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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剑宿 玉阳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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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阳江上的日子,是恶骨十五年来最安静的一段时光。
安静到她有时候会感到不安。
没有血傀师阴恻恻的笑声,没有随时可能降临的杀机,没有半夜惊醒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的恐惧。只有江水拍打船底的声响,只有风吹过窗棂的轻啸,只有那个人在船舱里走动时白衣擦过木地板的沙沙声。
绮罗生不怎么说话。
恶骨有时候不太习惯这种安静。
她习惯闹哄哄的环境,因为在她过去的经验里,安静通常意味着暴风雨前的死寂。
恶骨花了三天时间,才学会在这种安静里不绷紧神经。
恶骨注意到绮罗生有一个习惯。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的时候,他会站在船头,面朝东方,闭着眼睛,站一炷香的功夫。
他手里没刀,手指微微弯曲,又慢慢伸直,像是在握着一把看不见的刀,做着某种她看不懂的动作。
第四天早上,恶骨起了个大早,蹲在船舱门口,偷偷看他。
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江面上飘着一层薄雾。绮罗生一袭白衣站在船头,白发垂落腰际。他闭着眼睛,呼吸很慢,慢到恶骨几乎以为他睡着了。
但他的手指在动。
恶骨眯起眼睛,无碍法眼通全力运转。她在看绮罗生身上的肌肉,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手腕,从手腕到指尖,每一条肌肉纤维的收缩与舒张,都在她眼前浮现。
恶骨蹲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了半个时辰,直到雾散了,太阳出来了,绮罗生睁开眼睛。
“看够了?”
绮罗生没有回头。
恶骨愣了一下,然后理直气壮地说:“我没看。”
“嗯。”绮罗生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那明天不用起这么早。”
恶骨被噎住了。
她想反驳,但转念一想,他说得对,她确实在偷看。而且他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没说。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第一天。”
“那你为什么不赶我走?”
绮罗生转过身,眼神平静地看着她。
“你为什么要偷看?”
“因为我——”
恶骨卡住了。
因为她想学,因为她想变强,因为她不能一辈子靠血傀师活着,更不能一辈子躲在这条船上。她需要力量,任何形式的力量。
但她不想说出来,说出来就欠人情了,她不想欠绮罗生的人情。
绮罗生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他没有追问,只是走回船舱,从木匣里取出一样东西,扔给恶骨。
恶骨接住。
是一把弓。
弓臂几乎和她手臂一样长,弓弦紧绷,恶骨愣了愣。
“会射箭吗?”绮罗生问。
“不会。”
“那你从今天开始学。”
“你为什么要教我?”
绮罗生已经在泡茶了,头也没抬。
“因为你偷看的技术太差了。”
恶骨攥着弓,咬了咬嘴唇。
“……多谢。”
声音很小,但绮罗生听到了。他倒茶的手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倒满了两杯。
“来喝茶,喝完教你。”
学射箭的第一天,恶骨把箭射进了江里。
第二天,她把箭射穿了船帆。
绮罗生花了半个时辰补帆,没有骂她,甚至没有叹气。他只是在她射穿船帆之后,平静地说了一句:“下次瞄准的时候,不要急着松手。”
“我已经瞄了很久了!”
“你瞄的是靶子。”
“不然呢?”
绮罗生走到她身后,伸手调整了她握弓的姿势。他的手指没有碰到她的皮肤,只是隔着袖子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肘关节。
“瞄这里。”他指着她的心口。
恶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心口,又抬头看他,满脸不解。
“箭从你的心出发,经过弓,到达靶心。”绮罗生的声音不疾不徐,“如果你的心在抖,箭就会偏。如果心是静的,箭不需要瞄准。”
“这太玄了。”恶骨皱眉头,“我听不懂。”
“不用懂,先射一百支箭再说。”
恶骨射了一百支箭。
第一百支箭终于没有射进水里,也没有射穿船帆,而是钉在了靶子边缘,离靶心还差一大截。
她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手指被弓弦磨出了血泡,右肩的旧伤隐隐作痛,但她没有停。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回头看了绮罗生一眼。
绮罗生坐在船舱里,端着一杯茶,正在看书,好像完全不在乎她射得怎么样。
恶骨转过身,从箭壶里抽出第一百零一支箭。
她没有急着射。
她闭上眼睛。
吸气的时候,箭在弦上,是她的敌人。呼气的时候,箭在弦上,是她的朋友。
她想起了绮罗生说过的话,在你呼出最后一口气的那一瞬间松手,箭会自己找到目标。
她呼出了最后一口气。
松手。
箭离弦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她睁开眼睛,看到箭插在靶心偏左一寸的位置。
不算正中靶心。
但近了。
恶骨攥紧拳头,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看到了吗!”她回头冲着船舱喊。
绮罗生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一百零一支,继续。”
恶骨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就不能夸我一句?”
