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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艳身 从一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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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念之间的密林出来之后,恶骨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冥途收命的脑袋扔在血傀师面前。
第二件,在血傀师满意的目光中,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我通过了,然后转身就走。
第三件,找了一条河。
河不宽,水不深,清澈见底。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
恶骨站在河边,低头看着水中的倒影。
水里的那个人,头发打结成一团一团的,脸上糊着干涸的血迹和泥巴,衣服破得像抹布,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伤疤和淤青。右肩上被霓发扫中的地方肿得老高,左手的虎口裂开的口子还没完全合拢,血痂和泥混在一起,黑乎乎的一片。
十五岁。
她今年才十五岁。
水里的那个人眼神很疲惫,像三十五。
“啧。”
恶骨蹲下来,用手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
水很凉,凉意渗进皮肤,像无数根细针轻轻扎着。她仔细地洗掉脸上的血污和泥垢,露出下面那张苍白却又五官清秀的脸。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
系统的魅力值写着82,衣衫褴褛难掩清秀,好好收拾是个美人胚子。
美人胚子。
她想起这四个字曾经被人用在她身上。那时候她刚被死没人哭的毒嬷卖进青楼,老鸨捏着她的下巴左看右看,嘴里念叨的就是这个词:“啧,是个美人胚子,好好调教能卖个好价钱。”
然后就是那个男人。
策梦侯。
恶骨的手猛地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河面被她的动作搅乱,水中的倒影碎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要想了。
她是来洗澡的,不是来翻旧账的。
恶骨慢慢地解开衣服,衣服上的布条已经朽得不成样子,轻轻一扯就裂开了。她把那些破烂从身上剥下来,露出瘦削的身体。
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锁骨深得能养鱼,皮肤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
她迈步走进河里。
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大腿,没到腰际。
凉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她的身体。她蹲下来,让整个人都没进水里,只露出一颗脑袋。
月光下,河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把她身上的污垢一层一层地带走。
恶骨把手伸到背后,摸了摸肩膀上那条被霓发扫出的伤口。肿已经消了一些,但摸上去还是疼的。她在系统商城里翻了翻,找到一个叫“金创散的东西,二十积分一包。
二十积分。
她现在欠着二十八万九千,二十积分算个屁。
但她没有买。
倒不是因为舍不得二十积分,她现在还不确定,系统给的东西到底有没有用,会不会有副作用。她跟血傀师打交道这些天学会了一件事:看起来越好的东西,背后藏的钩子越深。
倒是河边的野草,她认识几种能止血消炎的。这是她在石敢当那几年跟一个老乞丐学的,那个老乞丐不识字,也不教她识字,但会告诉她哪种草嚼碎了敷在伤口上能止疼,哪种树的树皮煮水喝了能退烧。
那时候她觉得那个老乞丐是个废物,现在想想,能在石敢当那种地方活到头发花白的人,多少有点真本事。
恶骨从河里爬出来,在身上随便擦了擦,然后赤着脚在河边的草丛里翻找。不一会儿,手里就多了一把揉碎的草药。她把药草按在右肩的伤口上,撕了一条还算干净的布条缠了两圈,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自己光溜溜的身体,月光把她照得清清楚楚。
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系统刚才奖励给她的一套衣服,完成击败冥途收命的任务后,系统商城解锁了一个基础衣物类别,价格从十积分到几百积分不等。她挑了一套最便宜的,十五积分,灰蓝色的粗布衣裳,款式简单,袖口收窄,方便活动,没有多余的装饰。
十五积分,又欠了十五。
欠二十八万九千零一十五了。
恶骨把衣服套上,粗布的质地有些扎皮肤,但比她那身破抹布强了一百倍。衣服不太合身,稍微大了一点,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腰间的布带多绕了一道,也就勉强能看了。
她又从系统储物空间里翻出一把梳子,五积分,也是赊的,蹲在河边,蘸着水,一点一点地把打结的头发梳开。
疼。
