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未烬》枫野

58、回阳川 “怎么样？

　　距离春节假期只剩最后两天，年关将近，分拣大厅的工作氛围渐渐松懈下来，苏希曼的工作上也出现了个小插曲。

　　这天午饭，她一个人去的食堂。杨倩没吃早饭，早早就嚷嚷着饿了，午休时间一到，苏希曼手上的工作还没完成，她便跑的没有了影子。

　　因为去的晚，吃了午饭回来已经快到下午上班点。最近噩梦又缠上了她，睡眠严重不足，苏希曼端着杯子往茶水间走，打算冲一杯浓咖啡提提神。

　　还没走到茶水间门前，里面就传来杨倩略微拔高的声音，她下意识的收住了脚步。

　　“我们都是一起入的职，你这样做未免也太不地道了吧？”

　　“我哪里就不地道了？我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是石睿的声音。

　　“你拿希曼的成果去邀功，她本人知道吗？”

　　“谁让她电脑不关，我只是想借鉴学习一下。”

　　“你借鉴学习？借鉴到主任那去了？”

　　“我......”

　　苏希曼听的一头雾水。工位上的电脑并不属于她个人，资料全部共享，平时同事间偶尔借用也很正常。她回想一遍，实在想不出自己手上有什么重要数据，是值得别人觊觎的。

　　她缓步走进茶水间，神色沉静严肃，看向正在争执的两个人。

　　杨倩看见她进来，急忙唤道：“希曼。”

　　石睿回过头，视线对上苏希曼的目光，神情顿时有些不自然。

　　“你做了什么？”苏希曼语气平淡地开口问他。

　　“我什么都没做。”石睿梗着脖子，偏过头看向一旁。

　　杨倩三两步站到苏希曼身边：“希曼，他私自拷贝了你之前整理出来的那批数据，拿去交给主任了。”

　　“主任？”苏希曼微微蹙眉。

　　“哎呀，就是二楼检验科主任，你还记得吗？前阵子那组矿样，你反复测试，后来完善出来的那套数据。”

　　苏希曼点点头。

　　“就是那一组，数据做得特别精准，连大主任都当众夸过。”

　　石睿听不下去了，扔下一句：“我要去工作了。”直接撞开两人，快步走了出去。

　　“什么人啊，表面看着老实巴交的，骨子里蔫坏。”杨倩被撞的踉跄半步，满心不忿的抱怨。

　　“他拿了我的数据？”苏希曼伸手扶了一把自己被撞到的肩，蹙眉问道。

　　杨倩接过她手上的水杯，边替她冲咖啡，边回道：“那组矿样测出了新矿脉的苗头，他不知道从哪得来的消息，就拿着你的数据跑去二楼邀功。”

　　苏希曼不屑地轻嗤一声，接过杨倩递来的水杯：“实习期快要结束了，这么急着表现，说到底还是自己底气不足。”

　　对于这种惯于投机取巧的人，苏希曼向来不屑。就像从前在阳川的李漫丽，没有真才实学，一心只会钻空子，或许能蒙混一时，却不可能蒙混一世。

　　两人从茶水间出来，苏希曼见杨倩仍是一脸不高兴模样，忍不住笑她：“我都没生气，怎么反倒把你气成这样？”

　　杨倩嘟着嘴，气鼓鼓道：“我就是看不惯，在学校的时候还真没看出来他是这种人。”

　　“好啦好啦，没关系的，真本事都是装进自己的脑袋里，谁也拿不走，咱们考核的时候见真章。”

　　杨倩无奈斜她一眼。有些时候她是真的佩服苏希曼这股性子，骨子里自带一份沉稳，仿佛再大的事落到她面前，都能淡然处之，永远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苏希曼只把这件事当成一桩小插曲，没料到下午，她就接到通知，被叫去了二楼检验科。

　　苏希曼敲门走进办公室时，检验科杨主任正专注盯着电脑屏幕，听见动静才抬眼望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

　　“苏希曼。”

　　“新来的实习生？”

　　苏希曼点头：“是的，主任。”

　　杨主任朝她招招手，示意她走近些，指着屏幕上一排排的数据问道：“这些，都是你自己检验得来的？”

　　苏希曼微微弯腰看向屏幕，上面密密麻麻罗列的，正是她入职以来完成的各项检测、测试记录。

　　“是的主任，有什么问题吗？”

　　杨主任赞许地点点头，推了推眼镜，认真打量眼前的姑娘。高挑的身形，白大衣熨得平整妥帖，整个人周身都透着沉静的气质。能整理出这些需要足够耐心与时间的数据，看得出来，是个能沉下心做事的孩子。

　　“年后我要带队下现场，你有没有兴趣跟着过去做实地数据？”

　　苏希曼眼睛一亮，立刻点头：“有兴趣，我愿意。”

　　杨主任满意点头，挥挥手：“具体时间会另行通知，你回去忙吧。”

　　“好的主任，那我先去工作了。”

　　苏希曼离开之后，杨主任摘下眼镜，抬手揉了揉眉心。那批矿样的数据前景十分可观，她没有想到，一名新来的实习生，仅凭楼下条件简陋的仪器，就能测出质量这么出色的数据曲线。

