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仪公主》月灼银墙

7、夜探 “你慢

　　“你慢点。”崔云来低声道。

　　“慢什么慢？再慢你血都要吐干了。”沈青嘴上不饶人，脚下却放慢了些，小心翼翼地避开巡逻的人。

　　两人巷弄里拐了好几个弯，沈青不时停下来辨认方向，又带着崔云来继续走。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终于出现了一扇窄小的木门，门框上挂着一只旧葫芦，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沈青上前，在门上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了一下。

　　片刻后，门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年迈的脸。那老人眯着眼打量了他们一番，目光落在崔云来袖口上的血迹时，眉头皱了起来。

　　“进来。”

　　门缝开大了些，两人闪身而入，沈青反手将门闩插上。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弥漫着浓郁的药草味。老人指了指墙角的一张窄榻：“坐那儿。”

　　崔云来坐到榻上，沈青替他解开外袍。中衣肋骨处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片，暗红色的，触目惊心。老人凑近了看，又按了按伤口周围，崔云来闷哼一声，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又跟人动了手？”老人一边准备药布和清水，一边问道。

　　沈青抢着答了：“可能是情绪过激，牵动了旧伤，方才又吐了血。”

　　“是个意外。”崔云来低声道。

　　老人哼了一声，没有追问。他换了一块干净的布，重新将伤口包扎好，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递给崔云来：“含服，不要吞，能止住吐血。”

　　崔云来接了，放入口中。药味极苦，带着一股辛辣，含了一会儿，胸口的闷痛果然减轻了些。

　　老人又取了两包药递过去：“一包内服，一日煎一剂，连服三日。一包外敷，换药时撒在伤口上。三日内不可用力，不可骑马，不可再与人动手。”

　　“多谢孙伯。”

　　沈青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孙伯没有推辞，只道：“快走，没事别来烦我。”

　　沈青替崔云来系好斗篷，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速度比来时慢了许多。

　　夜色如墨，宵禁后的长街不见人影，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发紧。

　　崔府近在咫尺，沈青松了口气，正要加快脚步，崔云来却忽然一抬手，按住了他的肩。

　　“别动。”

　　沈青一怔，立刻屏住呼吸，顺着崔云来的目光望过去。

　　崔府的墙头正骑着一个人，姿势嚣张，被月光照的分明，只见那人一个翻身便无声无息地翻进了崔府。后面还有两人紧随其后，动作干净利落，连衣袂都没有带出风声。

　　那三人皆是黑色短打，窄袖束腰，面上蒙着黑巾，身形纤细，动作轻敏。

　　崔云来忽然觉得胸口那口淤血又涌了上来，在藏书阁被打的那一掌开始幻痛。

　　沈青还在嘀咕：“三个小贼？胆子不小，敢闯禁军副统领的府邸。”他说着就要上前，被崔云来一把拽住。

　　“你打不过她，再说我们现在这样，如何对巡逻卫队解释。”

　　沈青难言地看着自己身上的夜行衣，不得不目送那三道已经翻进院墙的人影，脸色变了又变：“那……那怎么办？”

　　这边，周靖仪已经飞快地摸进了书房，正在心中暗叹:崔府真是晦气十足，崔云来贫穷至此，府中如同雪洞一般，今夜之行不仅没有发现，连顺手牵羊也无物可顺。

　　周靖仪正在打量书房格局，思考是否有密室的可能性，突然不远外传来兵器相撞的激烈打斗。

　　周靖仪连忙出门查看，正好与听到响动出来查看的玉台金盏碰个照面，三人对视一眼，周靖仪道:“撤！”

　　三人原路折返，足尖点地，无声掠过长廊，翻出后墙。眼看就要离开这晦气的崔府，不远的转角处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什么人！”

　　火把通明，七八个巡夜的侍卫正从巷口转出来，为首校尉手按刀柄，目光如炬，直直照在三个行为鬼祟的人身上。

　　周靖仪心中暗骂一声，真倒霉，巡夜的人来得比她预想的快得多。

　　“分头跑！”下一瞬，三道人影如惊弓之鸟，朝三个方向弹射出去。

　　“你们几个追！”那校尉皱了皱眉又问道:“这里住的是谁？”

　　旁边的侍卫道:“仿佛是禁军崔大人府上。”

　　崔云来虽然是副统领，但在禁军中以能打著称，又刚被陛下提拔，风头正劲。这样的人，谁敢在他府后墙头翻来翻去？

　　那校尉犹豫了一下，按理说，出了这种事，他应该立刻进府通报。可崔云来是副统领，他不过是个巡夜的校尉，贸然叩门，万一崔大人正在歇息，岂不是自找没趣？可若是不通报，刺客的事传到崔云来耳朵里，怪罪下来，他也担待不起。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进府查看。谁料，崔府大门敞开，府内一片混乱。