头发打结打得厉害,梳子扯着头皮,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没有停,一下一下地梳,从发梢开始,慢慢往上,把那些怎么也解不开的死结用刀割掉,割下来的头发落了一地。
等她把头发全部梳通的时候,半个时辰已经过去了。
她直起腰,把头发拢到脑后,用一根布条扎了一个简单的马尾。
然后她看着水中的倒影,愣了很久。
水里的那个人,好像变了一个人。
脸上没有了那些泥垢和血渍,露出来的眉眼清秀得不像是属于一个杀手的脸。头发虽然短了不少,但扎起来之后反而显得利落精神。灰蓝色的粗布衣裳虽然朴素,但干干净净地穿在身上,衬得她整个人像是一块被雨水冲刷过的石头,粗糙,但干净。
魅力值82。
她好像有点明白这个数字是什么意思了。
“行了。”恶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别臭美了。”
她转身朝河岸上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她回过头,看着河面上自己的倒影,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对水里的那个人说话。
“以后不那样了。”
她没说哪样,但水里的那个人好像听懂了。
因为倒影里的那张脸,眼神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恶骨的眼睛里只有两种东西:恨和狠。恨这个世界,恨所有人,狠到不计代价、不计后果。那种恨是滚烫的,像岩浆一样在她血管里奔涌,让她一把火烧了妓院,一把火烧了书院,让她杀人不眨眼,让她不在乎自己的命,也不在乎别人的命
但这几天,那岩浆好像慢慢凉了一些。
她仍然恨,她恨。恨策梦侯,恨血傀师,恨所有把她当工具,当蝼蚁,当玩物的人。
但是,她现在发现了一件事,恨解决不了问题。
三十万积分压在她头上,像一座山。那座山让她每天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琢磨着怎么还、拿什么还、什么时候能还清,这不是恨能解决的事,她要好好过日子。
过日子,就不能光靠一股狠劲。
过日子得盘算,得忍,得低着头走路,得在该出手的时候出手,不该出手的时候把手揣在兜里假装什么都没有。
她以前不懂这些。
现在她懂了。
因为欠债让人清醒。
第二天一早,恶骨找了一处僻静的山谷,开始练武。
她没有用系统商城里的武功秘籍。
她不敢要。
系统商城里的那些东西,看上去都很好,什么“九阳真经”“易筋经”“独孤九剑”,名字一个比一个唬人,价格从几百到几百万不等。但恶骨在这件事上想得很清楚:天上不会掉馅饼,如果练武是一件随随便便买个秘籍就能成的事,那天下早就满地都是高手了。
血傀师教她的那些东西,虽然不多,但她反复练,反复琢磨,直到把每一个动作都刻进骨头里。
她现在武力值52,在同龄人里算不错的了,但跟真正的高手比起来,还差得远。血傀师随手一抬就能把她按在地上动弹不得,传说中死神那种级别的,更是她连背影都追不上的存在。
所以她练。
天不亮就起来,一直练到太阳落山。扎马步、打拳、劈刀、跑山,一样不落,一天不歇。
系统有时候会弹提示:
「建议宿主使用商城中的基础内功心法,仅需500积分,可提升修炼效率300%。」
恶骨看了看,直接关了。
“五百积分,”她一边扎马步一边说,“你知道五百积分我得杀几个人才能赚回来?再说了,我要是连马步都扎不稳,就算有了心法,练出来的也是一盘散沙。”
「宿主的选择不符合常规优化路径,系统建议……」
“我知道你不建议。”恶骨擦了把汗,“但我信不过你,你让我攻略男人,我不干;你让我买这个买那个,我也不一定非听你的。这是我自己的人生,我怎么走,我自己说了算。”
系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它又弹了一条提示:
「系统记录:宿主的决策模式与过往绑定者均不相同,正在将此行为纳入个性参数学习模块。」
“学吧。”恶骨扯了扯嘴角,“学完了你也不会懂我。”
练武之外,恶骨还在做另一件事。
读书。
或者说。认字。
虽然有了无碍法眼通,文字对她来说不再是天书,但认识字和能读书是两回事。她会读每一个字,但不一定明白那些字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比如血傀师偶尔扔给她的那些武林秘籍,她能读出每一个字,但那些“气沉丹田”“意守玄关”“周天运转”之类的词汇,对她来说就像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所以她从最简单的开始。
系统商城里有一些基础读物,什么《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之类的,价格便宜得离谱,一套下来还不到十积分。她买了一本《千字文》,坐在山谷的石头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不懂的地方就反复读,读三遍还不懂,就闭上眼睛想,想不出来就翻过去先读后面的,有时候读着读着就通了。
她以前觉得读书是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才有资格做的事,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读书这件事,跟练武一样,都是本事。本事不分贵贱,你学了就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宿主当前智力值为78,通过自主学习,预计可在三个月内提升至85。」
“三个月?”恶骨皱了皱眉,“太慢了,有没有快一点的办法?”