“等你射中靶心再说。”
“有你这样当老师的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是你老师?”
恶骨张了张嘴,发现他确实没说过。从头到尾,绮罗生都没有收她为徒的意思。他只是让她喝茶,让她在船上待着,让她学射箭,种兽花,偶尔说几句她听不懂的话。
但他没有承诺过任何东西。
恶骨忽然有点恼。
是因为绮罗生不认她做学生吗?可是她本来也没想认他做老师。她恼的是自己居然会期待他的夸奖,她恶骨什么时候在乎过别人怎么看她了?
“切。”
她转过身,抽出第一百零二支箭,搭在弦上,拉开弓。
这一次,她没瞄靶心。
她瞄的是靶心偏右一寸的位置。
松手。
箭离弦,破空而去,钉在了靶心偏右一寸。
和她想的完全一样。
“你的心在抖。”绮罗生的声音从船舱里传来。
恶骨没回头。
“我知道。”
她抽出第一百零三支箭,搭在弦上,拉开弓。
这一次,她什么都没想。
箭离弦。
正中靶心。
箭尾还在微微颤动,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草。
恶骨盯着那支箭,盯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进船舱,端起绮罗生给她倒的那杯茶,一饮而尽。
茶已经凉了,凉茶更苦。
但她喝完之后,觉得喉咙里有一丝甜。
“我射中了。”她说。
“嗯。”绮罗生翻了一页书。
“你还是不夸我?”
“你把船帆射穿的时候,我也没骂你。”
恶骨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射箭练了七天,恶骨的手不再抖了。
她在拉弓的时候,手指稳得像铁钳,呼吸均匀得像在睡觉,眼睛盯着靶心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她和那个点。
绮罗生没有教她别的。
每天就是射箭,喝茶,射箭,喝茶。偶尔会说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得让人发慌。
恶骨本来是个坐不住的人,在石敢当的时候,她带着那群小鬼头到处惹事,一刻都不能停。但现在,她发现自己居然能安安静静地坐上一个时辰,喝茶,看江,什么都不做。
她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绮罗生。”有一天她忽然开口。
“嗯。”
“你这样活着,不闷吗?”
绮罗生正在用一根细长的针调整船舱里那盆兰花的花枝。他手下很轻,像是怕弄疼那朵花。
“不闷。”
“每天都是喝茶,看江,种花,你不觉得无聊?”
“你觉得无聊?”
恶骨想了想。
“有点。”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儿?”
恶骨被问住了。
对啊,她为什么还在这儿?她随时可以走。血傀师不敢上这条船,但船没有锁,岸上没有墙,她抬脚就能离开。
但她没走。
“……因为我欠你人情。”她找了个理由,“种了兽花,学了射箭,还喝了你的茶,不还清了就走,不是我的风格。”
绮罗生放下手里的针,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是什么深情对视,就是很普通的看一眼,但恶骨觉得他看穿了她。
“你在怕什么?”
“我没怕。”
“你在怕。”绮罗生的语气很肯定,“你不敢走。”
恶骨攥紧了拳头。
她想反驳,但她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她不敢走。
不是因为外面有血傀师,不是因为外面危险。她这辈子从来没怕过危险。她怕,离开这条船之后,她又会变回之前那个恶骨。
在这条船上,她是绮罗生的客人。有人给她倒茶,有人教她射箭,有人在她做噩梦的时候点一盏灯,然后安静地坐在船舱的另一端。
出了这条船,她是谁?
血傀师的跟班?还是杀人不眨眼的恶徒?
什么都不是。
“你害怕变回原来的自己?”绮罗生问。
恶骨低着头,没有回答。
“但你有没有想过,”绮罗生的声音很轻,“原来的自己,也许没有那么可怕。”
“你知道我做过什么吗?”恶骨抬起头,“我烧过青楼,烧过书院,杀过人。我手上沾的血,比这条江的水还……”恶骨声音哽咽。
“我知道。”
绮罗生打断了她。
“我杀过的人,比你多。”
恶骨愣住了。
她看着绮罗生的脸,温文尔雅,干净清白,她想象不出这张脸的主人杀人的样子。
“你?”
“八百。”绮罗生看着她,“雨钟三千楼,八百名武士,一日之内,尽死于我手。”
船舱里安静得能听到江水拍打船底的声音。
恶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八百条人命。
她以为自己杀几个人已经很了不起了,八百,她连想都不敢想。
“你……后悔吗?”
