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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月光下的罪恶 虽然已修成 ...

  •   虽然已修成罗刹境界,但万华女仍是鬼身,不能御剑飞行。她太想第一时间看到连朝雨,不惜耗费了大量法力虚空遁地,硬是直接从平州瞬息千里赶到了不周。

      前一天心神大乱,又接着强行移形,饶是万华女这不痛不累的身体也不由觉得眼前似乎黑了一黑。

      然而连朝雨却不在不周县——她被押往蓟州了。

      连朝雨将不周县治理得不错,朝廷也才在拨人助她,正是平步青云的时候才对,怎么会被押送都城,用的什么罪名?

      万华女在不周打听一番才知道了连朝雨的罪名——妖言惑众,悖逆文章。

      文字狱。

      万华女不做耽搁,立刻动身,顺着进都城的方向一路追踪,几天之后终于追上了押送队伍。

      夜已深了,看守的押解官也都已睡了。万华女强行忍耐了一个白天,此时终于可以趁着夜深,偷偷潜入连朝雨身边。

      连朝雨身上带着枷锁,整个人看上去邋里邋遢的,但血污并不多,精神看着也还好。万华女松了一口气,赶紧给她喂些水喝。

      连朝雨拿起水囊恨不得一饮而尽,余光中看到万华女怨生出鞘,打算砍断自己身上的锁链木枷,赶紧伸手拦她,“千万别!”,说话间动作太急,反而把自己呛得咳嗽连连。

      万华女只好停下动作去给她拍背顺气,一边拍一边恨铁不成钢:“你难道还觉得他们抓你是对的吗,竟然不打算逃?”

      “要逃,但不是现在。押送途中的犯人如果私自逃逸,会累及家人。”

      “……你不是已经没有家人了吗。”

      “如果没有家人,那就换亲朋好友,故土乡邻。人活着,一定有能被拿捏的关系在。”

      万华女听了这严苛的连坐,眉头紧锁,半晌,终于还是决定听从连朝雨的,先不劫囚。

      她把怨生在手臂上随意一划。血珠冒出来顺着剑锋滑动,再被怨生吸入不见。怨生喝了血,心满意足地弯了弯身子,一晃眼,又是一条咬住尾巴的蛇形腰带,系在万华女腰间。

      *

      投鼠忌器,万华女只好一路偷偷跟着。

      没过几天,他们就到了会微山下,离当初住的小院不远。万华女又不能救人,又不敢离开,百无聊赖中不由得神游天外:走了这几个月,也不知道院子现在怎么样了,肯定满是灰尘了吧。

      到了蓟州城门处,押解官与守城官勘验令牌。守城官那边拖拖拉拉,半天不见人来。万华女隐形蹲在一边跟着等,等得不耐烦,气不打一处来。城门附近蓦地刮起了阵阵阴风,刮得押解官都觉得好像今天的风太大了,吹得有点冷。

      好容易勘验完毕,一行人走进城中。外城的城墙上贴了满墙的官方告示,正中间就是给连昭宇定罪的通告,却没有把《君神讨》一起贴出来。万华女抬眼望去,心下一凛暗叫不好,可惜已经迟了。连朝雨和她同时抬的眼,一瞬间脸上血色便褪得干干净净。

      连昭宇定罪告示的旁边贴着另一张告示,写着:五青郡连氏宗族,连坐斩首,特此通告,以儆效尤。

      连朝雨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告示离得那么远,字又那么小,自己怎么可能看得清呢?

      可是她好像一下子不知道怎么转动头怎么转动眼珠了,想扭头做不到,想眨眼也做不到,只能一直盯着那张告示看,周围的一切声音、骚乱,溅在她身上的鲜血,她一概听不见看不到——万华女一看到连朝雨的表情便当机立断:既然人都已经被朝廷杀了,那便没有后顾之忧了。她出手迅疾如电,怨生在两个押解官膝窝划过,废了两人的战斗力。

      万华女砍断枷锁,带着连朝雨离开了。

      万华女带着连朝雨回到了小院。

      只有小屋还和她们离开的时候一样——只是落了些灰。万华女怨气震荡,把榻上的灰吹干净,再把连朝雨慢慢放在榻上。连朝雨躺在榻上,一张脸从看到告示那一刻起就白到了现在。万华女不知该说什么,又怕惊吓到她,无言地看了看她,便转身去打扫屋子。

      从进门开始,连朝雨就一直坐在榻上一动不动,仿佛连眼睛都几乎没有眨过。万华女等到日头偏西,见连朝雨仍是呆呆地望着地上,便走过去蹲在她脚边占住她的视线。

      万华女把连朝雨的手搓热了贴在自己脸上,望着她无神的目光,语气是难得的无助:“这是文字狱,是文字狱,不是你的错。你看看我,看看我,你还有我。”

      就像在不周县的时候那样,夜里太热,连朝雨就依偎着万华女冰凉的身体两人一个喝茶一个吃点心,在深夜里边吃喝边看卷宗,在一星灯火中相依为命。

      万华女不知道心中是不是也许有一丝的如释重负,但她刻意忽略了,只是不住地温声安慰连朝雨:“这是连坐,这不怪你,你还有我,还有我。”

      连朝雨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叫,猛地抽回手将脸埋了进去,不知是哀嚎还是痛呼的声音从她指缝间漏出来,她抱着头痛苦地大喊:“不!不是这样的!你不懂!你不懂!我确实是存了让他们传看的心思的!”