「有,商城中有“智力提升药剂”,售价15,000积分,可立即提升智力值至——」
“当我没问。”
十五万?她欠三十万还没还呢,再欠十五万?她疯了?
恶骨把《千字文》翻到下一页,继续读:“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她读得很慢,但很认真,像一个刚进学堂的蒙童,一个字一个字地啃,一句话一句话地嚼。
风吹过山谷,翻动了书页。
她按住书页,抬起头,看着远方的天空。
云很白,天很蓝,山很绿。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像从来没有仔细看过这些东西。以前她看天,是因为老天总是下雨淋她;她看山,是因为山上的路太难走;她看人,是因为人都在欺负她。
现在她看这些,好像不太一样了。
天就是天,山就是山,云就是云。
不跟她作对,也不跟她亲近。
她低下头,继续读书。
接下来的日子,恶骨跟着血傀师办了不少事。
说是跟着,其实就是血傀师指哪儿她打哪儿。血傀师让她杀谁她就杀谁,让她去哪儿她就去哪儿,至少在血傀师看来是这样的。
但实际上,恶骨每做一件事之前,都会在心里过一遍:这个人该不该杀?血傀师为什么让我杀他?杀了他对谁有好处?
如果这个人手上沾着无辜人的血,她杀得毫不犹豫。
如果这个人只是挡了血傀师的路,她会故意放水,或者不小心让目标逃走。血傀师问她怎么回事,她就说自己武功不行,打不过。血傀师虽然疑心,但也挑不出毛病,她确实武功不行,这是事实。
这期间她杀过的人,她事后都查过底细。
一个是一个小门派的掌门,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干了不知道多少龌龊事。恶骨杀他的时候,他正在密室中对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动手动脚。
恶骨没有给他求饶的机会。
一刀,从背后捅进去,贯穿心脏。
那个女孩吓得缩在角落里发抖,恶骨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走后不久,她折返回来,在门口放了一袋银子,那是她从一个被她杀掉的恶人身上搜来的,二十几两,她本来想留着花,但最后还是放那儿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也不是好人,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好人。好人不会杀人,她杀了,而且不止一个。好人不会放火烧房子,她烧了,而且烧了不少。
但她看不得那个女孩的眼神。
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
那是她自己的眼神。
还有一次,血傀师让她去杀一个据说是正道卧底的人。恶骨用系统查了一下,发现那个人根本不是什么卧底,只是一个不小心知道了血傀师秘密的无辜武者。
她没有杀他。
她在半路上迷了路,等赶到的时候,那人已经跑了。
血傀师阴恻恻地看着她,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心软了?”
恶骨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恶骨会心软?你在说笑吧?我只是路不熟,走岔了道。下次你告诉我地方,我提前一天去踩点,保证跑不了。”
血傀师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好。”
他信了,或者说,他假装信了。
恶骨知道他不完全信,但她不在乎。只要他还需要她手上的鬼手,她就还有周旋的余地。
她杀的那些人,说实话,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所以她睡得着。
那一天来得比她预想的要快。
血傀师带她来到玉阳江边。
江面宽阔,水色如玉,波光粼粼。江心停着一艘画舫,不大,但精致得不像话。船身刷着深色的漆,雕花的窗棂半开着,隐约能看见里面挂着字画和屏风。船头挂着一盏灯笼,虽然是白天,没有点灯,但那灯笼的绢纱上画着一枝白梅花,素雅得像是从画里摘下来的。
空气中有淡淡的香气,混着江水的清冽,闻起来让人莫名其妙地平静。
恶骨不太习惯这种感觉。
“到了。”血傀师站在江边,负手而立,“他叫绮罗生,白衣沽酒,奇花八部之兽花,让他给你种下兽花,对你有好处。”
“兽花?”恶骨皱眉,“什么东西?”
