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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传盘授道 清瑶把陈嬷 ...

  •   阿青是在午后走进账房的。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门开着,她往里看了一眼,清瑶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一本账册,旁边放着一把算盘,枣木框。旧了,框上磨得发亮,档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

      阿青穿着厨房的粗布短褐,袖口膝盖磨出了洞,洞是旧的,补过,补丁是她自己缝的,针脚粗,歪歪扭扭,但结实。她的手上有炭灰,是早上在灶膛里掏灰留下的,洗了几遍,指甲缝里还有黑的。

      她站在门口,两只脚并着,脚上的布鞋露了脚趾头,大脚趾,右脚的,她把脚趾往里缩了缩,缩进鞋帮里。

      清瑶抬头,看见她。

      “进来”

      阿青走进来,步子小,像猫,她在清瑶面前站住,两只手放在身侧,手上有炭灰,她把手往裙子上蹭了蹭,蹭不干净。炭灰渗进指甲缝里了,黑的。

      清瑶看着她,阿青比半年前高了一点,颧骨还是高,但脸上的肉多了一些。不像刚来的时候那么瘦,刚来的时候她像一根柴火棍,胳膊细得能看见骨头,现在胳膊上有了点肉。不多,但有了。

      “你最近在记什么?”清瑶说。

      阿青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是粗的,黄的,是从厨房捡来的废纸,背面有字,是旧采买单,她翻到空白的那一面,上面画着一排数字。炭条写的,歪歪扭扭,但每个数字都清楚。

      六月十五,米,三斗,实价,报账。

      六月十六,油,五斤,实价,报账。

      六月十七,面,二十斤,实价,报账。

      每天一行。品名。数量。实价。报账。她不会写“报账”两个字。就画了一个圈。圈是报账的意思。圈里画个叉是实价和报账不一样。圈里画个勾是一样的。六月十五到六月二十。六天。五个圈里画了叉。一个圈里画了勾。

      清瑶看了,把纸放在桌上。

      “你每天都在记”

      阿青点了点头。

      “记了多久了?”

      阿青伸出三个手指,三个月,从三栏账进厨房那天开始记的,每天早上她蹲在灶台后面。灶台后面有个洞,洞不大,刚好能看见前面的案板,案板上摆着当天的采买。她从洞里看出去,看见张嬷嬷——现在是周嬷嬷——把东西搬进来,搬了多少,什么品种。她记在心里,晚上回到住处,用炭条画在纸上。

      她不会写字。除了“阿青”和数字以外。别的字都不会。但她会画。品名画不出来。就画样子。米画一个圆圈。油画一个滴的形状。面画一个方块。布画一条横线。日子久了。她自己发明了一套记号。只有她自己看得懂。

      清瑶把那张纸还给她,阿青接过去,揣回怀里,纸贴着胸口,粗纸扎人,但她习惯了。

      “阿青”清瑶说。“你过来”

      阿青往前走了一步,清瑶把桌上的算盘拿起来,算盘是枣木框的,旧了,框上的漆掉了,露出木头本色,木头是黄的,被手指磨了三十年。磨出了一层包浆,包浆是亮的,在光里发亮,档上有凹痕,浅浅的,是陈嬷嬷的手指留下的,三十年,每天拨。每天算,手指在同一个位置磨,磨出了凹痕,凹痕不深,但摸得到,用手指一摸就知道,这里是档,这里是珠子。这里是陈嬷嬷拨了三十年的地方。

      清瑶把算盘放在桌上,桌面是旧的,有墨痕,有茶渍,有刀刻的痕迹,算盘搁在桌上,枣木框和旧桌面在一起,像两个老人坐在一起。都旧了,都磨得发亮。

      “这把算盘”清瑶说。“跟了陈嬷嬷三十年”

      阿青看着算盘,她的眼睛亮了,是那种看见好东西才会有的亮,她伸出手,手指碰了一下算盘的框,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像被烫了一下。

      “陈嬷嬷把它给了我”清瑶说。“我在她床头的墙上取下来的,墙上有一根钉子,钉子生了锈,算盘挂在钉子上,挂了八年,陈嬷嬷被赶出府的那天就把算盘带走了,她什么都丢了,这把算盘没丢?”