      连朝雨抽噎着断断续续道:“那样虔诚地拜神,结果只是一只小青鬼。我把文章写给阿叶的时候,就存了也许他们会私下争相传看的期待,就像当年的笔试文章一样。”

      万华女给连朝雨倒茶、补衣服的时候偶尔偷看几眼她的信:青鬼出现后连朝雨颇为唏嘘,在信里洋洋洒洒写了好些,没想到还附上了她那篇“大逆不道”的文章。

      万华女抓住连朝雨的手硬掰下来。连朝雨被迫将面容完全展露在对方面前,看到万华女冷冰冰的面容,听到她飘忽的声音,像勾人下水的水鬼,诱人喂虎的伥鬼:“那又如何呢?”

      那又如何呢?

      可是连朝雨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突然她仿佛被惊到似的弹了起来,反手抓住万华女的手:“阿叶有危险!”

      *

      扶兰皇宫位于蓟州城内城。内城和外城之间分布着大大小小的住宅、商户。能住在这里的非富即贵。通常来说,越是靠近内城,则住宅的主人官位越高,身份越显赫。

      叶寻风现在只是文昭阁的一介参事,地位说不上有多高,却从内城一处富丽堂皇的宅子里走了出来,宅子大门的牌匾上写着“荣府”。

      同他一起出来的还有一名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二人在夜色的掩盖下同登马车,十分谨慎的样子,上了车后边行边谈。马车车门紧闭,摇晃的车身外几乎听不到车内二人的谈话声。

      那中年人似乎对叶寻风颇为看重,言语间甚是赞赏:“叶贤侄这次立了大功。爵爷可是颇为欣赏。宋林岳那厮,外放一个无名小卒做知县,还想抬举他占住怀灵牧东使的位子,可笑!要知道圣上最恨的就是这等狂悖谋逆之徒。这下他姓宋的恐怕连自己都摘不干净。这牧东使自然是我们的人顶上去。”

      马车里叶寻风的声音跟着响起:“陈世伯言重了,牧东使一职关乎边疆社稷,自然要慎重。小侄也不过是遵守国法,算不得什么大功。”

      “贤侄大可放心。此番有爵爷推荐,贤侄你出任牧东使不成问题,圣上一定会同意的。到时候,还得靠贤侄你多提携提携我这把老骨头了。”

      “世伯说笑了……”

      叶寻风话音未落,马车内的二人便听到马车顶上“砰!”的一声响,连带着整个车身都晃了晃,接着马车便停了下来。

      那“陈世伯”隔着车帘对车夫喊道:“怎么回事?车怎么停了?”

      马车外一片寂静,连夏夜里的蝉鸣都听不到。

      万华女在马车顶上慢慢站起身来,望着脚下的车厢,眼里澎湃着杀意。

      连朝雨稍恢复了点神智之后,就让万华女赶紧去看看叶寻风到底怎么样了,告诉他千万要跟自己划清界限。万华女隐了身形在荣府门口才找到人,不想却听到了这样一场好戏。

      马车内二人听不到车夫的回答,正觉得奇怪,又听见“砰!”的一声,车门向内轰然炸开,一阵阴风扑面而来,刮得车帘翻卷起舞,将二人吓了一跳,只得以袖掩面,觉得浑身发寒。

      叶寻风稳了稳心神,便稍稍挪动头颅从不断翻飞的车帘间隙向外望去,只见车夫倒在马匹旁边,面朝下扑地的姿态,也不知是死是活。

      一只手就在这时迎着他的面门而来,直取头颅——

      “什么人!”叶寻风还未反应过来,那陈世伯却大喝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张符拍在了万华女探入马车的手上。

      净域辟易符!