“你去了便知。”血傀师看了她一眼,“记住,此人脾气古怪,不好相与。你说话小心些,别像平时那样张口就骂人。”
恶骨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谁能有你脾气古怪?嘴上应了一声:“知道了。”
血傀师从袖中取出一支竹笛,吹了一声。笛声清越,在江面上回荡。
不多时,画舫中走出一人。
恶骨第一眼看到那个人的时候,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那人一身白衣,从头白到脚,衣料轻薄如云,随着江风微微飘动。白色的长发垂在腰际,几缕碎发落在脸侧,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像雕出来的,眉如远山,眼含秋水,嘴唇的颜色淡淡的,像是初春的桃花。
“血傀师。”绮罗生的声音像清风拂过琴弦,“你来了。”
他的目光从血傀师身上移开,落在恶骨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恶骨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一下,不像嫌弃,更像是打量。像是在看一块石头,判断它里面有没有玉。
“这是?”绮罗生问。
“一个丫头。”血傀师笑了笑,“想请你给她种兽花。”
绮罗生的目光又回到恶骨身上,这一次看得更久了一些。
“年岁几何?”
恶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自己的年龄。她下意识地想说关你屁事,但想起血傀师的叮嘱,生生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十五。”
绮罗生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回船舱。
血傀师推了恶骨一把:“上船。”
恶骨走上跳板,脚下是晃晃悠悠的木板,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江水。她走得很稳,没有扶任何东西,一步一步走到了画舫上。
船舱里的陈设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精致。木地板擦得一尘不染,矮桌上摆着一套茶具,紫砂壶嘴还冒着热气。墙上挂着一幅字,百代繁华一朝都,谁非过客;千秋明月吹角寒,花是主人。”
恶骨读出了这行字,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的意思,她只能大概猜出七八分。
“你识字?”绮罗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恶骨转过身,他已经换了位置,坐在矮桌旁边,提起茶壶,缓缓倒了两杯茶。动作不紧不慢,水柱细如发丝,一滴都没有溅出来。
“认识一些。”恶骨没有坐,也没有接茶。
绮罗生也不强求,放下茶壶,抬眼看她。
“种兽花的过程很痛苦。”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琉璃长针穿心血为线,刺牡丹于背,需七昼夜,不可中断,不可移身。你若有半分退缩,我便停手,此事再无第二回。”
“为什么要在背上?”恶骨问。
“兽花所在,须是最贴近心脉之处。”绮罗生将茶杯推到她面前,“坐下,喝杯茶,我慢慢与你说。”
恶骨看了一眼那杯茶,又看了一眼绮罗生的脸。
她想拒绝,她不想喝任何陌生人给的东西。但她看着那双如同紫罗兰一般深邃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就坐下来了。
茶杯递到唇边,茶汤清亮,香气扑鼻。她抿了一小口,有点苦,但苦完之后有一丝丝甜,不像她以前偷喝的劣茶,苦涩得让人想吐。
“你叫什么名字?”绮罗生问。
“恶骨。”
绮罗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
“恶骨。此名何来?”
“我头上长了一根恶骨。”恶骨面无表情地说,“算命的说谁养我谁倒霉,所以没人敢要我。后来被人贩子卖来卖去,就得了这个名字。”
绮罗生没有露出同情的神色,也没有说什么“你不该叫这个名字”之类的废话。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句让恶骨没想到的话:“你可愿意换一个名字?”
