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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新的账本 清瑶向大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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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瑶去找沈伯安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雨停了,院子里的石阶湿的,踩上去鞋底打滑,她走得慢。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册子是新的,她昨晚写的,写了大半夜。左手写字慢,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清楚。
她穿过后院的时候路过柳姨娘的偏屋,门关着,里面传出算盘声,啪嗒啪嗒。比以前快了,以前柳姨娘打算盘像在数豆子,一颗一颗数,现在像在拨弦。有节奏了,柳记绣坊挣了十两银子以后她打算盘的速度就快了,钱是底气,底气在手上。
她又路过周姨娘的院子,周姨娘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本旧账本,在翻。翻得很认真,没注意到清瑶经过。她学了三栏账以后就养成了这个习惯,每天下午坐在门槛上翻一遍当天的进出。一笔一笔对,对完了用指甲在纸上掐个印,清瑶教她的,对的掐一下。错的掐两下,她学得很慢,但学会了就不忘。
阿蕊在后面跟着,手里端着一壶茶,是清瑶让她备的,去找大伯说话。不能空手,不是礼数的问题,是气氛的问题,人喝了茶。说话就慢,慢了就容易听进去。
沈伯安在书房。
书房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堆着文书。户部的,年尾了,事情多,他坐在桌后。头也没抬,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批什么。
清瑶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框。
沈伯安抬头,看见是她,把笔放下。
“进来”
清瑶走进去,把册子放在桌上,放在沈伯安的文书旁边,阿蕊把茶放在桌角。出去了,门关上。
沈伯安看了一眼册子,册子封面上没字,他看着清瑶。
“什么事?”
“大伯”清瑶说。“我有个想法,想了几天了,想跟您说”
沈伯安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茶是热的。他吹了吹。
“说”
清瑶站在桌前,站着说比坐着说正式,她站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身侧。跟昨天明珠站的姿势一样,但她不是明珠,明珠站得直是在量东西,她站得直是在说事情。
“沈府的女子”她说。“不论嫡庶,不论主仆,都应该有自己的账本”
沈伯安的手搁在茶杯上,停住了,他看着清瑶,眼睛是平的。平到看不出来在想什么,他做了二十年户部主事,核了二十年的价,眼睛早就练成了一面墙。墙后面有什么,没人知道。
“继续”他说。
“嫁妆是自己的”清瑶说。“月银是自己的,挣的钱也是自己的,谁的就是谁的,写在账上。画了押,不许别人动?”
沈伯安端起茶,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慢到像在品。品完了把茶杯放下,茶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轻到像一声咳嗽。
“你说的别人”他说。“是谁?”
清瑶翻开册子,翻到第一页,第一页上写着三行字。
第一行:柳姨娘。月银八百文。绣品收入。月寄娘家一两二钱。账面记“医药费”。实际是“绣品采买——外销”。
第二行:周姨娘,月银六百文,无额外收入,三栏账学成后自行记账。
第三行:阿蕊,月银三百文,六个月红圈,缺额五十文。
沈伯安低头看,他的手指在第一行上停了一下,在第二行上停了一下,在第三行上停了一下。每停一下他的手指就微微弯曲一下,弯曲的幅度很小,小到像在握一支笔,但他手里没有笔。
他翻到第二页,第二页上写着四行字。
第一行:清漪,嫁妆清单,和田玉如意一对,实际:岫玉。差价被谁拿走了,没有人查。
第二行:王氏,嫁妆三千两,来源:陆记商号,嫁妆是棋子。棋子不是自己的,是下棋的人的。
第三行:陈嬷嬷,掌账二十年,被赶出府,靠洗衣为生。八年。
第四行:刘顺妻,丈夫失踪,改嫁,孩子跟舅家。八年。
沈伯安把册子合上,他坐在桌后,端着空杯,端了很久。
书房里很静,静到能听见外面院子里的鸟叫,鸟叫了两声,停了。又叫了两声。
“你想要什么?”沈伯安说。
“一个规矩”清瑶说。“沈府的规矩,从今天起,每个女子——不管是太太还是姨娘,不管是小姐还是丫鬟——都有一本自己的账。嫁妆记在自己名下,月银记在自己名下,挣的钱记在自己名下,谁的就是谁的。谁也不许动别人的,动了就是偷,偷了就按家法办?”
沈伯安把空茶杯放在桌上,杯子歪了,他扶了一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说。
“知道”清瑶说。“意味着王氏不能再动别人的嫁妆,意味着周姨娘的月银不用再从柳姨娘的账上走。意味着丫鬟的月银发多少就是多少,不许中间人抽一道,意味着沈府的每一笔账,都有两个名字。一个是经手人,一个是所有人,两个名字不是同一个人的时候,就要查?”
沈伯安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十四岁”他说。
“是”
“你跟我说这些,你不怕我不同意”
“怕”清瑶说。“但我还是要说”
沈伯安站起来,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清瑶,背有点弯。从五品的官,背也弯,官服下面的肩膀窄了一寸,升了官。肩膀反而窄了,压力在肩膀上,压窄的,他看着窗外。石榴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了几片,落在窗台上。
“你父亲的事”他说。“你知道多少?”
