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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银鞍照白马 已是黄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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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黄昏,夕照正发出最后一点余热。树枝上立着一只金雕,雕塑似的动也不动,呆若木鸡。突然从山尖传来一声长啸,气势万钧,穿透树林。林间的飞鸟走兽被这雄浑磅礴的长啸声震得纷纷四散逃窜。一时间,林中枝杈乱舞,木叶簌簌。金雕这才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稍稍偏了偏头。原来这偌大的鸟,竟是个活物。
万华女长啸声止,觉得浑身畅快,负手站在山巅俯瞰山下的景致。立于高处一览众山小,是何等快意之事。她一路走到南诃,既不用法术,也不飞身前行,而是如寻常凡人一般双腿行走。当然,还是很快就是了。
进入南诃境内,她的脚步便越发慢了下来,简直可以说是有几分悠闲。与她一路走来其他地方的民不聊生不同,南诃的居民看起来要安逸许多,农田茶庄果园牧场,不一而足。
按说该是一派祥和的氛围,田间劳作的人和牲畜有条不紊,看上去也似乎正是如此。但万华女觉得整个南诃隐隐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强自压抑感。
她望着山下的波涛暗涌,心中轻笑:看来是来对地方了。
夕阳收起最后的光辉,天色暗了下来。她迈步下山,向着幽深苍翠的树林缓缓踏去。
万华女在林间找了棵最高的树,飞身跃上树枝合目修炼。树顶细弱的枝子上蓦然落了这么一个大家伙,却颤也没有颤动一下,仿佛只是林间飞鸟掠过时落下了一片羽毛。
林中生物感受到莫名的震慑,都极力隐藏自身气息,不敢发出声音。整片树林寂静无声,十分适合潜心修炼。
所以当有声音响起时,就显得格外招人烦。
万华女低头望去,一个面容清秀到有些雌雄莫辨的少年倒在树下。他难受得大口喘气,整副身躯都在发抖,脸上的皮肤正隐隐变换着颜色,耳朵也一晃一晃颜色渐渐变淡,仿佛要消失在空气中。
原来是个刚学会化形的小妖,功力尚浅,法术不稳。被万华女一声长啸震了心神,这会儿支撑不住,眼看着便要现出原形来。
见此情景,万华女倒是生出了几分兴致,好整以暇地坐在树枝上,想看看这少年的本相是什么。
没过多久,那少年便再也维持不住,皮肤上生出了茂密的绒毛,四脚朝地,伏在地上现出了原形。原来是只小狐妖。
那小狐狸耳朵和两额处毛发呈灰色,其余地方通体雪白,脸部和吻部比一般狐狸短圆些,略有些像狸猫的面容,不似其他狐狸那般的奸猾相,正是一只憨态可掬的白金狐。
可惜万华女才不看这狐狸是不是憨态可掬。那狐妖一现行,她眼前就只能看到十六年前,自己跪在被挖开的墓穴前,满腔怒气无从解脱,连王赴遥的尸身都无法复原的样子。
万华女胸中郁气上涌,发间的骨簪也仿佛被她的怨气所激,正微微地颤抖着。万华女安抚地摸摸头上的骨簪,嘴唇挑起一丝瘆人的冷笑,一掌便向那狐妖拍了出去。
那只小狐妖本就修为不高,又被万华女适才的啸叫震动了元神,这会儿更是虚弱不已,用不了什么力气就可轻易杀了。然而万华女旧恨复萌,出手势不可挡,掌心的怨气带着滚滚黑气压向那狐妖,便如泰山压顶一般气势汹汹。
只听“轰!”的一声,万华女那一掌的劲力被斜刺里突然出现的一道罡风尽数化解。那罡风冲断了万华女的攻势,把她的掌风带到旁边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木上,轰然炸开。
那棵古树承受了如此强劲的一击却一动不动,连片叶子也没有掉落下来。几个瞬息之后,便慢慢从里到外摊开散落在了地上,竟是被这股刚中藏着绵劲的力道直接打成了粉末。
万华女眼睁睁看着那棵古木变成一地齑粉,转头对面前的不速之客淡淡道:“好好一棵树,被你搞成这样。”
只见万华女面前站了一名青年道人,鹤形松姿,长身玉立,让人一望便觉得是个得道高人。万华女将他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一番,那道人倒也不生气。他面容看着只有二十来岁,手中一柄拂尘斜搭在臂弯,闻言对万华女作了个揖,笑眯眯开口道:“道友既然爱护古木,也该爱护爱护这只小妖。他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道友何必出手如此狠辣。再说依小道所见,道友的修为远在这小妖之上,就算有什么深仇大恨,也大可等他恢复再说。此时出手,趁人之危,未免不够体面,失了道友的身份。”
万华女本来觉得能接住自己方才那一击的人并不多,生了一分耐心,负手听那道士说话。听他说到自己“趁人之危”时,为他的荒唐哑然失笑。
体面?干枳何曾给过阿遥体面?
