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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南方来信 陆景行来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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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瑶在账房里。桌上有三本账册摞在一起,太仓的底册、沈府的新账本、柳记的流水,压着一支笔。左手用的,笔杆歪的,她自己削的,左手写字费笔,笔尖磨得快,三天就得削一次。
阿蕊拿信进来的时候她正在核柳记的六月账,数字不大,但每一笔都得对。柳姨娘的账记得细,每天一行,收入、支出、结余,一丝不苟,比沈府很多大人都记得清楚。她教的,柳姨娘学了三个月,学得慢,但学会了就不忘。
“小姐,”阿蕊把信放在桌上,“陆家三公子的,门房转过来的”
清瑶看了一眼。信封是白的,普通纸,封口用浆糊粘的,粘得整齐。信封上写着“沈府三房沈清瑶收”。行楷。瘦。硬。陆景行的字。
她把笔放下,拿起信,拆开,信纸是两张,薄的,竹纸,字不多但写得密。也是行楷,瘦,硬。她认得这个字迹,陆景行的字,她见过很多次了,每次来信她都看很久,不是看内容,是看字。字如其人,他的字瘦硬,像他这个人。他在查账司做了三年,三年里得罪了多少人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右肩上的伤——是曹世良的人打的,棍子打在肩上,差一点就打到头。他用胳膊挡了一下,胳膊没断,但肩上的骨头裂了,他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半个月以后下床,第一件事是拿笔,然后拿剑。他在信里说的,能提笔了,能提剑了。
第一张。
“清瑶台鉴,案已结,孙汝为判了,曹世良定了,父亲的事也了了。我这边的差事交了,要去南边查一桩旧案,跟太仓的案子有关但不是同一条线,去了再说。肩上的伤好了,能提笔了,能提剑了,别担心,景行。”
她把第一张放下,拿起第二张。
第二张是空白的,不对,不是空白的,右下角画了一样东西,很小,要凑近了才看得见。她把信纸拿到窗前,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纸上,纸上画着一把算盘。
画得极简,几笔勾的,框是两条横线两条竖线,档是七根短竖,每根档上一颗珠子。七颗珠子画得圆,圆得像真的,每一颗都一样大,排列整齐,像七个小小的句号。
算盘底下写了一行字,字极小,小到她要侧着光才看得见。
“七颗珠子,一颗不多,一颗不少”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七颗珠子。
她把信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画上的墨迹是新的,墨色深,还没干透,说明他画完没多久就封了信。她知道他画的是什么。是那把玉算盘坠子,除夕那天他给她的那把,七颗珠子,每颗都能在银丝上拨动。
画上的珠子排列整齐,七颗,等距,每一颗都圆,不是随手画的圆,是用笔尖慢慢描的。画一颗,停一下,再画一颗,七颗珠子画了七下,她看得出来,因为每一颗的墨色深浅不一样。第一颗最深,落笔重,最后一颗最浅,收笔轻,他画的时候手在动,从左到右,像在拨算盘。
她想起除夕那天晚上,月亮不圆,陆景行站在回廊下,手里拿着一把小算盘坠子。拇指大,玉的,七颗珠子,每颗都能在银丝上拨动,他说在古玩摊上看见的,觉得她应该有。她接过来的时候珠子是凉的,凉到她手指缩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把坠子拿出来看了很久。第七颗珠子和其他六颗不一样,其他六颗是圆的,第七颗是椭圆的,像一滴水。不仔细看不出来,她不知道这是做工的瑕疵还是故意的,但她觉得是故意的。
那把坠子她一直带在身上,用红绳穿着系在腰间,藏在裙子底下,没人看见,她也不给人看。那是她自己的东西,是她和一个会算账的人之间的事。
她把信纸放下,回到桌前坐下,把两张信纸叠在一起折好放进信封,信封搁在桌上,搁在三本账册旁边。
阿蕊端了茶进来,看见清瑶坐在桌前发愣。
“小姐,信上说什么了?”
“案子结了”清瑶说。“他要去南边”
“南边哪里?”
“没说”
阿蕊把茶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信封,信封上写着“沈府三房沈清瑶收”,行楷,瘦硬。她认识这个字迹,是陆家三公子的。她在清瑶的桌上见过,以前也有信,但不多,一年两三封。每次来信清瑶都看很久,看完了叠好放进抽屉。抽屉里有一个小匣子,匣子里放着一把玉算盘坠子和几封旧信。
“小姐”阿蕊说。“陆公子的伤好了吗?”
