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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镜破不改光 杀了鲁江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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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了鲁江涛以后,万华女心中怨气暂时平复下来,才想到去查探一番康乐坊的现状。她那时偷偷潜回平州,发现康乐坊早已人去楼空,看来康老板见微知著,已经察觉到了危险,关门大吉了。万华女略打听了下,所幸坊内其余人有的找了人家,有的自己离开,倒是都安然无恙。她这便放下心来。
不过,还有个几年前就离开了康乐坊的。毕竟多年的交情而此人又情况特殊,万华女多少有些放心不下,决定去拜访一下,顺便躲一躲连朝雨的热情诉说。
王赴遥,万华女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不知道你现在是不是还是那么高傲疯癫。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万华女的脚步却眼见得越来越轻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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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赴遥是康万华在人牙子那里买来的。
王赴遥16岁到时候看到自己的狗被家人杀了待客。狗的尸体瘫在地上,七窍流血。王赴遥已经过了大哭大闹的年纪。客人身份尊贵,她不能怪罪家人。
因为客人是来下定的。
王赴遥识文断字,有不少人上门求亲,但她不喜欢,父母也一一回绝了。此番来的人她也不喜欢,可是家人同意了。她这才知道自己其实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力,从来都是苦乐由他人。
她看着地上的血和拴狗的链子,觉得在看自己。
王赴遥决定逃跑。
她被抓回去打断了脚踝。
王赴遥又逃了一次,硬是爬到了瀑布边,顺着瀑布栽了下去。
她没死,被人救上来了。结果,却是被人牙子救的。
得救的时候王赴遥以为上天派给自己的历练终于结束了,可她还没有喜过半柱香的时间就发现原来自己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那一刻她忍不住仰天大笑,笑得声嘶力竭,笑得停不下来,笑出了眼泪。
她这样一个人,那时也不禁想指着苍天咒骂,想问天道何在,为何如此不公,为何单单就要同她过不去。
她断了腿,不好卖,也卖不出好价钱。
正合她的心意,她需要时间来规划第三次逃亡。然而王赴遥还没做好准备,就被人买走了。
康万华买下了她。
倡优伶官,下九流的身份,但因为康万华买了王赴遥回来,康乐坊里的人竟也有了识字的机会。康万华一直觉得,拿出积蓄买回王赴遥,简直是一笔最划算不过的买卖,所以后来拆下金梁给她治腿也只犹豫了一会儿就同意了。
后来,王赴遥带着金梁离开了康乐坊,在平州的一处村子里做了教书人,收取低廉的费用,为当地孩童开蒙。收徒不论身份地位年纪职业,愿意来的,谁都可以。
女人是不配教书的,但是当这样百年难遇的机会放在眼前时,没有人会拒绝。当地居民对王赴遥的身份视若无睹,纷纷跑去拜师。王赴遥开蒙的学生里,竟是四五十岁的人最多。
之前她离开康乐坊的时候,康万华还去拜访过,那时,王赴遥来信说自己成婚了,丈夫名叫干枳。
