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老来多健忘 伍怀楚闻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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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怀楚闻言不由抬头偏向云中月的方向——难道身前这位高人竟已身死了吗？不对，她身上分明半分鬼气也无，而且周身灵力汹涌，定然是个正统的修士。
伍怀楚还没反应过来，左穆宁已向着云中月拱了拱手抱歉道：“此事阁下不便出面，还请多担待。今日多亏阁下出手相助，待我们寻回好友后，松和年定会知恩图报，为师门鞍前马后，在所不辞。”
松和年：……
云中月不以为忤，她修行这么多年，也见识过不少大风大浪了，便也拱拱手回个礼，随手给无字碑前烧了几张纸钱后，信手掐了个决便移形离去了。
虚空画符，信手捏诀，这对以凡人之身修行的修士来说是极高深的法术。左穆宁看着云中月离去的方向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不管万华女怎么想，松和年能拜这么个师傅，着实不亏。
松和年将拂尘一甩，那拂尘须尾瞬间长成几丈，挟着一股劲风将三人紧紧裹住，左穆宁不过一眨眼，面前的景象便已换了天地。
*
不周县。
不周县位于怀灵边缘，即使在东陵国，也是极偏僻之处，几百年来有时林木森森，有时荒野萧瑟，但从未摆脱过贫困。
三人来到不周县一处角落，那里显然是废弃已久的荒地，野草长得肆意，遮住一处陈旧的坟。
这座坟已经被人挖开了，万华女正用手一下一下向下深挖，左穆宁知道，她接下来就要把棺材板也打开，然后自己躺进去，和那副尸骨躺在一起。
万华女连怨生也没收回去，就将它随意扔在一边。左穆宁拾起剑，走过去把万华女紧紧拢在怀里，不由分说给她传输法力。
万华女被鸱吻伤得不轻，一时按不住体内的怨气，只觉得从丹田到胸口都难受得厉害，像被人挖空了，里面有个巨大的漩涡将她死命往里拽。
她不舒服，不知道为什么，也不去调动法力，但是她觉得，在这里，躺进这个棺材里，她就能好受许多，就像把已结痂的伤口撕开那样，不再被新肉生长的痒而折磨。
万华女被左穆宁强行按住调息，却只觉得越来越难受，觉得越来越憋得慌，她一把推开左穆宁，接着挖那座坟。左穆宁掏出辟邪符贴在棺盖上，将万华女震出三步外，厉声道：“你还想再开一次棺，再洗一次骨吗？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让她死得安生些！”
左穆宁像是动了怒，那道符用得霸道。万华女此刻本就虚弱，被这道辟邪符震得后退丈许，踉踉跄跄几步才止住后退之势，地上甚至被她的脚用力踏出两道浅沟。
上次在这里的时候，左穆宁下手还更重些。
脑海中的回忆无比清晰，往事历历在目，万华女看得分明，只是隔岸观火，没什么感觉。
当时自己好像有些生气。
万华女现在看着回忆只是这样记得，但已无法重拾当时的感觉。
但是这座墓的主人，叫什么来着？
万华女清楚地记得墓主的长相，记得两人多年的过往纠缠，但是竟然完全不记得她的名字了。
明明连云骑将军这个称号都记得。
还记得这座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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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也挖过这座坟的，也是左穆宁制止了自己。
那时万华女也是这样，受了重伤却硬撑着一口气强行遁地来到这里。
她来到这里，依着洗骨的习俗咬破舌尖向棺材里的尸骨上滴血。她明知那副尸骨没有回来的可能性，可是她太过思念，太想在最无助的时候能再得到尸骨主人的安慰。她为着这份思念，躺进棺材和尸骨抱在一起。
家属的血滴在尸骨上，就是完成了生者对死者的联系，以后即使阴阳两隔，也不会断了联系。
可是万华女的血滴下去，却将尸体的头骨溶出一个坑来——她一介死尸，还哪里有鲜血，只不过是法力化出来的罢了。
万华女绝望地看着那个坑，愧疚地伸手抚摸，对尸骨道歉。
她道完歉，捏住一小截指骨就往自己心口捅。
指骨入体便化，和她自己的尸骨融在了一起。
万华女仿佛找到了出路，接着拿起下一根指骨继续捅，幸好被赶来的左穆宁拦住。
左穆宁不敢相信自己眼前诡异的景象，直到万华女拿起第四根指骨才反应过来，上去抱住了她。
万华女趴在左穆宁的膝上痛哭失声。
左穆宁深恨自己这些年慌于修行，只能用这种法子镇住她的怨气。
但好歹是镇住了，护住了她的元神。
*
