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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八年旧账 陈嬷嬷给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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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瑶一早就出了门。
阿蕊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穿堂,穿过影壁,穿过前院。出了沈府的后门。
后门外面是巷子,巷子窄,两边是灰墙,墙根有青苔。六月的雨还没干。
巷子里没有人,早上人少,只有一只猫,蹲在墙头上。看着她们。
两个人走到巷子尽头,拐了个弯,又走了一刻钟,到了一条小街。
小街比巷子宽,两边有铺子,有一家在卖包子,蒸笼冒着白气。
小街的尽头有一间破屋。
破屋矮,门旧了,门上的漆掉了大半,窗户用纸糊着。纸发黄了。
清瑶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声音。
清瑶又敲了敲。
里面有人咳嗽,然后脚步声,慢的,拖着走的。
门开了。
陈嬷嬷。
六十三岁,头发白了一半,脸瘦,颧骨高。眼睛小,但眼睛亮。
“清瑶”陈嬷嬷说。
“嬷嬷”清瑶说。
陈嬷嬷让开门,清瑶走进去。
还是那间屋子,比上次更旧了,窗纸破了一个角,没人补。桌上的粥碗还在,粥比上次更稀。
陈嬷嬷坐下,清瑶坐在床上。
床硬,垫子薄了,能感觉到木板。
“嬷嬷,我来是有事”
陈嬷嬷点头。“我知道,你来不会没事”
清瑶从袖子里抽出父亲的信,递给陈嬷嬷。
陈嬷嬷展开,看了。
她的脸上没什么变化,但她的手紧了一下。
“太仓”陈嬷嬷说。
“是”
“你父亲在太仓抄出入库”
“是”
“被发现了”
“是”
陈嬷嬷把信放下,看着清瑶。
“清瑶,太仓的水比厨房深”
清瑶没有说话。
“厨房的差额是几百文,太仓的差额是几万石,几百文能圆,几万石圆不了。”
陈嬷嬷顿了一下。
“你父亲在太仓,在曹世良的眼皮底下,曹世良是户部侍郎,他管太仓。太仓的出入库他说了算。”
“你父亲抄出入库,抄了对曹世良不利”
“曹世良不会让证据流出去”
清瑶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让你父亲抄”
清瑶没有说话。
陈嬷嬷看着她,看了很久。
“清瑶,你想做什么?”
“我去太仓”
“去太仓干什么?”
“保父亲”
“保父亲怎么保?”
清瑶想了一下。“我不知道,但我不能不去”
陈嬷嬷沉默了。
屋里安静了,窗外有鸟叫。
过了很久,陈嬷嬷开口了。
“清瑶,你知道太仓有多少人吗?”
清瑶摇头。
“库丁十二个,笔帖式三个,仓大使一个,仓大使是曹世良的人。笔帖式有两个是曹世良的人,库丁有八个是曹世良的人。”
“你父亲是剩下的那个笔帖式”
清瑶算了一下,十二个库丁,三个笔帖式,一个仓大使。一共十六个人,其中十一个是曹世良的人,剩下五个是不知道的,不知道不等于安全。不知道只是不知道。
父亲是笔帖式,笔帖式管的是抄,抄出入库,抄盘点册。抄斗级签收单,抄的人不碰粮食,只碰笔,但笔比粮食更危险。
因为笔能记,记下来就是证据。
“你爹现在做的事”陈嬷嬷说。“跟刘顺八年前做的事一模一样,刘顺抄了三年,你爹抄了一个半月,时间不同。但方向一样,都是往曹世良的方向抄。”
清瑶沉默了。
“刘顺死的时候二十八”陈嬷嬷说。“你爹今年四十二,二十八也好,四十二也好,在曹世良眼里都是一样的。都是一个数,数不对就要清掉,清掉就是消失,太仓的井有八口。每一口都够深。”
清瑶想了一下。“还有一个笔帖式呢?”
“死了”
清瑶的手紧了一下。
“怎么死的?”
“八年前,淹死的,在太仓的井里”
“井在库房后面,井不深,但人掉进去爬不出来”
陈嬷嬷顿了一下。
“那个笔帖式叫刘顺,刘顺也是抄出入库的,抄了也被人发现了,发现了就死了。”
“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笔”
清瑶沉默了。
陈嬷嬷看着她。“清瑶,你父亲在走刘顺的路”
清瑶的手在抖。
“嬷嬷,刘顺是怎么被发现的?”
“跟你的父亲一样,夜里抄,被人看见了,看见他的人叫赵四。”
赵四。
清瑶想了一下,赵四现在盯父亲的那个人。
同一个人。
八年前赵四发现了刘顺,刘顺死了。
八年后赵四发现了父亲。
父亲会走刘顺的路吗。
清瑶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让父亲走刘顺的路。
“嬷嬷,刘顺抄的东西送出来了吗?”
陈嬷嬷摇头。“没有,刘顺死了,他抄的东西也跟着死了,没有人知道他抄了什么?”
“但”陈嬷嬷顿了一下。“刘顺死之前见过一个人”
“谁?”