“后悔。”绮罗生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我用刀杀了八百人,是为了宣泄愤怒。后来我弃刀,是因为我发现,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那你现在呢?还杀人吗?”
“嗯。”
“绮罗生。”
“嗯。”
“你不是我老师,对不对?”
“对。”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绮罗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江风吹进来,带着水气和淡淡的牡丹香。
“因为你是一块石头。”他说,“一块被埋在泥里太久的石头,我只是想看看,洗干净之后,它会是什么样子。”
恶骨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那你看到了吗?”
绮罗生转过身,看着她。
那双紫罗兰一般的眼睛,映着江水的光,映着窗外的云,映着一个衣衫朴素、头发扎成马尾、眼睛亮得像寒星的女孩。
“还没。”他说,“但我看得到轮廓了。”
恶骨低下头,端起自己的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
她没有续热水,直接喝了。
凉茶更苦。
但喝完之后,喉咙里那丝甜,比以前更浓了。
??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恶骨在画舫上待了大半个月,学会了很多东西。
她学会了射箭,五十步内,她能在三息之间射出五箭,箭箭不离靶心。
她学会了品茶,她现在分得出不同茶叶的苦涩程度,也知道了苦完之后的那一丝甘甜,叫回甘。
然而,她和绮罗生之间的关系,始终隔着一层东西。
绮罗生对她很好,她知道。但她不知道这种好是什么性质的。是同情?是怜悯?还是他随手而为的善举?
她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很多遍。
然后有一天,她不想再问了。
因为她发现,不管答案是什么,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这个人的船上,她可以不用假装自己是另一个人。
那条船平静了十七天。
第十七天的傍晚,恶骨正在船头练箭,忽然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背上升起来。
有人在靠近。
她放下弓,右手不自觉地握紧。鬼手在布条下面微微发热,像是在预警。
“不用紧张。”绮罗生的声音从船舱里传来。
恶骨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从江面上走来,走在江面上,每一步落下,脚下都泛起一圈涟漪,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剑眉入鬓,一双眼睛像是寒潭里的星子,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剑。
恶骨认识他。
不对,她不认识他,但她知道他是谁。
尘外孤标,意琦行。
绝代剑宿。
血傀师曾经提起过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忌惮。恶骨当时没在意,因为血傀师忌惮的人太多了,她记不过来。
但看到这个人的一瞬间,她忽然理解了血傀师为什么要忌惮。
因为这个人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你们所有人,都不重要。
意琦行踏上画舫,看了恶骨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恶骨被那一眼看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就像你走在路上,遇到一个人,那个人看了你一眼,然后完全无视了你,继续走路。
你被彻底地无视了。
恶骨这辈子最受不了这种眼神。
“绮罗生。”意琦行开口,“你船上什么时候多了个丫头?”
绮罗生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递给意琦行,一杯留给自己。
“客人。”他说。
“客人?”意琦行接过茶,看了一眼,没喝,“你的船,从不留客。”
“凡事总有第一次。”
意琦行没有追问,他端着茶,走进船舱,在矮桌前坐了下来,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
恶骨站在船头,手里还握着弓,进退两难。
进去?她不想和那个人待在一个屋子里。不进去?这是绮罗生的船,她凭什么因为一个外人就不进去?
她咬了咬牙,拿着弓走进船舱,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假装在擦弓弦,眼睛却时不时地瞟向意琦行。
意琦行没有看她。
他在和绮罗生说话,说的什么恶骨没太听进去,好像是什么“红炉点雪”“血傀师”“春秋阙”之类的,她对这些不感兴趣。
她感兴趣的是这个人本身。
意琦行的坐姿很奇怪,明明只是坐在那里,却像是站在高山之巅俯视众生。他的每一块肌肉都是放松的,但每一寸气场都是紧绷的。这种人,你永远不可能在他面前偷袭成功。他就算在睡觉,你的杀气也会在靠近他三步之内时把他惊醒。
高手。
真正的高手。
恶骨在心里把这个人和绮罗生对比了一下,绮罗生也很强,但绮罗生的强是内敛的,像藏在鞘里的刀,你看不到刀刃,但你不会想去碰。意琦行的强是外放的,像悬在头顶的剑,你走到他附近就会不自觉地缩脖子。
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格。
“你在看什么?”
意琦行的声音忽然炸响在船舱里。
恶骨吓了一跳,手里的弓差点掉地上。她抬起头,发现意琦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头来,一双寒星般的眼睛正盯着她。
“我没看你!”恶骨脱口而出。
“你从进船舱到现在,偷看了我十七次。”意琦行的语气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每一次都在三到五息之间,你在观察我。”
恶骨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被人拆穿,有些恼羞成怒。
“我看你怎么了?你长在脸上的,怕人看?”