“好了,他说的”
“他说的你就信”
清瑶看了阿蕊一眼,阿蕊嘴快心实,她知道自己嘴快但管不住,她就站在那里,两只手绞着围裙带子,绞得皱了。
“他说能提笔了,能提剑了”清瑶说。“那就是好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
阿蕊把围裙带子松开,带子上绞出了一个结,她解了两下解不开就不解了。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小姐,你要回信吗?”
清瑶没有回答。她看着桌上的信封,信封是白的,普通纸,封口用浆糊粘的,粘得整齐。陆景行做什么都整齐,查账的人,什么都整齐。
阿蕊走了,门关上。
清瑶坐在账房里,桌上有三本账册、一支笔、一盏灯、一封信,窗外的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信封上,行楷,瘦硬。
她拿起笔蘸了墨,在一张白纸上写。
“景行,信收到,案子结了就好,南边的旧案小心,肩伤刚好,别逞强,清瑶。”
写完了,她看着这行字,字是左手写的,歪的,每个字都歪,但看得出是什么。她数了一下,二十三个字,二十三个字够了,多了假,少了冷,二十三个字刚好。她把笔放下,把墨吹干,墨干了以后字迹淡了一点,淡了也好,淡了看着不那么歪。她把纸折了两折,折痕压得很实,和陆景行的信一样,他折信也是两折,折痕压得很实。她学他的。
她把纸折好,折成三折,放进一个信封。信封是她自己做的,竹纸,封口用浆糊粘的,粘得整齐,跟陆景行的信封一样整齐。她在信封上写了一行字:“陆府三公子景行收”。字也是左手写的,歪的,但一笔一划都清楚。她写了两遍,第一遍写歪了撕了,第二遍好了一些,好了一些就够了。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和陆景行的信放在一起。两个信封并排,一个是白的,一个是竹纸的,一个是行楷,一个是左手字。她看了一眼,把回信拿起来走到门口,阿蕊在廊下收衣服。
“阿蕊”她说。“把这个交给门房,让他转陆家”
阿蕊接过信封,看了一眼收信人的名字,“陆府三公子景行收”。她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快,压下去了,但还是弯了。
“小姐”她说。“你写了什么?”
“没写什么?”
“没写什么写了两页?”
“一页”
阿蕊把信封揣进怀里,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小姐,陆公子画的那个算盘,好看吗?”
清瑶看了她一眼,没回答,阿蕊又跑了,这次没回头。
清瑶站在门口,廊下的光是白的,白光照在她脸上,她看着阿蕊跑远的背影拐过回廊,没了。
她走到窗前,窗外的石榴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了几片。
南边。陆景行要去南边,南边是哪里?扬州,苏州,杭州,还是更南?她不知道,信上没写。他一向这样,说一半留一半。但他说肩伤好了,能提笔了,能提剑了——这三个“了”她信。因为他在信里画了算盘,画算盘要手稳,手稳说明肩伤确实好了。如果肩没好,画不出那么圆的珠子。七颗珠子,每一颗都圆,手不稳画不了。她自己也是写字的人,左手写字的时候右手不稳笔画就会抖。他画的珠子没有抖。那就是好了。
她把信纸叠好放在抽屉里。抽屉里有一个小匣子,檀木的,匣面上雕了一朵莲花,漆磨了,莲花的花瓣缺了一角。匣子里放着那把玉算盘坠子和几封旧信,旧信不多,一年两三封,都是陆景行写的。内容都差不多,案子的进展,差事的变动,偶尔提一句南市的桂花开了或者北街的包子铺换了老板。都是闲话,但闲话里有东西,有他看见的,有他想让她知道的。
她把今天的信放进去和旧信摞在一起,然后把匣子合上放回抽屉。匣子里现在有四封信了,从去年到今年,四封,不多,但每一封她都看了很多遍。
她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把那把玉算盘坠子从腰间接下来,红绳旧了,颜色从红褪成了粉。坠子还是那样,拇指大,玉的,温的,她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放在桌上,放在两个信封旁边。坠子在灯下发亮,青白色的光,温的。
坠子,信,算盘画,三样东西并排,都是算盘。一把是玉的,一把是纸上的,一把是画的,七颗珠子,一颗不多,一颗不少。窗外的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桌上,照在坠子上,玉在光里发亮,青白色的,温的。
她拿起笔,继续核柳记的六月账,数字在眼前,一行一行,清清楚楚。她低头写字,字迹是左手写的,歪的,但每个数字都对,柳姨娘的六月账核完了,总数对得上。她把账本合上,放在桌角。
窗外的光暗了,天要黑了,阿蕊进来点灯。灯亮了,光照在桌上,桌上有三本账册、一支笔、一盏灯、还有两个信封并排。
清瑶没有抬头,她继续写,数字在笔尖下一个一个出来,歪的,但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