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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灯笼旧事 清瑶去灯笼 ...

  •   清瑶去了灯笼巷。

      阿蕊跟在后面,两个人从沈府后门出去,穿过巷子,穿过小街。走了半个时辰。

      天热,七月的太阳晒得人发晕,路上有卖冰的,冰从冬天存到夏天,贵,一斤要二十文。

      清瑶没有买,她没有多余的钱。

      路过一家茶馆,茶馆开着门,里面有人在说话,说的是太仓的事。

      清瑶停下脚步,听了一句。

      “太仓的粮又涨了,一石要一两二钱银子”

      “去年不是八钱吗?”

      “涨了,涨了就涨了,你买不买,不买更贵”

      清瑶没有再听,她继续走。

      灯笼巷到了。

      灯笼巷窄,两边是铺子,有一家在磨豆腐,磨的声音很响。还有一家在炸油条,油烟飘过来。

      巷子里有人在走,挑担子的,推车的,卖菜的,还有一个卖糖葫芦的,糖葫芦红的亮的。

      清瑶没有看,她在找豆腐铺。

      豆腐铺小,门口摆着一个木桶,桶里是豆腐,白的嫩的,旁边有一个秤,旧了,秤砣磨得发亮。

      铺子里有一个女人,三十多岁,脸瘦,手粗糙,手指有茧,是磨豆腐磨出来的。

      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簪子旧了,上面有裂纹。

      清瑶走过去。

      “周刘氏”

      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是——”

      “我姓沈,沈清瑶”

      女人的脸变了一下。

      “沈——”她顿了一下。“你是——沈府的”

      “是”

      女人放下手里的活。擦了擦手。“你找我做什么?”

      “我来问你哥哥的事”

      女人的脸白了。

      她没有说话,转过身,走进铺子后面。

      清瑶跟了进去。

      铺子后面是一间小屋,小屋暗,只有一扇窗,窗开着,窗外是墙。

      墙上挂着一件旧衣,旧衣补了又补,桌上有两只碗,碗里是豆腐脑,已经凉了。旁边有一双筷子,旧了,上面有裂纹。

      女人坐下,清瑶坐在她对面。

      “你怎么知道我哥哥的事?”女人说。

      “陈嬷嬷告诉我的”

      女人想了一下。“陈嬷嬷还在吗?”

      “在,住在城南”

      女人点头。“陈嬷嬷是好人,我哥哥死之前把东西交给了她。”

      “什么东西?”

      女人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墙角,从墙角的砖缝里摸出一个布包。

      布包旧了,布发黄了。

      她把布包递给清瑶。

      “这是我哥哥死之前交给我的另一样东西”

      清瑶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

      信发黄了,字模糊了,但还能看清。

      信上写着:

      “妹妹,我抄的出入库被人发现了,赵四盯上我了,我活不了多久了。但我抄的东西不能丢,我抄的藏在陈嬷嬷那里,还有一本账册在陆怀远手里,陆怀远是刑部主事。他来太仓查过,他带走了那本账册?”

      “妹妹,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问太仓的事,你把这封信给他。”

      “哥哥,刘顺”

      清瑶把信放下。

      “陆怀远你见过吗?”

      女人点头。“见过,八年前他来过太仓,来过就走了,走的时候带了一本账册。”

      “什么账册?”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本账册是我哥哥抄的,抄了藏在库房的夹层里,陆怀远找到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哥哥死之前跟我说过,他说'我抄的东西藏在两个地方,一个在陈嬷嬷那里,一个在库房的夹层里。'。”

      “库房的夹层在库房的东墙,东墙有一块砖是松的,砖后面有一个洞,洞里放着那本账册。”

      “陆怀远怎么找到的?”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陆怀远来太仓的时候住在库房隔壁,他可能看见了什么?”

      清瑶想了一下。

      陆怀远住在库房隔壁,父亲也住在库房隔壁。

      同一个位置。

      八年前,陆怀远在那个位置找到了刘顺的账册。

      八年后,父亲在那个位置抄了出入库。

      同一个位置,同一件事。

      同一个位置,同一件事。

      陆怀远来太仓查过,查了什么也没查出来,但带走了一本账册。

      那本账册是刘顺抄的,刘顺抄了出入库,藏在库房的夹层里。

      陆怀远找到了,带走了。

      带走了,回京城,升了官。

      升了官,说明那本账册有用。

      有用,说明那本账册是证据。

      但陆怀远没有公开那本证据,他升了官。

      升了官,说明他用了那本证据,但不是用来查曹世良,是用来升官。

      清瑶想了一下。

      陆怀远用刘顺的证据升了官,但没有查曹世良。

      为什么。

      因为曹世良太强了,查不动。

      或者因为陆怀远不想查,他只想升官。

      清瑶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陆景行是陆怀远的儿子。

      陆景行知道那本账册吗。

      清瑶不知道,但她知道,要问陆景行。

      她站起来。

      “周刘氏,谢谢您”

      女人看着她。“你要去太仓”

      “是”

      女人想了一下。“你小心,太仓不是人待的地方,我哥哥死在那里。”

      “我知道”

      女人站起来,走到墙角,从墙角的砖缝里又摸出一样东西。

      一个铜钱。

      铜钱旧了,绿了,边磨圆了。

      “这是我哥哥死之前身上唯一的东西,一个铜钱。”

      清瑶接过来,铜钱轻,但沉。

      “你哥哥在太仓待了多久?”