“不怕。”意琦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你的眼神让我不舒服。”
“我眼神怎么了?”
“太脏。”
船舱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绮罗生倒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倒。
恶骨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她攥紧了手里的弓,指节咯咯作响。
“你说谁脏?”
“说你的眼神。”意琦行放下茶杯,看着她,“你的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恨、惧、疑、贪,像一潭浑水。”
“你——”
“但你还不自知。”意琦行打断了她。
恶骨猛地站了起来。
弓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够了。”绮罗生的声音不大,但船舱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
意琦行看了绮罗生一眼,没说话。
恶骨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发红,但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想骂回去,她想说“你算什么东西”“你凭什么这样说我”“你以为你高我一等吗”。
但她骂不出来。
因为意琦行说的都是对的。
她的眼神确实很脏,她看人的时候从来不是单纯的看,她总是在衡量对方是威胁还是机会。她在石敢当学会的就是这个,在你被别人吃掉之前,先把别人看穿。
她以为这是聪明。
但现在有人说,这是脏。
“意琦行。”绮罗生开口了,“她是我的客人。”
“我知道。”意琦行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所以我只说了一句。”
他没说出来的那句话是:如果她不是你的客人,我会说更多。
恶骨读出了这句话。
她把弓从地上捡起来,转身走出船舱,走到船尾,蹲下来,抱着膝盖,看着江水发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来。
她不是那种被人骂了就跑的人,换作以前,谁敢这样跟她说话,她早就一把火把对方的房子烧了。
但今天不一样。
因为她发现,在发火之前,她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
“他说得对。”
这个声音让她害怕。
她觉得自己好像在慢慢变成另一个人,以前的3恶骨不会反思,不会被人骂了还觉得对方说得对。以前的恶骨只听一种声音,自己的声音。
但现在,她开始听到了别的声音。
船舱里。
意琦行站在窗前,看着江面上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沉默了很久。
“你变了。”绮罗生说。
“没变。”
“你以前不会对一个小姑娘说那种话。”
“以前也没人把来路不明的小姑娘带到你船上。”意琦行转过身,看着绮罗生,“她是谁?”
“血傀师送来种兽花的。”
“血傀师的人?”
“曾经是。”绮罗生喝了一口茶,“现在不是了。”
“你怎么知道?”
“她自己说的。”
意琦行盯着绮罗生看了几秒,然后冷笑了一声。
“你太容易相信人了。”
绮罗生放下茶杯:“我是相信那朵花。”
意琦行没说话,兽花与人心血相连,虚伪不得,遮掩不得。如果那个小姑娘背上的牡丹是闭着的,那说明她的心也是闭着的。一个心闭着的人,也许危险,但不虚伪。
“她的底细你查过吗?”意琦行问。
“不需要。”
“绮罗生。”
“意琦行。”绮罗生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你我都不是第一天活在江湖上,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不是你我说了算的。善恶到头,自有分晓。”
意琦行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她身上,有鬼手。”
绮罗生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知道?”
“刚认出来。”意琦行说,“血傀师让她装鬼手,不会只是为了给她力量,那东西有来历,有因果。她装上了,就等于接下了那一段因果。”
“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意琦行走到矮桌前,盘腿坐下,“我只是来提醒你,别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绮罗生看着他:“你觉得她是不相干的人?”
“不然呢?”
“你去船尾看看。”
意琦行皱了皱眉,但还是站起来,走到船尾。
恶骨蹲在船尾,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江水发呆。她没有哭,这是让意琦行意外的事。换了别人被那样说,早就哭得稀里哗啦了。
她只是蹲在那里,像一只被踢了一脚的野猫,把身体缩紧了一点。
意琦行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船舱。
“看到了吗?”绮罗生问。
“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意琦行沉默了。
“一个被踢了一脚也不哭的人,”绮罗生替他回答了,“要么是心死了,要么是骨头太硬。”
“……她是哪一种?”
“你说呢?”
意琦行没有回答。
??
恶骨和意琦行没有和好。
因为本来就没好过。
但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意琦行来画舫找绮罗生的次数变多了。有时候是来喝茶,有时候是来下棋,有时候什么都不做。
恶骨每次都躲在船尾或者船舱角落里,不想和他碰面。
但他每次都能恰好看到她。
“你躲什么?”有一天意琦行忽然问她。
恶骨正蹲在船尾擦箭,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她抬起头,发现意琦行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
“我没躲!”
“你每次看到我就走,不是在躲?”