身份?自从自己被利剑插喉贯脑而死后,便再无身份这等虚无缥缈的东西。
自己身死为鬼才知道了人活着真正需要的才不是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这个臭道士不知修的哪门道法,只修法术不休道心,竟然连这点道理都未勘破。
那小狐妖已拖着虚弱的身躯挪到了那年轻道士身后蜷成一团,正瑟瑟发抖。
万华女缓步走向他,直走到两人几乎要贴上,才微微俯身看着他,一字一顿语气冰冷:“别、管、闲、事!”
那道人倒是个脾气好的,虽然被万华女的气势逼得不禁向后仰了仰身子,唇边笑意却不退,一手摇了摇手中拂尘,一手掏出一只芥子袋来,将那小狐妖收进了袋中。
万华女低头看那道人手中的拂尘:拂尘柄是墨玉制成,拂尘尾则比一般拂尘的略长些,不知是什么材料制成,一大捧收在柄上,色泽发亮,显然是个不错的法器。
适才的罡风便是这柄拂尘甩出来的,打偏了万华女的掌力。
万华女不再多言,抬腿就是一脚猛地踹在那道人腹部。
那褐衣道人没料到万华女发作得如此突然,即使反应迅速也只来得及用拂尘略微挡一下,仍是被那一脚踹得向后飞去,直到撞断了一棵树才停了下来。
他重重摔在地上,眼前发黑,才压住了胸腔涌上喉咙的鲜血,便感到被人掐着喉咙提了起来。
万华女比他高不少,轻轻松松将他举到一个无所借力的高度。他双脚脚尖拼命在地上划拉,试图缓解一丝窒息的难受,双手死死抓住万华女的手却怎么也掰不开。
他模模糊糊间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不断闪过:自己修炼多年,天资过人,又有高人点化,今天竟然无意间碰上个如此厉害又不讲理的角色,早知道出门前就该卜一卦。但是万一不出门,这只狐妖岂不是要命丧于此。
这道人松开右手,将落在地上的拂尘召回手中,手腕一翻,拂尘的鬃丝便卷上了万华女的手臂。
鬃丝裹紧万华女的手臂迅速伸长,直冲万华女面门而来,气势凌厉仿佛一把淬了毒的钢鞭。万华女收手后退,左手在腰间一拍,祭出怨生对着那万千鬃丝直直斩下!
那拂尘乃是上品法器,自知不敌,便收回鬃丝回到了主人手中。那年轻的道人跌落在地来不及喘两口气便从衣襟中掏出另一只法器放在唇边呜呜吹响。
一只金雕闻声飞来,张开翅膀足有两人宽。年轻的道人飞快地连滚带爬上了金雕后背,一雕一人展翅高飞,趁着万华女停手的一瞬息,冲向天际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想来这金雕是以蛇为食。怨生剑被本能压制得微微颤抖。但万华女却不是为了这个而停止攻击:那道人吹来召唤金雕的法器通体青色,带着细细的红线纹路,正是当年她偷偷塞给连朝雨的悬丝埙。
你是谁?
你为什么会有悬丝埙?
连朝雨在哪里?
万华女想大喊出来问个明白,急切的呼唤在喉咙里蓄势待发却被她生生咽了下去。
她不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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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皇帝莫熙生病不理朝政开始,扶兰边境就渐渐疏于治理,上面更贪,下面更乱。怀灵地处扶兰东边,山丘森林众多。渐渐地,当地一支部落的首领但茂智便趁此机会扩大势力,成立了南诃。
怀灵猛禽妖兽众多,因而南诃军也分有万兽军、烈骑军、推山步军和异人军几派。万兽军的将领是一位来历不明的连姓女子,极善驭兽,麾下象群、夔牛、白犀、巨鹿等等不一而足。因其喜骑白马,但茂智特赐银鞍盔甲,封为云骑将军。
今日是部落的节日,云骑将军奉命骑着白马带着白犀将之前打仗得来的战利品分发给民众,好让大家一同过节。她骑在马上吹埙驭兽,道路两边的人纷纷从士兵手里领取物资,场面热闹却不纷乱。
万华女蹲在角落里尽量遮掩自己的身形,混迹于人群中观察多年未见的故人。
黑了,也壮了不少,脸颊上晒出了一些斑,但没怎么变。
万华女偷觑着连朝雨如今的模样,眼睁睁连朝雨的马缓步向前离自己越来越远。她怀着复杂的心情靠近了队伍——如果连朝雨回头,就能看见她。
万华女如果喊一声,连朝雨就能听见了。
可是万华女怕连朝雨看到她。
但她又想她看到她。
所以她站在那里。
如果你回头,就能看到我。
如果你回下头。
只要你回下头,我就有勇气。
就敢再见你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