      “三年,从二十五岁到二十八岁,三年他变了,去的时候爱笑。回来的时候不笑了。”

      “怎么变的?”

      女人想了一下。“去的时候他每个月寄钱回来,信上说太仓的伙食不错,仓吏们都挺好相处,信上还说他学了打算盘。打得不好,但每天练,信上的字也越来越端正了。”

      “后来呢?”

      “后来信越来越短了,钱也不寄了,信上只说'我很好'三个字,连名字都不写了。我知道他不好,但我问不出来,他不说。”

      清瑶没有说话。

      “再后来”女人的声音低了。“他回来了,死之前三个月,回来就待了两天,两天没出门。在屋里坐着,坐着发呆,我给他端了碗粥,粥凉了他也没喝。就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一个铜钱,翻来覆去地看。”

      “他回来过”

      “回来过一次,死之前三个月,回来就待了两天,两天没出门。在屋里坐着,坐着发呆。”

      “他跟你说过什么吗?”

      “说过,他说'妹妹,太仓的粮不是粮,是命。动了粮就动了命,'。”

      “我不懂,我问他什么意思,他不说,他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妹妹,如果我出了事,你不要问。你不要查,你好好活着,'?”

      “我问他出什么事,他不说,他只是摇头?”

      “我拉着他不让他走,他把我手掰开了,掰得很用力,我手疼了三天。他不是故意的,他是急了,他急着回太仓,急着回去抄。急着回去把那些数字记下来。”

      “第二天他就走了,回了太仓,走的时候留了那个铜钱,放在桌上。没有拿走,像是故意留的。”

      “三个月他就死了”

      女人的眼圈红了,但没有哭。

      “我没有听他的话,我问了,我查了,查了什么也没查出来?”

      “但我没有停,我等,等了八年,等到了你”

      清瑶站起来。

      “我走了”

      女人点头。“去吧,替我看看太仓,看看我哥哥死的地方”

      清瑶走出豆腐铺,阿蕊跟在后面。

      两个人穿过灯笼巷,走回沈府。

      路上阿蕊问了一句。“小姐,那个女人等了八年”

      清瑶点头。

      “她为什么等?”

      清瑶想了一下。“因为她哥哥让她不要查,她没有听”

      “她查到了什么吗?”

      “没有,但她等到了我”

      阿蕊没有再问。

      两个人走回沈府的后门。

      清瑶走在路上,手里攥着那个铜钱。

      铜钱凉的。边磨圆了。绿了。正面有一个字。“顺”。背面有两个字。“仓”和“人”。

      刘顺的顺,太仓的仓,曹世良的人。

      三个字,一个人的命。

      刘顺死了八年,留下一个铜钱,一封账册,一封没写完的举报信。

      账册在陆怀远手里,陆怀远升了官,举报信没写完,铜钱在妹妹手里。妹妹等了八年。

      八年,没有人来问过,没有人来灯笼巷看过刘氏。

      刘氏一个人卖豆腐,一个人活着,一个人等。

      等什么。

      等有人来问,等有人来替她哥哥算那笔账。

      清瑶来了。

      她不是来替刘顺报仇的,她是来保父亲的。

      但保父亲和替刘顺算账是同一件事。

      因为赵四是同一个人,曹世良是同一个人,太仓是同一个太仓。

      刘顺的账和父亲的账是同一笔账。

      清瑶把铜钱攥紧。

      她要做三件事。

      第一,找陆景行,问那本账册,陆怀远带走了刘顺的账册,那本账册是证据。陆景行是陆怀远的儿子,他可能知道。

      第二,去太仓,保父亲,父亲在曹世良的人的眼皮底下,在赵四的盯梢下。她要去。

      第三,把刘顺的出入库和父亲的出入库合在一起。

      八年前的和八年后的,合在一起。

      合在一起,曹世良跑不掉。

      但三件事,哪件先做。

      清瑶想了一下。

      先找陆景行。

      因为陆景行可能有那本账册,有了账册,去太仓才有底,没有账册,去太仓只是保父亲,有了账册,去太仓是保父亲加揭真相。

      保父亲是她的事。

      揭真相是刘顺的事,是父亲的事,是太仓所有被吞掉的粮食的事。

      清瑶走进沈府的后门。

      穿过穿堂,回到屋里,桌上放着刘氏给的铜钱,铜钱轻。但沉。

      她把铜钱放在枕边,躺下,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刘氏的话。“我哥哥死之前身上唯一的东西,一个铜钱”

      一个铜钱,一个人的命,八年。

      清瑶翻了个身,睡不着。

      她坐起来,走到桌前,摸黑拿起铜钱,铜钱凉的。边磨圆了,绿了。

      她把铜钱攥在手心里。

      明天去找陆景行,问那本账册,问陆怀远到底从太仓带走了什么。

      问清楚了,才能去太仓。

      去太仓保父亲,去太仓替刘顺算那笔账。

      两笔账,同一个太仓,同一个人。

      曹世良。

      清瑶把铜钱放回枕边,躺下,闭上眼。

      这一次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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