      阿青的手还缩着。她看着清瑶。眼睛里有东西。有想要。也有不敢要。她是个哑巴。哑巴不会说话。但眼睛会。眼睛说的是:“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清瑶把算盘推到她面前。

      “你拿着”

      阿青摇了摇头。

      “你拿着”清瑶又说了一遍。“陈嬷嬷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你要是真能把账算清楚——这把也给你,她跟我说的,现在我跟你说。你要是真能把账算清楚,这把算盘就是你的。”

      阿青站在桌前,她的手在围裙上蹭,蹭了很久,蹭到手上的炭灰淡了一点,但还是黑的,她伸出手,手指碰到算盘的珠子,珠子是凉的。凉到她手指缩了一下,然后又伸出去,这次她没缩,她的手指在珠子上停了一会儿。珠子是圆的,被三十年的手指磨圆的。

      她把算盘拿起来,算盘不重,枣木的,但她两只手托着,怕掉了,她把算盘放在膝盖上,坐在清瑶对面的小凳子上,小凳子矮。她的膝盖顶着桌沿,算盘搁在膝盖上,刚好。

      她拨了一颗珠子,珠子在档上滑了一下,发出一声响,啪嗒,响声在账房里转了一圈,账房不大,响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弹到阿青耳朵里,她愣了一下,她听过这个声音,在厨房的时候,清瑶打算盘的时候她听过,珠子啪嗒啪嗒响,像在说话,她蹲在灶台后面听。听了很多次,每次听都觉得好听,好听到她想学,但她不会说话,不会说话的人怎么学算盘,她不知道。

      现在算盘在她膝盖上,珠子在她手指底下,她拨了一颗,又拨了一颗,两颗珠子碰在一起,啪嗒,啪嗒,两声。她嘴角动了一下。

      清瑶看着她,阿青低着头,头发是黄的,营养不良的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脸上的颧骨还是高,但嘴角是弯的,她在笑。哑巴笑的时候不出声,但嘴角会弯,弯了就好。

      “从今天起”清瑶说。“你每天下午来账房,一个时辰,我教你”

      阿青抬起头,眼睛亮了,比刚才还亮,她点了点头,点了好几下,点得太用力了,头发甩到脸上,她用手把头发拨开。手上有炭灰,炭灰蹭到脸上了,黑了一道,在颧骨上,像一道画的杠。

      清瑶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白的,干净的,和阿青平时用的废纸不一样,她把纸放在桌上,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阿青”

      阿青看着那两个字。她认识。她会写自己的名字。“阿”字是清瑶教她的。在灶房的灰砖上。用炭条。一笔一划。她学了三天才学会。“青”字更难。上头三横一竖。底下一个“月”。她学了五天。加起来八天。八天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她把名字写在灰砖上。写了几十遍。写到炭条磨短了一截。

      清瑶又写了两个字。在“阿青”的下面。

      “算盘”

      阿青看着这两个字。她不认识。她抬头看着清瑶。清瑶指了指她膝盖上的算盘。又指了指纸上的字。阿青明白了。这是“算盘”两个字。她低下头。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比划了半天。比划不出来。笔画太多了。

      清瑶拿起笔。在纸上又写了一遍。这次写得慢。一笔一划。先写“算”。竹字头。下面一个目。再写“盘”。上面一个舟。下面一个皿。写完了推到阿青面前。

      阿青伸出手指。在纸上描。描得很慢。手指上有炭灰。描过的笔画变成了灰色。灰色的“算盘”两个字。歪歪扭扭。但看得出是什么。

      她描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字比第一遍好了一点。竹字头的两个叉收拢了一些。“目”字的四横间距匀了。好了一点就够了。

      清瑶把笔递给她,阿青接过笔,笔是软的,她不习惯,炭条是硬的,笔是软的,软的东西不好控制,她握笔的姿势不对。像握筷子,清瑶把她的手指掰开,重新握,大拇指在左,食指在右,中指在下,三根手指夹住笔杆。

      阿青照着描。描了一个“算”字。竹字头写歪了。歪得像两个叉。但“目”字写正了。正的就够了。

      她抬起头看着清瑶,眼睛里有光,不是泪,是那种学了新东西的人才有的光,光不大,但亮。

      清瑶把纸推给她。“拿回去,每天练”

      阿青把纸叠好,揣进怀里,和那张废纸放在一起,一张白的,一张黄的,白的是今天学的,黄的是三个月记的,她把算盘也抱在怀里。算盘的枣木框硌着她的肋骨,硌得疼,但她抱得更紧了,她从账房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院子里的光照在她脸上,脸上有炭灰,有墨迹,还有一道笑出来的纹,纹在嘴角,弯的。

      她站起来。朝清瑶鞠了一个躬。躬鞠得深。头低到腰。比平时深。平时她鞠躬是厨房的规矩。今天不是规矩。是她自己要鞠的。鞠完了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清瑶一眼。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但嘴型是一个“谢”字。然后她走了。

      脚步声穿过院子,穿过回廊,越来越远,然后没了。

      清瑶坐在账房里。桌上有阿青描过的那张纸。纸上有灰色的“算盘”两个字。是阿青的手指描的。炭灰的痕迹。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灰色的笔画。粗的。糙的。像阿青的手。

      她把纸叠好,放进抽屉,和陈嬷嬷的旧账册放在一起,和父亲的四十五张抄本放在一起。和明珠的两本小册子放在一起。

      抽屉里满满当当,全是账,全是数字,全是人。

      她关上抽屉,桌面上空了,算盘不在了,算盘跟了她几个月,现在跟阿青了,桌上只剩一本账册,一支笔,一盏灯。

      她拿起笔,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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