“都知道”清瑶说。
“太仓的事,刘顺的事,四十五张纸的事”
“都知道”
沈伯安背对着她,他看着窗外的石榴树,石榴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了几片,落在窗台上。
“你父亲回来以后”他说。“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刘顺比他勇敢”
清瑶没有接话。
“我听了以后想了很久”沈伯安说。“刘顺勇敢吗,勇敢,他发现了问题,他写了信。他递上去了,第二天人就没了,他明知道会出事,他还是做了。他比我弟弟勇敢,比我勇敢,比我们所有人都勇敢?”
他转过身,看着清瑶。
“但你父亲活着回来了”他说。“刘顺没有,活着回来的人比死了的人更难,死了的人什么都不用想了,活着的人要想。想那天晚上该不该递那封信,想了一个半月,最后还是没递?”
他走回桌前,坐下。
“你跟我说这些”他说。“你不是在说账,你是在说沈府这些年亏待了多少人,你是在说你父亲白了一半的头发?”
清瑶站在桌前,她看着大伯,大伯坐在桌后,桌上摊着那本册子。册子封面上光秃秃的,但里面写的每一笔账,都是真的。
“你说的规矩”沈伯安说。“我不能一个人定,沈府不是我一个人的,大房,二房。三房,三个老爷,三个太太,定规矩要三家一起。”
清瑶点了点头。
“但我可以先做一件事”沈伯安说。“从今天起,大房的账,每月抄一份副本送到账房,不是给陈嬷嬷。是给沈府所有女子看,谁的月银多少,谁的嫁妆多少,谁挣了多少。都写在上面,清清楚楚?”
他顿了一下。
“你拿着”他说。“你来管”
清瑶看着他,手搁在册子上,她看着大伯的眼睛,大伯的眼睛是平的。但平的底下有东西,有决心,也有疲倦,一个从五品的户部主事。管了二十年的核价,管了二十年的数字,他比谁都清楚数字的力量,也比谁都清楚数字的代价。
“大伯”她说。“我不要管,我要的是规矩,规矩是大家的,不是一个人的。一个人管的账,管得再好也是一个人的,大家的账,大家管。大家看,谁也做不了假?”
沈伯安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像你父亲”他说。“又不像,你父亲老实,老实到不敢动,你不一样。你敢动,但你动的不是人,是规矩。”
他把册子翻开,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白的,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空白页上写了四个字。
“以账立身”
他把笔放下。
“这是我加的”他说。“你说的规矩,我准了,从今天起,沈府的女子。不论嫡庶,不论主仆,都有自己的账本,嫁妆是自己的。月银是自己的,挣的钱是自己的,谁的就是谁的,动了就是偷。偷了按家法办?”
他把册子合上,推到清瑶面前。
“拿去”他说。“抄三份,大房一份,二房一份,三房一份。账房留底。”
清瑶接过册子,册子是新的,纸是新的,墨是新的。她昨晚写了大半夜,左手写字慢,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清楚。
“谢大伯”她说。
沈伯安端起茶杯,茶杯空了,他看了一眼,放下。
“去吧”他说。“把茶壶留下”
清瑶把茶壶放在桌角,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沈伯安在后面说了一句。
“阿瑶”
她停下,回头。
“你父亲”沈伯安说。“头发白了,但人还在,人还在就好”
清瑶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石阶还是湿的,她走得慢,手里拿着那本册子,册子不重。纸的重量,但她觉得沉,沉到她两只手都托着,怕掉了。
她穿过回廊的时候看见阿青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炭条,在地上画数字,一排一排的。比以前整齐多了,以前像蚂蚁爬的,现在像账房先生写的,一笔一划。清楚。
阿青抬头看见清瑶。咧嘴笑了一下。没出声。但眼睛会说话。眼睛说的是:“小姐你看,我写的”
清瑶蹲下,看了看地上的数字,是一排日期,六月初一到六月十五。每个日期后面跟着一个数,米,面,油。菜,是厨房的采买,阿青每天记,记了半个月。
“写得好”清瑶说。
阿青又笑了一下,嘴咧开,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去年在灶房磕的。磕在灶台上,没去看大夫,自己好的,牙没了。洞还在。
清瑶站起来,拿着册子继续走,走到三房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看了看册子封面上沈伯安写的四个字。
“以账立身”
她把册子抱在怀里,走进了三房的院子。
周姨娘还在门槛上坐着,手里还拿着那本旧账本,看见清瑶回来,站起来。
“阿瑶,你去哪儿了?”
“大伯那里”清瑶说。“跟他说了点事”
周姨娘也不问,她把旧账本合上,放在膝盖上。
清瑶站在院子里,她看着周姨娘,看着柳姨娘紧闭的门,看着阿青蹲在灶房门口的背影。看着阿蕊在廊下收衣服,她怀里抱着那本册子,册子上有沈伯安写的四个字,以账立身。
她走到账房,坐下,把册子翻开,翻到空白页。拿起笔,蘸了墨,开始抄。
左手写字,慢,歪,但每个字都清楚。
抄了三份,大房一份,二房一份,三房一份。账房留底。
抄完的时候天黑了,阿蕊进来点灯,灯亮了,光照在纸上。
清瑶把三份册子叠好,放在桌上,她拿起账房留底的那一份,翻开第一页。沈伯安加的四个字。
“以账立身”
她合上册子,把陈嬷嬷的旧算盘拿过来,放在膝盖上,算盘的珠子是凉的。凉到她手心发麻,她拨了一颗珠子,珠子在档上滑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三十年的算盘,陈嬷嬷的,现在在她手里。
她攥着算盘,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三份新册子,灯在旁边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