“我那是,我那是去练箭!”
“靶子在船头。”意琦行指了指船头的方向,“你往船尾走,练什么箭?射鱼?”
恶骨被噎得说不出话。
她发现这个人不仅嘴毒,还逻辑清晰,不好糊弄。
“你到底想怎样?”她站起来,瞪着意琦行,“上次骂我骂得还不够?”
“我上次说的是事实。”
“事实就事实,你为什么要说出来?”
“绮罗生让我来跟你说句话。”意琦行说。
恶骨愣了一下:“什么话?”
“他让我问你,那块石头洗干净没有。”
恶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懂了。
绮罗生没有逼她和意琦行和解,因为他知道有些人的关系不是靠和解能解决的。意琦行是天上的雪,恶骨是地上的泥,他们从骨子里就不是一种人。强行让他们成为朋友,就像让雪和泥混在一起,最后不是雪变脏了,就是泥变硬了,两败俱伤。
但绮罗生让意琦行来问那句话,是在告诉她。你不需要让每个人喜欢,你只需要让自己不再是一团浑水。
“你告诉他,”恶骨低下头,把箭插回箭壶,“石头还没洗干净,但比之前干净一点了。”
意琦行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恶骨完全没想到的事,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扔给她。
“什么东西?”
“雪盐,洗箭头的锈好用。”
恶骨接住瓷瓶,打开闻了闻,确实是盐,但比普通的盐更细。
她抬起头,意琦行已经转身走了。
白衣在江风中猎猎作响,脊背挺得像一把剑。
恶骨握着那个瓷瓶,忽然觉得,这个人也不是那么讨厌。
当然,她还是不喜欢他。
他大概也不喜欢她。
但是没关系。
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要喜欢你才能帮你。
船舱里。
绮罗生正在泡茶。
意琦行走回来,坐下,端起茶杯。
“话带到了。”
“嗯。”
“她让我转告你,石头还没洗干净,但比之前干净一点。”
“嗯。”
意琦行看着窗外的江面,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丫头,”他忽然说,“身上有股劲。”
“嗯。”
“但她走不远。”
“为什么?”
“因为她不信任何人。”
绮罗生倒茶的手顿了一下。
“你觉得信任何人才能走远?”
“至少信一个人。”意琦行说,“一个人如果谁都不信,她就永远只能靠自己。靠自己没有错,但人这一辈子,总有靠不住自己的时候。”
绮罗生放下茶壶,看着意琦行。
“你在说你自己吗?”
意琦行没有回答。
江风吹进船舱,吹动了矮桌上的书页。
书页哗哗地翻着,像是有什么人在极远的地方,轻轻翻动时间。
【系统状态更新】
【宿主:恶骨】
【武力值:52 → 58(射箭训练+基础体术)】
【智力值:79 → 81(读完《千字文》《百家姓》,开始读《论语》)】
【意志力:96】
【兽花状态:牡丹(含苞),花瓣边缘微微舒展】
【当前积分:-284,000】
【新解锁成就:《偷师》,在不正式拜师的情况下学会三门技能,奖励:500积分。】
【系统备注:宿主与“尘外孤标·意琦行”的关系值为-15(敌对偏冷漠)。但系统检测到意琦行主动赠予物品,关系值已调整为-8(冷淡偏中性),系统建议:此人或许可发展为盟友。】
恶骨坐在船尾,手里攥着那瓶雪盐,看着江面上的月亮倒影。
月亮很圆很亮,碎成一片一片的银色,随着江水轻轻晃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瓷瓶,又抬头看了看月亮。
“系统。”
「在。」
“你说,一个不信任何人的人,能走多远?”
「系统无法预测。但系统观察到,宿主正在学习信任。」
“我没有。”
「你在绮罗生的船上待了二十二天,你没有逃走,没有攻击,没有设防。你的身体在二十二天里没有做过任何防御性动作。这对过去的你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
“……你说得好像你很懂我似的。”
「系统不懂宿主,系统只是记录数据。」
恶骨沉默了很久。
“那你说,我以后会信人吗?”
「不知道,但系统知道一件事。」
“什么?”
「宿主背上的牡丹,花瓣比以前开了一点。」
恶骨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后背,隔着衣服,她什么也摸不到。
但她知道系统说的是真的。
因为她的胸口,不像以前那么堵了。
远处,船舱里传来绮罗生和意琦行下棋的声音。
绮罗生的声音温润如常:“你又输了。”
意琦行的声音冷硬如铁:“你让我的。”
“我没让你。”
“你没有赢我。”
“我也没有输。”绮罗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平局。”
恶骨听着他们的对话,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