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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柳记的账 柳记绣坊挣 ...

  •   柳记绣坊。

      柳姨娘坐在绣架前,手里捏着一小锭银子,五两的,银子不大,搁在手心里刚好,沉的,沉到她手指发酸,她攥了半个时辰。从早上攥到现在,攥到手心出汗,银子表面蒙了一层水雾,她用袖口擦了擦,擦完又攥着。

      五两。

      她进沈府十二年,没见过整锭的银子,月银是铜钱,八百文一个月,铜钱串在绳子上,一串一串的,拎在手里晃,哗啦哗啦响。响了十二年,响到最后她听见那个声音就烦,因为那个声音不是她的,是沈府的,发下来之前就被人抽了一道,实际到手的从来不是八百文。

      今天这五两不一样,这五两是她自己的,一针一线绣出来的,从五月十八开张到今天。整整三十二天,三十二天里她接了多少单,她自己都记不清了,枕头套,茶巾,帕子,屏风,荷包。鞋面,大大小小,最便宜的十文,最贵的一两二。一两二是周娘子介绍的一个员外嫁女儿要绣一幅帐帘,百子图,一百个小孩,每个小孩的表情都不一样。笑的,哭的,打瞌睡的,追鸡的,放风筝的,蹲在地上看蚂蚁的,她绣了七天,白天在铺子里绣。晚上回沈府接着绣,绣到手指扎了三针,血珠子冒出来,她把手指含在嘴里,吸了一口,铁锈味,然后继续绣,百子图最难的不是针法。是那一百张脸,每张脸只有指甲盖大,但五官都得有,眼睛鼻子嘴巴,有的还得有表情,笑的嘴角上翘一点,哭的眉毛往下耷拉一点,差一点就不像。她绣到第九十八个小孩的时候眼睛花了,花到看不清针眼,她放下针,闭了一会儿眼。闭了半盏茶的工夫,睁开,接着绣,最后两个小孩是一对双胞胎,手拉着手,一个穿红,一个穿绿,穿红的那个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穿绿的那个在抢,她绣完最后一针的时候天快亮了,鸡叫了。

      账是清瑶教她记的。三栏账。收入一栏。支出一栏。结余一栏。每天记。收了多少钱。花了多少钱。剩了多少。写在本子上。本子是清瑶送的。白棉纸。封面上写着“柳记”两个字。清瑶写的。字是行楷。有点斜。跟铺子招牌上的字一样。

      她翻开本子,从第一页看。

      五月十八,开张第一天,枕头套五十文,茶巾二十文,补绣字二十文,收入九十文,支出:丝线三十文,净余六十文。

      她一天一天往后翻,数字越来越大,但不是直线上去的,有的天多。有的天少,五月二十五只收了一个荷包的单,十文,那天她坐在铺子里等了一下午。没人来,她就绣自己的样品,绣了一朵牡丹,绣完了又拆了,因为线的颜色不对,太红了,像假的。

      六月初三是个好天,来了两个客人,一个是赵姨娘介绍的陆家丫鬟,要绣一对鞋面。六十文,另一个是隔壁酱园王老太的侄女,要绣嫁衣上的花样,三百文,那天收入三百六十文,是开张以来最多的一天。

      她翻到最后一页,今天,六月二十。

      总收入:十一两七钱四分。

      支出:丝线、布料、租金、针,共一两六钱三分。

      净余:十两一钱一分。

      十两。

      她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手压在封面上。“柳记”两个字在她手掌底下。字是清瑶写的。她描过一遍。描的时候手抖。描歪了。但歪得好看。像柳条。

      十两银子怎么分,她想了三天。

      以前月银寄回家的是一两二钱。记在账上是“医药费”。那是偷着寄的。从月银里抠出来的。每次寄的时候她都提心吊胆。怕被发现。怕被查。怕王氏的人看见。后来清瑶帮她打通了寄卖渠道。“医药费”改成了“绣品采买——外销”。名正言顺了。但钱还是月银里出的。

      现在不一样了,十两银子是她自己挣的,跟沈府的月银没有一根丝线的关系,她想怎么分就怎么分。不用偷,不用藏,不用在账上写假名目。

      她把银子放在桌上,分成两堆,一堆五两,一堆五两,两堆一样大,一样重,她盯着看了很久。

      一堆寄回娘家。娘今年六十七了。去年冬天咳了三个月。入夏才好。幼弟今年十九。在镇上学木匠。学了三年。还没出师。师傅说他手笨。但肯吃苦。手笨的人学东西慢。学会了就不忘。寄五两回去。够娘吃半年药。够幼弟交一年的师傅钱。她上次寄钱还是四月份。一两二钱。从月银里抠的。寄的时候用的是“医药费”的名目。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五两。整的。不用藏。不用在信封上写假名目。直接写“柳记绣坊收入”。

      一堆存起来。存在自己的账本上。记在“柳记”名下。这是她的本钱。以后铺子要添东西。要买更好的丝线。要换一张新绣架。旧绣架的腿松了。绣大件的时候晃。绣那幅百子图的时候她得用左手扶着架子。右手绣。绣一天左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新绣架要二两银子。她问过周娘子。周娘子说东市刘木匠家的绣架好。榫卯结构。不晃。但贵。二两。她现在有五两一分。买了绣架还剩三两一分。够了。