康万华一边暗忖干枳这个名字真是怪异,一边紧赶慢赶,等到月上中天,才终于到了王赴遥信中留下的地址。
正是十五月圆之际,什么星子都要被皎洁的月色盖过光芒。
茅草屋上一轮圆月又大又亮,底下还有一枚小小的月亮,也发出银色的光芒,微微上下浮动,随着吐息,在狐狸的吻部轻轻旋转。
那分明是一只狐妖。
康万华第一反应就是喊人来捉妖,但紧跟着看到狐妖旁的另一个人。
王赴遥半躺在屋顶上,双手撑在身后。她身旁的狐妖仰天对着月色吐丹,灵气正在从狐妖的内丹上源源不断流入王赴遥的脚踝。
彼时康万华只是一介凡人,对妖精鬼怪的心情多为惧怕与警惕。但她也知道,对月吐丹是狐妖修行最危险的时刻,民间常有修道人士专门跟在狐妖身边,等狐妖的内丹一吐出来,便迅速伸手夺去,只留下一只失去内丹的普通狐狸,没有法力,也没有办法报复回来的传说。
这只狐妖显然不是为了修行,而是借月光灵气将自己的法力疏导过去给王赴遥治伤。
康万华松下一口气来,祝福了二人后便离开了。
*
这次再来拜访,万华女倒是不担心王赴遥。她这么个人,什么境况都能应对得了,又是那么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烈性子,说话又冲,和一只狐妖生活在一起,说不定也挺好。干枳毕竟是动物化形,情感并不如寻常人那样细腻,一根筋似的,倒是和王赴遥挺搭。
万华女不打算瞒她,想给她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
万华女来到凤宴镇,这是王赴遥教书居住的地方。
王赴遥喜静不喜闹,住处选得颇为偏静:一间孤零零的小屋藏在村子里,屋后是一处新坟。
*
王赴遥死了。
坟前阴风大作,将万华女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她周身瞬间黑气弥漫,鬼气逼人。
不行,这是阿遥的墓,不能毁了这里。
万华女生生按下心头汹涌的怨气去打听究竟。
虽然戴着幕篱,但村民们多数认得出这个身量奇高的女子,知道她是王师傅的朋友,便七嘴八舌地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他们说,王赴遥有孩子了。
王赴遥怀着孕大着肚子还在教书,村民们眼看着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直到即将临盆的时候一天夜里,住得近的村民一声巨响。有好奇心重的走出家门来看,漆黑的夜幕遮云蔽月,只划过了一道紫色的闪电。
白日再来,王赴遥夫妻二人已经只剩骨灰了。
被雷劈死了。
万华女听到这个结论后冷笑一声,不置可否。她瞪着村民们给王赴遥立的坟,直到人都离去,直到夕阳西下,月上中天。
我在你最走投无路的时候救了你,散尽家财为你治病,而你,离开我们,跟着一个郎中远走高飞,为了爱情什么交情恩义都不顾了,我都没有关系,只要是为了你好。
可是你就只为自己谋取了这样一个结局吗?
你不是饱读诗书、才智过人吗?
你不是坚忍不拔,连断了腿都能逃得了吗?
怎么现在埋在了黄土之下?
我为什么相信了你?
万华女突然动手,什么法力都不用,开始用手刨土。
她发狠地抬走墓碑扔掉,只用双手把坟包挖开,挖到墓穴,终于看到了墓穴里面——只有一副未出世的婴儿的尸体,尸体上还残留着几道符咒的痕迹。王赴遥和干枳则早已成了骨灰,埋在土里分不开了。
什么被雷劈,什么紫色的闪电,不过是凡人的牵强附会。
万华女看到婴儿尸体上的符咒,瞬间就明白了——干枳要借这个婴儿的皮囊,修得人身。
妖精修人形不易,即便干枳修炼多年,也只能暂时化成人形,要真正修得人身,还需要更久的苦修与千载难逢的机遇。
但是,如果他有一个孩子,带着他的骨血来到世间,他就可以将这副皮囊化为己用,瞒天过海,离得道成仙更进一步。