恶骨愣了一下。
换名字?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恶骨这个名字跟了她很久,被人骂了十多年,她已经习惯了。顶着这个名字又如何?所有看不起这个名字的人,最后都被她踩在脚下。
“不换。”她说,“我就叫恶骨。”
绮罗生看了她一眼。
“好。”他说,“那就恶骨。”
他站起身,走到船舱的另一侧,从一个木匣中取出一根琉璃长针。针身通透,里面流动着某种银白色的物质,在光照下闪闪发亮。
“种兽花之前,你需要先了解一件事。”绮罗生将长针放在桌面上,坐回原位,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饮了一口。
“一旦艳身,你背上的牡丹便与你的心血相连。你喜,花开;你悲,花谢;你怒,花残;你死,花灭。它将是你的另一副面孔,虚伪不得,遮掩不得。”
恶骨盯着那根琉璃长针,心跳有点快。
种在背上,与心血相连,喜怒哀乐都会显露在花上。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不能再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那些恨、那些怒、那些不愿让任何人看到的软弱,所有的一切,都会在背后那朵牡丹上开花结果。
这不就是在逼她做自己吗?
“我种。”恶骨说,“但是有条件。”
绮罗生抬眼看她,似乎在等她开口。
“我不想让人知道我身上有这个东西。”恶骨说,“衣服要穿好,不能露出来。”
“自然。”绮罗生点头,“兽花从不示人,除非你自愿。”
“还有,”恶骨的声音低了下去,“种的时候,不能有人看我。”
她没说“你”字。
绮罗生听懂了。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站起身,走到门口,对着江岸上的血傀师说了一句话。
“这七日,你在岸上等,不可近船。”
血傀师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了那副让人厌恶的笑容:“绮罗生,这丫头是我的人。”
“上了我的船,便是我的人。”绮罗生打断了他,语气淡淡,但不容置疑,“七日之后,你来接她。这七日之内,若有任何人擅入此船,休怪我不念旧情。”
血傀师沉默了。
恶骨透过窗棂看着岸上那个老东西吃瘪的样子,心里一阵快意。
绮罗生关上门,走回船舱。
“还有别的要求吗?”
恶骨摇了摇头。
“那就开始吧。”
绮罗生让她趴在船舱内侧的一张软榻上,把上身的衣服褪到腰际,露出光裸的背脊。
恶骨照做了,但她的身体在发抖。
上一次她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脱掉衣服,面对一个男人,结果是什么?
她的手在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她趴在软榻上,把脸埋进手臂里,不敢看任何人,不敢听任何声音。
“你很紧张。”绮罗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近不远,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恶骨没有回答。
“我不会碰你身上不该碰的地方。”绮罗生说,“我只会碰你的背,七日内,你的衣服不会褪到腰际以下,我不看,也不需要看。”
恶骨把脸埋得更深了。
“你开始吧。”她说。
绮罗生没有再说话。
恶骨感觉到一根冰凉的东西触上了她的后背,在肩胛骨的位置。
然后是刺入。
不疼,至少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疼。琉璃长针穿透皮肤的感觉像是一根冰凉的丝线在她的血肉中游走,带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她的身体本能地想要绷紧,但她强迫自己放松。
不要怕。
不要怕。
不要怕。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像念咒语一样。
“你若撑不住,便说。”绮罗生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莫要硬撑。”
“我撑得住。”恶骨的声音闷闷的,从手臂的缝隙里传出来,“你继续。”
琉璃长针在她的背上游走,一针一针,慢慢勾勒出一朵牡丹的轮廓。
恶骨不知道那朵牡丹长什么样,但她能感觉到它的形状,从脊椎正中开始,向两侧舒展,花瓣一层一层地铺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血肉中生长。
第一天,她很安静。
第二天,她开始觉得疼了,像是有一把看不见的刀在她的背上慢慢地刻着什么。她咬着嘴唇,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在软榻上。
绮罗生递给她一块干净的帕子。
“咬着。”
恶骨接过去,塞进嘴里,咬住了。
第三天夜里,她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地方,阴暗的房间,劣质的脂粉味,红色的床幔……
“不要……不要……不要碰我!!”
她猛地惊醒,发现自己浑身是汗,双手死死地抓着软榻的边缘,指节发白。
“你醒了。”绮罗生的声音从船舱的另一端传来,一如既往的平静。
恶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还没有完全从那个噩梦中挣脱出来。
“做噩梦了?”绮罗生没有走过来,只是坐在矮桌旁边,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黄,刚好够照亮船舱的一角。
恶骨没有说话,她慢慢地松开了抓着软榻的手,重新把脸埋进手臂里。
“你不用告诉我梦见了什么。”绮罗生的声音不疾不徐,“但如果你想说,我在这里。”
沉默了很久。
恶骨的声音从手臂的缝隙中传出来,沙哑难听。
“你知道青楼吗?”