      她拿起笔,在账本上写。

      “六月二十,收入:帐帘尾款一两二,荷包两个四十文,帕子一方二十文。当日收入一两二钱六分,本月累计十一两七钱四分,支出累计一两六钱三分,净余十两一钱一分。”

      写完了,她又加了一行。

      “寄回娘家:五两”

      写这行的时候她手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个墨点,墨点洇开了,像一滴水,她用手指抹了一下,抹不掉,就留在那里了。

      “柳记本金存余:五两一分”

      她看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两行字并排。一行给娘家。一行给自己。以前只有一行。以前她挣的钱全是别人的。月银是沈府的。寄回去的是从月银里抠的。绣品寄卖的钱是抽了成以后剩下的。她从来没见过“自己”这两个字写在账上。

      现在有了。

      她把笔放下,把账本合上,抱在怀里,本子是白棉纸的,软的,贴在胸口暖的。

      阿蕊来的时候她正坐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太阳快落了,胡同里的光是橘色的,照在她脸上。脸上有汗,汗是热的。

      “柳姨娘,小姐让我来问,账对好了吗?”

      “对好了”柳姨娘站起来。把账本递给阿蕊。“你帮我把这个带给阿瑶,跟她说,柳记第一个十两,分好了。”

      阿蕊接过账本,翻了翻,看见那两行字。

      “五两寄回家,五两存着”阿蕊念了一遍。抬头看着柳姨娘。“柳姨娘,你真厉害”

      “厉害什么?”柳姨娘笑了一下。“就是绣花,一针一针绣的,跟厉害没关系”

      “那也是厉害”阿蕊把账本塞进怀里。“我连绣花都不会,我就会烧火”

      “你不是在跟小姐学算盘吗?”

      “学了,一上一,一下五去四,到现在还打不利索”阿蕊挠了挠头。“珠子老掉,掉一次我就捡一次,捡了十几次,手都酸了。”

      柳姨娘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大,笑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裙子是旧的,洗了不知道多少遍,颜色从蓝洗成了灰蓝,但裙摆上绣了一枝柳条。细的,绿的,是她自己绣的,在沈府的时候绣的,那时候她只能在裙子上绣东西,现在她可以在铺子里绣,在绣架上绣,给别人绣。给自己绣。

      “你回去跟阿瑶说”她说。“下个月开始,我每月寄回家的钱从月银里出的那份不寄了,铺子挣的够了,月银的那份存着,以后给幼弟娶媳妇。”

      阿蕊点了点头,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

      “柳姨娘”

      “嗯”

      “你那个帐帘,百子图,真好看,我路过铺子的时候看了一眼,一百个小孩,每个都不一样。”

      “那当然不一样,一百个小孩,有的在跑,有的在坐,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打架,哪有两个一样的?”

      “打架的那两个绣得最像”阿蕊说。“一个揪着另一个的耳朵,嘴巴张着,像在骂人”

      柳姨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弯了腰,那两个打架的小孩是她绣得最久的,绣了整整一个下午,一个揪耳朵,一个踢腿,嘴巴都张着。她想了想,加了一个细节,揪耳朵的那个手里还攥着一块糖,糖是红的,在画面的角落里,不仔细看看不见,但看见了就觉得好笑,打架还攥着糖。像小孩。

      阿蕊跑了,胡同里又安静了,酱园的灯笼亮了,在风里晃。

      柳姨娘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阿蕊的背影跑出胡同口,拐了个弯,没了。

      她转身回到铺子里,把门关了一半,留了一半,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胡同里的灯笼光,她走到绣架前,坐下,拿起今天最后一个没绣完的荷包。荷包上是一枝梅花,红的,绣了三朵,还差两朵。

      她穿针,引线,开始绣第四朵,针脚小,密,一针一针下去,绣到第三针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桌角。桌角放着那本账本,阿蕊带走了,但桌角还留着一张纸,纸上是她今天算的草稿,十一两七钱四分,减去一两六钱三分,等于十两一钱一分。

      她把草稿叠好,塞进抽屉,继续绣。

      针在布上走,丝线在光里亮,一针一针。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隔壁酱园的伙计收摊了,门板合上的声音,沉的,闷的,然后安静了,整条胡同都安静了,只剩她铺子里的灯还亮着。灯是菜油灯,火苗小,但够亮,够她看清楚针眼,够她看清楚布面,够她看清楚自己在绣什么。

      她绣完第四朵梅花,把荷包翻过来看反面,反面干净,没有线头。她把荷包叠好,放在绣架旁边的笸箩里,笸箩里还有三个没绣完的帕子,是明天的活。

      她站起来。走到铺子门口。胡同里黑了。只有酱园门口那盏灯笼还亮着。灯笼上写着“酱”字。字在风里晃。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五月十八那天她也站在这个位置看月亮。那天月亮不圆。今天月亮还是不圆。但比那天亮了一点。

      她把门关了。上了栓。回到绣架前。把灯吹了。黑暗里她摸了摸桌角。桌角空了。账本被阿蕊带走了。但桌面上还留着她刚才写的草稿的印子。笔压得重。纸上留了凹痕。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凹痕。摸到了“五两”两个字的位置。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起身,往后院走,后院是她租的铺子带的,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水盆,她洗了手。洗了脸,躺在床上,闭上眼,今天是六月二十,柳记开张第三十二天,挣了第一个十两银子,分了两份,一份给娘。一份给自己。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一个钉子,钉子上挂着明天要交的那幅帐帘的边角料。布料在黑暗里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她闭着眼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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