      现如今修仙求道之士众多。达官贵人虽多不屑于此道,但身边往往养了能人异士作为护卫。这名“陈世伯”为荣爵爷做事,地位想来不低,难怪会有如此霸道的护体符。

      修士的符咒,对鬼煞妖邪而言具有天然的克制作用。万华女自修得鬼身,所杀之人皆为寻常人士,虽然作恶,但身份不高,除了斩蛇那次连朝雨的偷袭,此番是第一次为符咒所困。

      拍在万华女手上这道符法力十分霸道,在拍下的瞬间万华女便感到一阵气浪顺着经脉汹涌而来,几乎将她刚修成的罗刹鬼身直接撞裂。金光顺着符上的咒纹迅速蔓延裹住她的手臂。万华女感到法力顺着这道金光被吸走。她运起周身怨气抵挡。黑色的鬼气挟着强大的厉鬼之力与其碰撞,相互消融。

      不行,得速战速决。

      只见万华女发间那支灰白色的簪子自己扭了扭,跳到地上,骨碌碌一转,繁复的纹路舒展开来,竟是一只小小的骷髅。小骷髅没有脸皮包着,咧着牙齿露出瘆人的笑容,蹦蹦跳跳跑过去一人一脚踢晕了打算逃走的叶陈二人。

      万华女右手抽出腰带一抖,手中便多了一柄长剑。她不多纠缠,提剑便对着自己的左臂挥下——

      左手及小臂滚落在地上,被符纸上的金光笼住,随即二者一起化作了黑烟。

      万华女拄着剑跪在地上,疼得眼前发黑——她自断一臂,又破了护身法障,现在不得已现出本相,惨白的脸上毫无血色,散落的黑发在夜风里狂舞,端的是一只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恶鬼凶灵。

      小骷髅办完了事又跳回她身边,她抬手把它收回手心重又插在发间,提起最后一口气,拎起了叶寻风的身体。

      *

      夜深了,但还有月光照着。

      蓟州城的外城城门已经关闭,城墙两排通告栏上还贴着白日发布的公告。

      万华女硬撑着把叶寻风掼在地上,正对着连氏灭族的布告,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来:“磕头。”

      叶寻风被万华女摔在地上疼醒了。抬头看着布告,月光下面容俊美,语气轻狂:“磕头?我凭什么磕头?他们是罪有应得!”

      万华女右手一动。夜幕中只听得一声闷响,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的声音。叶寻风立刻捂着嘴抖了起来——万华女割下了他的舌头。

      “既然不愿意道歉,那留着这条舌头也没什么用了,”怨生的剑尖挪到了叶寻风心口处,“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做些背信弃义的事。半分情意不留也就罢了,连一点义气都不讲……”万华女冷笑一声,剑尖向着他的心口处刺下,“那就拿命来祭吧!”

      月光照着城墙,墙下躺着英俊修长的青年。厉鬼的长发与衣袖在风中疯狂地飞舞,手中挤着青年犹自微微颤抖的心脏,仰头对月,将流淌而下的鲜血悉数饮尽。

      连朝雨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她甚至能看到那心脏上微微冒出的热气。

      *

      三天后。

      连朝雨一路无头苍蝇一样地走,不眠不休,也不知要往哪去。万华女不敢现身,只敢偷偷跟着她。

      走了三天,走到这座山上,连朝雨终于到了极限,脚下一个趔趄,眼看着就要滑下峭壁,万劫不复。万华女来不及反应便现出身形一把将她捞了起来。

      连朝雨仿佛没有反应过来,呆呆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万华女。两人谁也不动,谁也不说话。

      良久,万华女看着她冷冷道:“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以死明志还是乞求你的原谅?”

      连朝雨不说话,却突然觉得眼前一闪——万华女抽出了她随身的鱼骨短剑。

      万华女调转剑尖对着自己,将剑柄递给连朝雨:“杀了我,为叶寻风报仇。”

      你不是早就死了吗?

      连朝雨心想。

      连朝雨的脑子懵懵的,思绪凝滞不转。

      “杀了我呀!”万华女见连朝雨不动,将剑柄往她手中硬塞,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是在怒吼:“杀了我!动手!为那个叶寻风报仇!”

      “动手啊!”

      “你怎么还不动手!”

      “你——”万华女的声音停在半空。她目不转睛,看着连朝雨一把抓过短剑坚定地插进了自己心口。

      她想说,怎么被捅的人还没哭,捅人的反而先哭了。

      连朝雨从万华女手中挣脱出来,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不要再跟着我,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掷地有声。

      这句话就如无比灵验的符咒,将万华女定在原地,一动不动。她听见连朝雨离去的脚步声,越来越轻,直到再也听不到,耳边只有刮过悬崖的风声。

      好在给了她防身的法器,万华女心想。

      她刚刚捞住连朝雨的时候迅速在连朝雨腰间塞了一只青色的五孔埙。那是她刚炼成不久的法器。虽然自己还没用过,但是厉鬼的修为法力,加上活人的血肉生气,炼出的法器必然威力无穷。连朝雨自己就粗通些修行之术,又博古通今,想必不需要自己在身边也能安然无恙。

      又是一阵凛冽的山风刮来,万华女终于支撑不住,身子晃了晃,从悬崖上跌了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月光下的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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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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