“陆景行的父亲,陆怀远”
清瑶的眼睛亮了一下。
“陆怀远当时是刑部主事,他来太仓查过一次,查了就走了,什么也没查出来?”
“但”陈嬷嬷又顿了一下。“他走的时候带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陆怀远回京城之后就升了官,从刑部主事升了刑部员外郎。”
清瑶想了一下。
陆怀远来太仓查过,查了什么也没查出来,但带了一样东西,回京城升了官。
什么东西能让一个人升官。
证据。
但证据不是没查出来吗。
清瑶想了一下,想明白了。
不是没查出来,是查出来了但没有公开,查出来了但没有递案卷,查出来了但自己留着了。
陆怀远查到了证据,但没有用证据去查曹世良,他用证据换了官,从刑部主事升了刑部员外郎。
一个台阶,用刘顺的命换的。
清瑶沉默了,她心里翻了一页,陆怀远是陆景行的父亲,陆景行现在也在查太仓。查的是同一条线,同一个人。
父亲查了太仓,拿了证据,升了官,没有追查。
儿子又来了,查了同一条线,这次会怎么做。
清瑶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陆景行的信来得很快,问题回得很准。他在帮她,但帮她不等于站在她这边。
他站在哪一边,清瑶还不知道。
清瑶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陆景行可能知道。
因为陆景行是陆怀远的儿子。
“嬷嬷”清瑶说。“刘顺有后人吗?”
陈嬷嬷摇头。“没有,刘顺没有成家,他死了就断了”
“但”陈嬷嬷顿了一下。“刘顺有一个妹妹,嫁到了京城,嫁的是灯笼巷的周家。”
灯笼巷。
清瑶想了一下,灯笼巷是她开绣坊的地方,柳记绣坊就在灯笼巷。
“刘顺的妹妹叫什么?”
“刘氏,嫁了周家改叫周刘氏,在灯笼巷卖豆腐”
清瑶站起来。
“嬷嬷,谢谢您”
陈嬷嬷看着她。“清瑶,你去太仓”
“是”
“你小心,太仓不是厨房,厨房有赵管事,太仓没有。太仓只有曹世良的人。”
“我知道”
陈嬷嬷站起来,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一个布包,布包旧了,布发黄了,边角磨破了。
她把布包递给清瑶。
“这是刘顺死之前交给我的,他让我藏好,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问太仓的事就把这个给他。”
“我等了八年,你是第一个来问的”
清瑶接过来,手在抖。
八年,刘顺死了八年,这张纸在陈嬷嬷手里藏了八年。
八年没人来问过。
因为没人敢问太仓的事。
清瑶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纸发黄了,字模糊了,但还能看清。
纸上写的是出入库的记录。
但不是普通的出入库。
是八年前的出入库。
清瑶看着那张纸,手在抖。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在很暗的地方写的,像是借着月光写的。
跟父亲的信一样的字。
“嬷嬷,这是”
“刘顺抄的,抄了藏在我这里,藏了八年”
清瑶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
“嬷嬷,我走了”
陈嬷嬷点头。“去吧,小心,太仓不是厨房,厨房有赵管事。太仓没有,太仓只有曹世良的人,你爹在那里,一个人。一个笔帖式,在十六个人里头,十一个是曹世良的,你爹是剩下的五个之一。五个里头只有他还在抄,其他四个早就闭嘴了。”
清瑶沉默了。
“你去太仓”陈嬷嬷说。“不要让赵四看见你,赵四认识沈家的人,他盯了八年,沈家的人他都认得。你一进太仓他就会报上去,报上去曹世良就知道了。”
“我知道”清瑶说。“我会小心”
清瑶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嬷嬷,刘顺死的时候多大”
“二十八”
清瑶沉默了,推开门,走了出去。
清瑶走出门,阿蕊跟在后面。
两个人穿过小街,穿过巷子,回到沈府的后门。
清瑶站在后门前,没有进去。
她从袖子里抽出那张纸,展开。
八年前的出入库。
刘顺抄的,抄了死了,死了纸留在了陈嬷嬷手里。
八年了。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跟父亲的信一样的歪。
刘顺也是在夜里抄的,也是借着月光,也是用左手吗。
清瑶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刘顺跟父亲一样,都在抄。都被发现了。
刘顺死了。
父亲还没有。
但赵四是同一个人。
八年前赵四发现了刘顺,刘顺死了。
八年后赵四发现了父亲。
赵四还在太仓,还在当库丁,还在盯人。
八年了赵四没有变。
但清瑶变了。
她不是刘顺,她有准备。
她有陈嬷嬷的纸,有陆景行的信,有三栏账,有阿青。有赵管事。
她不是一个人。
清瑶把纸折好,放回袖子里。
她推开后门,走进去。
阿蕊跟在后面,沉默了。
两个人穿过穿堂,回到屋里。
清瑶坐在桌前,把那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八年前的出入库。
她看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七月十三,见陈嬷嬷,得刘顺八年前出入库,刘顺死于太仓井中。赵四同一人,陆怀远来过太仓,带走一样东西。”
她想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去太仓,找刘氏,找陆景行,找那张纸上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