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工位请》永夜流火

11、敖丙的秘密 身体修复的

　　反收购胜诉的消息传回来那天，全公司都在庆祝。哪吒让人买了一整箱啤酒，搬到了摩天轮下面。李靖难得没有板着脸，站在人群中接受着各路神仙的恭喜。但我注意到敖丙没有笑。

　　他坐在工地边缘一堵矮墙上，手里握着一个保温杯，里面装的不是茶，是保湿用的营养液。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水上乐园的摩天轮上，但眼睛里什么也没映出来，像一个坐在工位上发呆但电脑上开着Excel假装在忙的上班族。

　　有人在背后喊他去喝酒，他回头笑了一下说“一会儿去”，然后继续盯着摩天轮。那个笑容在嘴角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像一杯倒进沙漠里的水。

　　我端着啤酒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怎么了？”

　　“没什么。”

　　“你的脸在说有什么。”

　　他转过头看我，沉默的时间足够我喝完半杯啤酒。“那个霜开始失效了。昨天晚上我的右手手腕又裂了一条缝，很小，但我看见了。涂了，管用，但只能撑四个小时，然后又会裂。”他把袖子卷起来给我看。手腕内侧确实有一道新的细纹，像瓷器上的冰裂纹，不深，但很清晰。

　　我站起来说去找邓婵玉。他伸手拦住了我，力道不大，但很坚决。

　　“没用的。不是配方的问题。”他松开手，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项目进度，“莲藕身的本质不是破损，是排斥。排斥这个形态。莲藕不是我的身体。我是一条龙，被封神榜塞进了一堆植物纤维里。无论涂多少保湿霜，我的灵魂和这个身体始终在打架。”

　　“那真正的解药是什么？”

　　敖丙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新裂开的纹路，像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远处传来哪吒和施工队争论啤酒够不够的声音。他等到那个声音停了，才开口：“封神榜除名。”

　　我愣住了。

　　“封神榜上我的名字如果删掉，我就不再是华盖星，不再是天庭在编公务员。我只是一个普通龙族。魂归原身。”

　　“但你爸...”

　　“他不同意。他花了很大的力气让我上榜。铁饭碗，天庭编制，龙族第一个在封神榜上的正式名额。他说这是咱们家几千年才等到的一个位置。”

　　“那你呢？”

　　“我死了一次换来的位置。”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站起来的时候他的动作明显比平时慢，像一个刚加完班的人从工位上撑着桌子站起来。

　　“申经理，你知道被封神是什么体验吗？”他语气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但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那件事在他心里被反复想过太多次了。“我死的那一天，东海的风很大。穿了一身白衣服。年轻气盛，觉得自己是龙宫太子，没人能打死我。然后哪吒来了，抽了龙筋。很疼，但没疼多久就死了。再后来我醒了，站在封神台上。姜子牙念我的名字，华盖星敖丙，我就多了个天庭编制。但没有身体了。那条龙的身子留在了东海，龙筋被抽走做了腰带。新的身体是莲藕做的。太乙真人说这个身体可以永远不坏——”

　　他顿了一下。

　　“——他忘了我需要保湿，或者说，他知道，但没说。因为说出来的话，这个方案可能就不够完美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新裂开的纹路，补了一句：“等于说，签了个劳务合同，公司包住但不包水电。”

　　风吹过工地。远处传来哪吒跟施工队争论的声音。敖丙把保温杯放在矮墙上，朝工地走去。

　　我坐在那堵矮墙上看着他的背影。姜子牙说得对，他要走的路比签一百份合同都难。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坐在办公室里翻着姜子牙给我的封神榜原始会议记录复印件。茶水间的灯亮着，有人在泡面。我没抬头看是谁。

　　在一段不起眼的附录里，我看到了一行小字。字比正文小了两号，写在备注栏里，如果我不是在逐字逐句地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附件七：上榜人员名单确认流程及申诉机制说明。本说明仅供内部参考，不对外公示。”下面还有一行备注：“经三教签押确认：上榜人员不得以任何理由申请名单删除或修改。上榜即入职。入职即终身。”

　　终身。

　　我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对着天花板数了一下，三百六十五个上榜仙人。三百六十五份终身劳务合同。没有一个上榜的人知道那行小字的存在。

　　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我没有重新加热。因为我忽然想到一个怎样的问题——燃灯写这行小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两千年后会有一个被塞进北海海眼的背锅侠翻出这份文件，然后发现整个封神体系的基础不是天道，是一行小字。

　　敖丙想要除名。这不是一个龙族太子的任性，这是一个打工人的觉醒。而他需要有人帮他。

　　我拿出手机给姜子牙发了一条消息：“师哥，附件七你手上还有更全的版本吗？”

　　发完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姜子牙睡得很早，毕竟他的职业规划所早上八点开门，虽然经常九点才有人来。

　　我放下手机，又拿起那份复印件看了一遍。茶水间的灯还亮着，我走过去发现是哪吒在泡面。他看到我走过来，什么都没说，把另一碗没拆的泡面推到我面前。

　　“谢谢。”

　　“别谢，买多了。”

　　我坐下来，撕开泡面的盖子。热水冲下去，面的香气在茶水间里散开。哪吒把叉子插在盖子上的时候那个动作跟他扔乾坤圈的姿势一模一样。

　　我们俩坐在茶水间里，一人一碗泡面，谁都没说话。窗外是深夜的城市灯光，远处东海的海面上有一艘船的灯在缓缓移动。

　　“今天敖丙跟我说了他身体的事。”我先开口。

　　“我知道。”哪吒盯着泡面。

　　“你知道？”

　　“菜藕。”他挑起一筷子面，语气平淡，“两千年前我就知道他那个身体有问题。”

　　“那你怎么一直没说？”

　　他沉默了几秒，嚼完嘴里的面：“因为当年抽他龙筋的人是我。我开不了口。”

　　我盯着他。茶水间的灯嗡嗡响了三秒。

　　“那你现在为什么帮他？”

　　他挑起一筷子面，盯着面看了两秒，没往嘴里送。“因为两千年了，我一直觉得他的命丢在我手上是打架打输了他活该。后来才发现他不是输给了我——是输给了封神榜上那行我没看到的小字。”

　　茶水间的灯又嗡嗡响了两秒。

　　“所以帮他，跟帮我自己是一回事。”他把面塞进嘴里，嚼了。

　　他没再说什么。把泡面汤喝完了，纸碗扔进垃圾桶。走之前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