只要骗到一个女子,为他生下孩子就可以了。所以他不惜冒着吐丹的风险为王赴遥治伤,好骗取她的信任。
王赴遥的性子,万华女再清楚不过,一身的反骨,知道自己被骗怎么可能就此作罢。
想来,是王赴遥刚生产完干枳就迫不及待地露出了真面目。王赴遥趁着干枳作法的时候,拼着性命不要,结果了这个婴儿。
虎毒不食子,干枳怕是怎么也想不到,王赴遥能下得了手。他被阵法反噬,波及王赴遥,二人就这么双双殒命。
而那所谓的闪电,是干枳受术法反噬修为尽散命丧黄泉的一道不甘的光芒闪过罢了。
最后,二人连尸首都没有留下,双双化作了齑粉。如今这处坟里,只有那婴儿的尸骨和村民们收起来的一些灰土,也不知尘埃里哪些是王赴遥,哪些是干枳。
*
万华女跪在地上,周身腾起骇人的黑气,长发披散下来垂到地上,指间尽是适才挖坟沾上的泥土。她看着被自己挖出来的骨灰,想要感应分辨出王赴遥的部分,哪怕只是一点点,却只是徒劳。
她想起买下王赴遥的时候。那时康万华才25岁,刚做了康乐坊的教习,花了一半积蓄买她,另一半给她治腿。虽说这笔钱已经决定了要花出去,但是真的付账的时候,康万华还是忍不住心疼。交出去的看着是银票,感觉简直像把自己的心肝脾肺肾都拿走了。后来郎中说王赴遥的脚筋断了,要保住双脚只能用乌金木支进去代替脚筋的时候康万华已经实在拿不出钱来了。
况且乌金木也不是钱就能买得到的。
最后还是康小乔偷偷把康乐坊藻井上的短梁拆了一根换成了普通乌木才保住了王赴遥的腿。康万华也是那时才知道原来康乐坊已经奢侈到了连头顶望不见的地方,都能用乌金木这种金贵的天然灵木。
现在康小乔没了,王赴遥也没了。
万华女突然觉得,自己也没活多少年,竟然就已经看着这么多人一个个走了。
她浑身发抖,熟悉的慌乱感涌上来。万华女被这慌乱剥夺了感官,看不见也听不见,只觉得头颅发麻,浑身发冷,止不住地抖。她周身鬼气环绕,将地上的落叶、泥土、尸骨统统卷起来,在她周身盘旋。她难受得不得了,闭上眼睛好像能看见牡丹、小乔、阿遥的脸在眼前向着她冲过来,眼里尽是对她的愤怒和失望。
她心中升腾起无边无际的恐慌,又化作了愤怒,又化作了仇恨。想要有人为此付出代价,想要把一切活物撕碎、碾压、吞食入腹。她听不见看不着,没有办法从天地间攫取声色暂时平息自己的痛苦,只能尽最大的力气让自己不要动,以免做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来。她看不到地上的骨灰发出诡异的紫色微光,被她一点一点尽数吸入体内。
夜晚过去,清晨来临,地上跪着的身影随着天光一点点褪去戾气。熹微的晨光温和地洒下来,照出一张温和的面容——一望便知是个健康的青年女子。
万华女慢慢站起身来:昨夜的发作将干枳骨灰中残留的术法纳入了自己体内。从此,只要法力不枯竭,元神不消亡,她就不再只能以自己的尸体示人,而是真正拥有了活人一般的身体,拥有了化形的能力,成为了真正的罗刹鬼。
可笑干枳机关算尽,最后竟是为她人作了嫁衣裳。可惜做衣裳的不想送,收衣裳的不想穿。
万华女摘掉了幕篱,面容和唇色不再惨白,乌黑的长发用一支簪子盘了起来。那簪子白得发灰,样式十分繁复,像是能工巧匠雕刻出极复杂的样式后再扭成几股,让人眼花缭乱地插在她的发间。
万华女一直到午后才离开。她没有把坟垒回去。王赴遥不会是个在意入土为安的迂腐之辈,但她一定不想死后还和干枳混在一处。就让风把二人的骨灰吹散吹开吧。
王赴遥的屋子没有废弃。她教过的学生里有人自发补上了她的位置,继续教其他人读书习字。万华女想自己似乎应该为此感到一点欣慰,可是她心里空得像一片荒地,连风都不往这里吹。
她站在屋外听了一会儿屋内的读书声便离开了。
她想赶快回到连朝雨的身边,想马上就能见到她。想让她的声音、体温、关心和安慰填满心里的荒芜。
见到她,自己心里就能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