　　校尉快步走进堂屋，崔云来正半靠在榻上，脸色苍白，衣襟半敞，露出肋下伤口。地上碎了一只茶盏，地上一滩茶水还在冒着热气。

　　沈青蹲在榻边，手里捧着一只药瓶，满脸焦急。他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看见校尉闯进来，脸色一沉：“谁让你进来的？”

　　校尉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连忙单膝跪下：“属下是今夜值守校尉，奉命巡查宵禁。方才在巷中发现可疑人员，一路追踪至此，担心崔大人安危，冒然闯入，请大人恕罪！”

　　崔云来虚弱道:“本官在府中遇袭，与那刺客交了手，受了些伤。你们巡夜的人来得倒快。”

　　那校尉冷汗下来了，崔云来说“来得倒快”，这话可不是夸奖。他连忙道：“属下失职，让刺客惊扰了大人。大人可看清了刺客的模样？”

　　“黑衣蒙面，武功不弱。”崔云来道。

　　能伤了禁军副统领，自然武功高强。

　　“算了，你们看着办吧。”崔云来摆了摆手，像是累了，不想再多说。

　　那校尉连连称“是”，退了出去。

　　脚步声远去，沈青长出一口气，将药瓶往桌上一搁，说道：“您这一手够狠的。刚刚那人谁啊，你就这么笃定我打不过？本公子的武功虽说不及你，倒也马马虎虎能与你过几招吧。”

　　“定西公主。”

　　沈青沉默了，片刻后他又道:“公主今日才出宫，晚上就来找你的事。你得罪了她了？”

　　崔云来认真地思考了这几个月发生的事，说道:“没有得罪吧。”

　　下一秒又改口道:“可能得罪了吧。”

　　沈青摇摇头道:“对上公主，咱们的身份是天然的劣势。就算她杀了你，陛下也不会将她如何。正好，崔大人明日开始在府里养伤吧。”

　　崔云来没有应声，只是微微颔首。

　　沈青离开后，崔云来又在榻上坐了片刻，等肋下的钝痛缓了缓，才撑着扶手站起身来。

　　他没有将散开的外袍系好，就着一副衣衫不整的样子，缓缓走出了书房。反正也是在自己府内。

　　卧房在院子的最里侧，比书房更清冷。

　　崔云来推开门，一股凉意扑面而来。他没有点灯，他对这间屋子的每一寸都烂熟于心，便是闭着眼也能走。

　　他坐到床沿，正准备弯腰去脱靴子，就在这时，他忽然停下了动作。

　　一道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慵懒:“没想到崔大人也有这般柔弱模样。”

　　崔云来不动声色，抬手摸向枕头下，枕下藏着一把匕首，是他一直的习惯。胡乱摸了几下，并没有摸到。

　　那声音又道:“崔大人是在找枕下那柄刀？真是最毒男人心，枕下不仅放刀，还在刀上淬毒。”

　　“殿下好雅兴。”崔云来放弃挣扎，泄气一般靠在床头。周靖仪潜入他的卧房，自然已经将卧房扫荡了一番。

　　周靖仪从床幔后出来。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将她影子的轮廓逐渐勾得清晰。

　　“崔大人也不差。”

　　周靖仪走到崔云来旁边坐下，手上还拿着本应该出现在崔云来手中的匕首把玩:“遇刺，受伤，惊动巡夜卫军，真是一箭三雕。既替你解了围，又替你的伤找了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还顺便把帽子扣到了刺客头上。崔大人好算计。”

　　崔云来道:“公主若不来翻墙，自然不关公主的事。”

　　旁边传来一声低笑:“所以崔大人是在怪我？”

　　“不敢。”

　　“嘴上说着不敢，心里已经在骂了。不过没关系，东西给我，想骂就骂吧。”

　　崔云来没有接话，也没有动。他坐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感受着肋下隐隐的钝痛。

　　未听到回答，周靖仪不悦地看向旁边脸色苍白的人。

　　崔云来主动偏头和她对视，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无声的对峙。

　　几息后，崔云来主动低头道:“公主已经搜过了，崔某所有之物任凭公主处置。”

　　周靖仪皱了皱眉:“谁要你这些破烂，打伤赵横的人是你吧，你现在可打不过我。暗卫令，交出来！”

　　“崔某不知道公主说的是什么。”

　　崔云来这摆烂的样子，看得周靖仪怒从心起，她一把将崔云来按倒在床榻上。

　　崔云来本能地后仰，周靖仪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精准地卡在腕骨上，一拧一压，整条手臂便酸麻得使不上力。更何况，崔云来有伤在身，本就使不上力。

　　周靖仪一只手按住他，另一只手掐住他的下巴，问道:“说不说？”

　　崔云来挣脱不开，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最后放出一句狠话:“公主最好祈祷，没有落到我手上的那天。”

　　“哼，那你就等着那一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