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工位请》永夜流火

10、反收购战 道友总动员

　　天庭仲裁庭的听证会定在周四上午九点。

　　时间定下来之后我失眠了两个晚上。不是因为紧张，好吧，是因为紧张。我对着镜子练了十五遍开场白，每一遍的开头都一样，结尾都不一样。第一版太硬，第二版太软，第三版太像在卖惨。最后我放弃了背稿子，决定上台想到什么说什么。

　　地点在天庭行政大楼十九楼。如果人间的高楼大厦已经够压抑了，天庭的行政楼只会让你更绝望。整栋楼是白色的，每一层窗户都透着同样的白光，走廊里弥漫着复印纸和天道法规的气味。墙上挂满了天庭各部门的规章制度，其中有一条写着“禁止在走廊内私自使用法术，违者扣功德值五十点”。

　　我在楼下等到了我的道友军团。魔礼青穿着黑色正装，身后站着三个弟弟，四个人站成一排像一堵墙。吕岳穿着科研人员的白大褂，胸口别着“清源生物”工牌，表情像来参加学术答辩。赵公明穿着深灰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姜子牙也来了。洗得发白的夹克，背着一个帆布包，包上写着“天桥职业规划所·广告位招租”。

　　“你怎么来了？”

　　“路过。”姜子牙指了指街对面正在装修的门面，“我的职业规划所分店选址在天庭行政楼对面，刚签的合同。以后天庭公务员想跳槽，找我。”

　　九点整。大厅里坐满了人。前排是燃灯的法务团队，五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律师，每一个都像是从上古时代就开始吃法律饭的。后排是各路围观的神仙，各大仙门的代表、天庭各部门的观察员。

　　燃灯道人坐在原告席上。灰色僧袍，不，不是僧袍，是一件改良版的西方教法袍，高级面料做的。看起来既慈悲又精于算计。他看见我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那是一种永远不失礼数、但也永远让你明确知道自己低他一等的点头。

　　我也点了一下头——我试了试他那款“不失礼数但让你低我一等”的点头，但脖子不够放松，点出来像落枕了在活动颈椎。干脆算了，坐下来。

　　仲裁官太白金星清了清嗓子：“陈塘关文化有限公司反收购听证会，正式开始。原告方，燃灯资本管理有限公司，请陈述。”

　　燃灯的一个法务站起来开始陈述收购方案，声音好听，字字斟酌，引经据典。从天道法规到天庭商业法，说得滴水不漏。他说陈塘关是封神文化的重要载体，IP资源属于天界文化遗产，由民营公司独占经营不符合天界文化遗产保护条例，以溢价百分之一百二十收购是出于对整个三界文化传承的负责。

　　说完，全场安静。太白金星看向我：“被告方，请陈述。”

　　我站起来，走到发言席。

　　“燃灯师叔，我今天不劝别人留步。我劝您留步。”

　　“您看看在座的各位。吕岳，当年被您安排在瘟癀司，干了三千年没升过职。研发成果全部归天庭所有，自己连个专利费都没拿过。辞职下海后，您还派人查过他的税务记录。”

　　吕岳坐在座位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魔家四将，您的外包安保服务商。合同签了十年，十年没有结过尾款。您说这是阐教内部项目，利润会以其他形式返还。然后呢？什么都没有。”

　　魔礼青的表情像一堵沉默的墙。

　　“赵公明。当年被钉头七箭书拜死，幕后主使不是陆压道人，是您。因为他是截教出身，掌握了人间财源之力，您不想让他在封神榜上占据高位。”

　　我顿了顿。

　　“您今天要收购陈塘关，是为了传承封神文化遗产吗？不是。是因为水上乐园的项目书让您看到了哪吒IP和海滨旅游资源的变现空间。您今天收购的不是一家公司。是这些道友，这些被您用同一个体系榨干了、算计完了、丢到一边不管了的人，唯一能自己说了算的摊子。”

　　我停了一下。

　　“他们在两千年前替阐教打了一仗，替您打了一仗。然后呢？魔礼青，安保三千年，尾款没结过。吕岳，瘟癀司当临时工三千年，连天庭编制都没有。赵公明，死了还得替你们打工。敖丙，他死了一次，你们用莲藕身把他拉起来继续上岗，连遗体都没还给人家。”

　　“这就是正道门下统一管理的结果？”

　　燃灯闭了一下眼睛。他沉默了大约三秒钟，那三秒钟里整个大厅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然后他睁开眼睛：“申公豹，你这两千年长进了不少。但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我知道。阐教副教主，西方教过去佛，天庭商业联合会名誉主席。以及在封神榜签押时提出“上榜人员不得申诉”条款的提案人。

　　“您在封神榜签押时提的那一条——上榜人员不得对封神结果提出质疑，否则削去仙籍、打入轮回——最后被采纳了。您说您收购陈塘关是为了传承文化，但您从两千年前就开始设计怎么让上榜的人永远闭嘴。”

　　燃灯没有回答。但他坐下了。

　　太白金星沉默了一会儿：“天庭仲裁庭休庭十五分钟，下午再审。”

　　休庭期间，我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天庭行政楼外面的云海。哪吒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盯着同一片云海看了一会儿。

　　“你刚才那个开场白，有点东西。”他没看我。

　　“所以，你妈没白生你。”我顺口回了一句。

　　他转过头来，表情很淡，像在纠正一个错别字：“我没有妈，我是莲藕化身。”

　　“……哦对，对不起。”我老是忘。

　　“习惯了。”他转回去继续看云。

　　我忽然想起敖丙随身带的保湿霜。

　　“那你……不用保湿？”

　　“不用。”哪吒的语气像在报一个产品参数，“太乙真人给我用的是千年塘藕，敖丙那个是当年临时赶工用的菜藕。”

　　“……莲藕还分菜藕和塘藕？”

　　“你不懂。”他继续看云。

　　走廊另一头，吕岳正在跟魔礼青说着什么。赵公明站在窗边俯瞰着云海上的城市轮廓。敖丙靠在对面的墙上，手里握着一小瓶保湿霜，正往手背上抹。他看见我看他，抬了一下下巴。

　　“申经理。”

　　“敖经理。”

　　“说得好。”

　　“谢谢。”

　　他低下头继续抹手霜。我站在窗前看着云海之上的天际线。这座城市，这片云海，这些曾经被我坑过又聚在一起的人，他们没走。他们留下了。不是因为我的“道友请留步”，是因为他们自己选择了留下。

　　下午两点，仲裁继续。燃灯的法务团队先发言。那个为首的律师站起来，说了将近四十分钟，从天道法规到天庭商业法，引经据典，掷地有声。他说陈塘关的收购案完全合法，申公豹没有任何反对的法律依据。

　　然后我站起来，把昨晚对着镜子练了十五遍的话浓缩成了三句：“燃灯师叔，我今天是代表那些被封神榜写了备注栏的人来的。您当年写那行小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两千年后会有人在仲裁庭上把它念出来？”

　　燃灯没有回答。我坐下了。

　　仲裁结束后我跟哪吒、敖丙一起走出天庭行政大楼。哪吒问我紧张吗，我说紧张。他说看不出来。我说演得好。敖丙在旁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我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