　　江烬去珲城出差，一直到苏希曼放假也没有回来。苏希曼心里存着一丝小小的期待，希望回家之前可以再见她一面，终究没能如愿，她只好发消息，告诉她自己准备回家过年了。

　　消息发出去许久，才等来江烬的简短回复：注意安全，年后见。

　　这一趟回阳川，苏希曼并不打算久留，只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颜茉黎开车送她和严景园去往高铁站。京城到延城要坐四个小时高铁，之后还要转大巴，等两人折腾抵达阳川，天色已经日落西沉。

　　出发前她提前给苏国强发过消息，此刻她下了车，一眼就看见皮肤黝黑的苏国强站在路边等候。

　　“爸。”

　　“哎，曼曼回来了。”苏国强上前接过她的行李箱，神色带着几分拘谨。

　　“姐姐。”一道小女孩怯怯的声音响起，苏希曼才注意到，苏国强身后还跟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苏希曼对女孩淡淡笑了笑，跟着苏国强走上这条无比熟悉的老街。

　　“你徐阿姨在家里准备晚饭，莹莹非要跟我一起来接姐姐。”苏国强一边走，一边看向已经两年多没见的女儿。见苏希曼面色平静，看不出情绪，到了嘴边夸赞莹莹的话，被他咽了回去。

　　许是在京城呆久了，很少走长路，四十多分钟的步行下来，苏希曼额角沁出薄汗，好在已经能看见她家的老房子了。这一路上碰见不少街坊邻居，大家打着招呼，落在她身上的打量目光，总让她心里有些别扭。终究是物是人非，就连这些从小看着她长大的邻里，都变得陌生起来。

　　走到家门口，迎接她的是一阵阵凶狠的犬吠。苏国强一边呵斥朝着苏希曼龇牙低吼的大黄狗，一边朝屋里高声喊人。

　　屋内迎出来一位中年女人，身上系着围裙，一头刚烫好的波浪卷发，脸上化了妆，唇色格外艳红。

　　“是曼曼回来啦，快进屋，晚饭都做好了。”女人满脸堆笑，转头朝苏国强埋怨：“都说了让你把大黄拴起来，你偏不听，这狗认生，咬到人怎么办。”

　　“莹莹，快把大黄牵走，别伤到你姐姐。”

　　苏希曼立在安全距离，冷眼看着眼前这一慕。狗认生会叫，对于这个家而言，她也的确算上陌生人。

　　回家的第一顿晚饭，苏希曼吃得格外沉默。饭桌上徐阿姨最为健谈，东问西说，絮絮不停，苏希曼只偶尔简单应付两句。吃过晚饭，她回到自己住过的房子，房子还是原来那个房子，只是完全变了模样。重新粉刷的墙体、新换的书桌，就连床也换成了新的。

　　“莹莹大了，总跟我们住一起也不方便，你也不常回来，就让她住过来了。”跟在身后的苏国强解释道。

　　“你放心，你回来这几天让莹莹跟我们住，不会打扰你休息。”

　　“没关系。”

　　“那爸爸就不打扰你了，坐了一天的车你也累了，早点休息，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

　　苏国强走后，苏希曼坐在靠窗的书桌前，行李箱立在一旁，她甚至都没有打开的念头。

　　打开手机微信，严景园的消息弹了出来：“怎么样？鸠占鹊巢的老妖婆没有为难你吧？”

　　苏希曼唇角浮起一丝浅淡微笑，敲字回复：“为难谈不上，含沙射影、敲敲打打倒是免不了。”

　　会飞的园：“怎么地？展开说说。”

　　“无非就是夸奖谁家儿子姑娘回来带了什么，谁家孩子懂事给父母买了什么这些，我都懒得搭理，怪无聊的。”

　　“切，想的倒是挺美，她也配。”

　　苏希曼没有继续聊下去的心思。明天就是年三十，再不情愿也得过了年才能走。而且，她还要去周淑梅的坟上看看，她想跟妈妈说说话，两三年没回来看她，她心里愧疚。

　　简单洗漱换好睡衣，早早的躺在陌生的床上。苏希曼感觉很累，脑子里也很乱，她想停止思考好好睡一觉，却怎么都做不到。

　　重新拿起手机，严景园之后又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要是在家待得难受，可以来我家过年，我家阿姨人还挺好的，瑞瑞刚刚还夸她了。”

　　苏希曼苦笑，她和严景园，当真算得上知己，连支离破碎的家庭，都如此相像。

　　指尖移向置顶对话框，停顿两秒点开。

　　“回京城了吗？”——删除。

　　“在忙吗？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吗？”——又删掉。

　　苏希曼泄气般扔下手机，她好想听听江烬的声音，却又怕自己低落的心情影响到她，不敢轻易打扰她。

　　她切到拨号界面，反复犹豫来回好几次。就在这时，手机却在手中轻轻震动起来。苏希曼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心中一喜，她没有看错，屏幕上跳动的，正是江烬的手机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