记忆尚存，但以往的情意从此隔了条河，水中观月雾里看花，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万华女被左穆宁的话拉到七年前的那场痛哭之中，隔着一层纸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下意识地想要来到这里。
左穆宁见她平静下来，拉着她席地而坐。万华女和从前许多次一样，躺在左穆宁的腿上，由她给自己调理怨气。
调理怨气是很不好受的，自己生生压下更是难于登天。是以古往今来的厉鬼多被怨气所制，由着滔天的恨意吞噬元神，成了不知善恶的疯子，最后要么被怨气反噬而死，要么被修士们镇压消灭。当年若不是连朝雨把自己带回家，又用定魂灯稳住自己的元神，恐怕到不了尾七自己就已受怨气所制，灰飞烟灭了。
有人相助当然要好很多，灵力探入经脉，引导怨气流向四肢百骸，成为这具皮囊的力量来源而非胸口的束缚。
万华女闭着眼睛跟左穆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每次醒来最难受的时候，都有你在为我调理怨气。你总是瞬间就发现我元神归位，所以我就算再难受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马上便好了。”
左穆宁想起当初看着命盘算日子的过往，不由苦笑一声。
万华女又接着道：“可是那次醒来你不在，你竟然不在。我以为你出了事，顾不得怨气翻涌去寻你，结果你倒好，颠鸾倒凤玩得神魂颠倒，倒把我给忘了。”
左穆宁心虚地咳了一声为自己辩解：“我哪有玩得神魂颠倒，不要乱讲。”
“哦，你没有。你没有人间至乐，我没有鬼门闯关，都是我乱讲的。”
左穆宁被万华女说得又要跳脚，奈何手上还在调动灵力，动弹不得，便用空闲的手狠狠拍了万华女一掌，“就你会卖惨！我亏待你了？”
“疼了要叫，惨了要说，这是天理。”
“哪儿那么多歪理！”左穆宁撇撇嘴。
松和年听着这两人拌嘴，看着她俩一个坐着，一个躺着，正如之前多次他去看望万华女时的样子。只不过那时候她总是昏睡着的。
松和年知道，她不想看见自己。
她怕想起师傅。
松和年把拂尘别在腰后，留恋地望了一眼棺材后，沉默地将这座小小的坟重新掩埋起来。
伍怀楚心下好奇，不忍让松和年一个人徒手填坟，便也跟着用双手捧起黄土，一抔一抔洒在坑里。
松和年感受到伍怀楚的疑惑，笑笑道：“想问什么就问吧。”
左穆宁和万华女方才那番话，哪里是避着伍怀楚的样子，想来已是拿他当了自己人，既然如此，也没有瞒着的道理了。
伍怀楚的嘴紧紧抿着，松和年等着他发问，也许他会问左穆宁和万华女的真实身份，也许他会问一只厉鬼为什么这样大摇大摆地在凡间晃，也许他会问自己怎么混入皇宫，成为法王弟子的。
伍怀楚沉默了半天，最终只不轻不重地问了一句：“这坟里埋的是谁？”
松和年跪在地上，细致地用手把最后的黄土抹平，摁严实。他垂目望着这座小坟包，看上去不像很伤心的样子，也不像有多开心。
松和年在心里对坟包磕了三个头，道：“这是我的第一位师傅，云骑将军的墓。”
白马云骑，传说中南诃王朝万兽军的统将。天才的驭兽师，善布阵，善练兵，多兵出奇招，就连日后叱咤风云、几无败绩的“大将军”左斌也曾败在她的手下。
伍怀楚愣了愣，方才接道：“云骑将军是说那个南诃的云骑吗？南诃……南诃不是，不是个传说中的王朝吗？原来它真的存在吗？”
怎么可能不存在，它噩梦一般地存在着。
伍怀楚的嗓音有些发紧，但松和年没有注意到，他仍旧望着眼前的坟墓，说道：“当然存在了。”
当年但茂智横空出世，仅凭怀灵这个偏隅小地创下不世功业，又传位收养来的侄女。叔侄二人不兴建宫室，不大兴土木，身为开国之君，却免除徭役赋税多年，仅过着清贫的日子，死后也不修陵寝，只用薄棺敛葬。
可惜南诃王朝只存在了短短两世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原因不明，据说是触犯天神降下天灾，但没有宫室陵寝遗留下来，还短暂废除了沿袭多年的贱籍制度，所以被正统史家认为是民众在这几百年乱世的绝望中幻想出来的明君神话，用来安慰自己。
莫说但茂智的不世功业了，就连云骑将军和“大将军”，也因其故事过于传奇而被认为是民间说书人的附会。毕竟，哪有君主会把王位传给一个女子，还是没有血缘的女子？哪有君主会立一个花甲老妇作宰相呢？哪有两代君王死后都将妻妾男宠遣散回家自行嫁娶的呢？只能是传说了。
西陵国的开国天鸿帝死后将男宠尽皆散去也被认为是想要效仿民间传奇故事，而非遵循先贤的脚步。
“这不是传说，不是故事，是真实发生过的。那段时光太传奇了，说出来大家也不信罢了。”松和年想着当年的样子，边说边露出一点笑意。
那是万华女杀了叶寻风跌落崖底十六年后。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老来多健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