绮罗生没有回答。
“我九岁那年,被人卖进去了。”恶骨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诉状,“他们把我洗干净,涂上香粉,换上好看的衣服……然后……过了几年,一个男人进来。”
她的手又开始发抖。
“那个男人……”她的声音卡住了,像是在喉咙里卡了一根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不用说了。”绮罗生忽然开口,语气依然平静,但恶骨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我懂。”
就两个字。
但我懂。
恶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些,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说。但今天,在这条晃晃悠悠的画舫上,在昏黄的灯光下,在一个陌生人的船舱里,她竟然说了出来。
也许是因为他真的很温柔。
也许是因为那朵牡丹正在她的背上生长。
也许是因为……
她不知道。
但她说了,然后她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不知道多久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疼痛还在继续,但恶骨不再咬嘴唇了,也不再做噩梦。她开始习惯绮罗生的存在,那个安静地坐在船舱另一端的白色身影,不怎么说话,不主动靠近,但她需要的时候,他会在。
第七天。
“好了。”绮罗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可起身了。”
恶骨慢慢从软榻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背上的皮肤有一种奇怪的紧绷感,像是有另一层皮肤贴在上面。
“我能看看吗?”她问。
绮罗生将一面铜镜递给她,又拿出一面小镜子,调整了角度,让她能通过两面镜子的反射看到自己的后背。
恶骨看到了。
一朵牡丹。
从她的脊椎正中生长出来,花瓣层层叠叠,由深红到浅粉,渐变得自然而细腻。每一片花瓣都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她每一次呼吸时微微颤动。
花是闭着的。
含苞未放。
“它为什么没开?”恶骨问。
“因为你还没有开。”绮罗生收回铜镜,“我说过,你喜,花开;你悲,花谢。这朵花是你的心,心不开,花不会开。”
恶骨把衣服拉上,系好布带,转过身,面对绮罗生。
“七天了。”她说,“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何事?”
“我不想回去。”恶骨盯着他的眼睛,“我不想回血傀师那里,但我知道我现在走不了,他盯着我,我打不过他,也跑不掉,所以我想……”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想请你帮我,不用你动手,不用你跟他打,我只是想……”她深吸一口气,“我想把他引到你这来,让你种兽花,是个借口。我的意思是,我想一个能暂时不用面对他的地方。”
绮罗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江风吹进来,带着水汽和远处芦苇的气息。
“你在此处,”他开口,没有回头,“血傀师不会来,他进不了我的船。”
恶骨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我不会保护你。”绮罗生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我会教你武功,教你读书,教你做人,但你要自己学会保护自己。七修不收女流,这是规矩。但我可以在船上的这些日子,把你当一个需要人拉一把的人来看。”
“我不需要人拉一把。”恶骨站起来,脊背挺直,背上的牡丹在衣服下面微微发烫,“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不靠他,不靠任何人,只靠我自己的机会。”
绮罗生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行字。
恶骨走过去,低头看。
“刀剑无眼,江湖无情。但此船之上,你可以做你自己。”
她把那行字读了几遍,然后抬起头,看着绮罗生的脸。
“你为什么要帮我?”
绮罗生放下笔,目光落在窗外的江面上。
“因为那朵牡丹,”他说,“既然种下了,就不该让它永远闭着。”
当天晚上,恶骨趴在画舫的窗前,看着岸上血傀师消失的方向,心里慢慢浮现出一个计划。
这个计划她已经想了很久了,只是一直缺少一个关键的支点。
现在,支点有了。
“系统。”她低声说。
「在。」
“我现在欠多少积分?”
