细微的火光从门缝里窜进来，绕着充气垫转了一圈，水面上升起细微的热气。然后门外的脚步声远去了。

　　敖丙站在那一池微暖的水前，橙色的灯光在水面上晃动。

　　我退出房间，把门带上。

　　走廊里，我靠着墙，听到浴室里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不是悲伤的那种，是“原来还有人记得我需要泡水”的那种。

　　我掏出手机给邓婵玉发消息：“邓姐，逆鳞分泌物怎么提取？”

　　“让他真心实意笑一次就行。”

　　我看着手机屏幕，想着刚才那一幕，哪吒蹲在走廊里用三昧真火帮敖丙加热洗澡水。我笑了。

　　敖丙在房间里，应该也笑了。

　　可惜我俩没在同一个房间，所以提取失败了。

　　我回到自己那半边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隔壁传来细微的水声，敖丙在泡水。走廊对面是哪吒的房间，安安静静的，不知道他在干嘛。可能刷手机，可能在练三昧真火，可能在思考明天怎么继续嘴硬。

　　但没关系。明天还有机会。

　　配方只差最后一样了，而我忽然觉得这件事好像不是那么不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