「当前积分余额:-286,700。其中包含:无碍法眼通300,000积分,金创散20积分,基础衣物15积分,梳子5积分,《千字文》8积分,利息累积344积分。已偿还部分:13,692积分。」
“又少了一些?”恶骨一愣。
「宿主杀死冥途收命获得11,000积分,完成与血傀师周旋系列任务累计获得5,800积分,其他小型任务累计获得892积分,总计17,692积分。扣除利息及部分还款,剩余13,692积分已用于抵扣本金,宿主当前欠款总额仍为……」
“我知道了,不用报那么细。”恶骨摆了摆手,“我就想知道,我离那个目标还有多远。”
「宿主想摆脱血傀师。」
“你知道就好。”
系统沉默了两秒。
「系统检测到宿主近期行为模式:拒绝使用商城技能书,坚持自主修炼;拒绝使用智力提升药剂,坚持自主读书;在可杀可不杀的任务目标中选择放过无辜者;在洗澡后表现出的自我认知变化;在绮罗生船舱中的情绪波动……」
系统又停了一下。
「宿主的行为不符合系统过往储存的任何一种绑定者模式,系统正在重新评估宿主的攻略优先路径。」
“别评估了。”恶骨打断它,“你那个攻略任务,我倒现在都没碰过,你气不气?”
「系统没有情感模块,不会气。」
“骗谁呢。”恶骨哼了一声,“你上次赊账给我的时候,明明就惊讶了一下,你当我没听出来?”
「……」
系统罕见地没有反驳。
恶骨把下巴搁在窗框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江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飞。月亮又圆又亮,把整个江面照得像一条银色的绸缎。
“我跟你说个事。”她开口,语气不像是在跟系统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以前不信任何东西,人不可信,天不可信,命不可信。我活到十五岁,靠的就是一个词,不信。”
“不信别人会对我好,所以不期待;不信老天会开眼,所以不抱怨;不信命运能改变,所以不挣扎。”
“但你来了以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我欠了三十万积分。”
“三十万。”
“这个数字压在我头上,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翻来覆去地想,怎么还,拿什么还,什么时候能还清。以前我不在乎死活,因为烂命一条不值钱。但现在我欠了债,我得活着,我得还。”
“你让我有了一个必须要活下去的理由。”
“这理由不好,很可笑,一个人活着的原因是因为欠了钱。”
“但对我来说,这就是我生存的价值,你给了我活下去的理由。”
她转过身,靠着窗框,抬头看着船舱的顶棚。
“所以我不会死,我会活着,我会变强,我会一点一点地还清你的积分。然后我会把血傀师那个老东西的头拧下来,当球踢。”
“至于那个攻略任务,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我恶骨这辈子,不会再让任何人摆布了。”
光幕闪烁了一下。
「系统提示:攻略任务仍在进行中,倒计时:16天13时22分。」
「但系统已将任务优先级调整为次要,宿主可自行决定完成方式与时间。」
「系统唯一的目标是帮助宿主达成万人之上结局,无论宿主选择何种路径。」
恶骨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万人之上。”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你知道什么是万人之上吗?”
「根据系统定义」
“不用你定义。”恶骨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江面上月亮的倒影,“我告诉你什么是万人之上,我站在最高的地方,所有人都在我脚下,从此后,也没有人能再把我踩在脚下。”
“这就是万人之上。”
她关上窗,躺回软榻,闭上眼睛。
背上的牡丹花在黑暗中微微发光,花瓣一片一片地舒展开来,又慢慢合拢。
像是一个人深深地呼吸,又缓缓地叹息。
【系统状态更新】
【宿主:恶骨】
【武力值:52(自主修炼中)】
【智力值:78→79(读完《千字文》,学会476个新词)】
【意志力:95→96(在极端痛苦中主动倾诉创伤)】
【特殊状态:兽花艳身·牡丹(含苞)】
【当前积分:-286,700】
【系统备注:本系统绑定了很多人,你是第一个,把欠债当作活下去的理由的人。也是第一个,让系统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人。】
深夜。
画舫安静地停在江心,像一只睡着了的大鱼。
船舱里,恶骨已经沉沉睡去。这是她十五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个晚上。
不远处,绮罗生坐在船头,手里握着一壶酒,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天上的月亮。
他听到船舱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见过那朵牡丹开,但他知道,那一天不会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