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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太仓之约 清瑶找陆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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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瑶去找陆景行。
陆景行在衙门里,衙门在城东,城东比城西热闹,街上有卖冰的,有卖糖葫芦的,有推车的。
清瑶走到衙门门口,门口有两个衙役,衙役站着,手里拿着刀,刀鞘旧了,刀柄上的红绸褪了色。
“我找陆景行”清瑶说。
衙役看了她一眼。“你是——”
“沈清瑶,二房的”
衙役想了一下。“等一下”
衙役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出来了。
“陆大人在后院,你进去吧”
清瑶走进去。
衙门大,院子大,树多,槐树,柳树,还有一棵银杏,银杏叶子绿的,地上落了几片黄叶。是去年的,没人扫。
廊下挂着灯笼。灯笼上写着“衙”字。灯笼旧了。纸破了。没人换。
后院有一间书房,书房门开着,门框上的漆掉了,露出里面的木头。
陆景行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书旧了,封面模糊了。
桌上还有一壶茶,茶凉了,杯子空了。
“清瑶”陆景行放下书。书封面上写着《大吴律》。翻旧了。翻烂了。他看了很多遍。
“陆景行”清瑶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陆景行比上次见面瘦了,眼眶深了,下巴尖了,他穿着官服,官服旧了,袖口磨了,他坐在这间旧书房里,像一棵种在花盆里的树。根扎不下去。
清瑶没有绕弯子。
“我来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父亲八年前来过太仓”
陆景行的脸变了一下。
很短,很快就恢复了,但清瑶看见了,他的手在书上停了一下,手指收紧,书页皱了。
“是”陆景行说。声音平。但清瑶听出了底下的东西。
“他带走了什么?”
陆景行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清瑶。
窗外有风,风吹着院子里的银杏叶子,沙沙的。
过了很久,陆景行开口了。
“你怎么知道的?”
“陈嬷嬷告诉我的,刘氏告诉我的”
陆景行转过身,看着清瑶。
“你见了刘氏”
“是”
“她还活着”
“活着,在灯笼巷卖豆腐”
陆景行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走到书桌旁边,打开抽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
布包旧了,布发黄了。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
“这是我父亲死之前交给我的”
清瑶的手紧了一下。
“你父亲死了”
“三年前,病死的,死之前把这个交给我,他说'景行,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问太仓的事,你把这本账册给他,不要像我一样,'。”
“我等了三年,你是第一个来问的”
陆景行顿了一下。“我父亲不是一个好人,他用了刘顺的证据升了官,但没有查曹世良,他对不起刘顺。”
“但他把账册留给了我,他说'景行,不要像我一样,'。”
清瑶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本账册。
账册薄,纸发黄了,字歪歪扭扭的,是刘顺的字,清瑶认得,陈嬷嬷给她看过刘顺抄的出入库,一样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账册用线装的,线旧了,有些地方断了,又接上,纸角卷了,有水渍,是雨水,也有汗渍。是手汗。
清瑶翻了几页。
账册上记的是太仓的出入库。
但不是普通的出入库。
是虚报的出入库。
入库数比出库数多,多出来的去了哪里。
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
每一天,每一石,每一文。
日期,品种,数量,入库数,出库数,差额。
刘顺记了三个月,一天不落,有时候一天记两笔,有时候三笔,每一笔都有日期,有品种,有数量。
他记得很细,很认真,像在记自己的账。
清瑶算了一下,账册上记的三个月,三个月多出来的粮食有两千石。
两千石,够五千个人吃一年。
这两千石从太仓的库里漏出去了,漏到了哪里。
账册上没有记。
但账册上记了一个名字。
“曹世良”
名字旁边写了一个字。“批”
批,批准,他知道这两千石粮食的流出。
曹世良批准了这两千石粮食的流出。
清瑶合上账册。
陆景行看着她。“我等了三年,三年没有人来问,今天你来了”
清瑶看着陆景行。“你打算怎么办?”
陆景行看着她。“我等你来问”
清瑶愣了一下。
“你知道我会来”
“是,你父亲在太仓,你一定会来”
清瑶想了一下。
陆景行等了三年,等她来问。
为什么。
因为他不能自己去查,他是陆怀远的儿子,他去查牵出他父亲,牵出他父亲牵出那本账册。牵出那本账册牵出升官的内幕。
他不能查。
但清瑶能查。
因为清瑶跟陆怀远没有关系,跟升官没有关系,跟曹世良也没有关系。
她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庶女。
一个庶女去太仓探亲。
天经地义。
清瑶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陆景行,你父亲对不起刘顺,但他把账册留给了你,你没有像你父亲一样。”
陆景行没有说话。
清瑶走了。
她走出衙门,走在城东的大街上。
手里拿着刘顺的账册,袖子里揣着刘顺的铜钱。
两样东西,一个人的命。
刘顺死了八年,留下一个铜钱,一本账册。
铜钱是留给妹妹的,账册是留给后来人的。
后来人来了,是清瑶。
一个十四岁的庶女,手里拿着一个死人的账册,袖子里揣着一个死人的铜钱。
她要去太仓,去那个刘顺死的地方,去那个父亲被困的地方。
账册在陆景行手里,陆景行等了三年。
三年没有人来问。
今天清瑶来了。
清瑶走在街上,太阳晒得人发晕,街上有卖冰的,有推车的,有人挑着担子,担子里是青菜,青菜上还带着露水。
清瑶没有看,她低着头走。
她想了一件事。
她要做三件事。
第一,找陆景行,问那本账册。
第二,去太仓,保父亲。
第三,把刘顺的出入库和父亲的出入库合在一起。
第一件做完了。
第二件明天做。
第三件到了太仓再做。
清瑶走回沈府。
街上的人多了,卖冰的吆喝着,推车的挤着,清瑶侧着身子走,账册贴在胸口,铜钱在袖子里,两样东西沉甸甸的。
走到后门的时候碰见了阿蕊。
“小姐,厨房出事了”
“什么事?”
“秋月记了三栏账,记了,差额不是零”
清瑶停下脚步。
“差额是多少?”
“三十文”阿蕊说。“秋月今天记的,三栏账,收入,支出,差额,差额那一栏不是空的。”
三十文。
清瑶想了一下,三十文不多,但不是零。
不是零就说明差额还在。
差额不会因为换了人就消失。
换了人差额还在,差额一直在那里。
厨房的差额三十文,太仓的差额两千石。
三十文是小账,两千石是大账。
小账在厨房,大账在太仓。
但小账和大账是同一本账。
因为贪的人是同一张网。
清瑶点头。“好,我知道了”
她走进后门。
穿过穿堂,穿过抄手游廊,游廊下挂着灯笼,灯笼上落了灰,没人擦。
回到屋里。
屋里闷,窗户关着,她推开窗,窗外是仓巷,仓巷安静,没人。
她坐在桌前。
桌上放着刘顺的账册,旁边放着父亲的信,旁边放着阿青抄的采买单。
三本账,三个地方,三个时代。
刘顺的账册是八年前的,纸黄了,字歪了,但数字清楚,两千石,曹世良批的。
父亲的信是半个月前的,纸新,字工整,但语气急,笔不能乱动,赵四盯上了。
阿青的采买单是今天的,纸白,字小,每一笔都记了,鸡蛋,青菜,猪肉,差额三十文。
三本账,三种纸,三种字迹,但指向同一个方向。
厨房的账阿青在抄,三栏账在记,差额在暴露,三十文不多,但不是零。
太仓的账父亲在抄,刘顺抄了八年,账册在清瑶手里,两千石够五千个人吃一年。
曹世良的账陆怀远查过,陆景行等了三年,三年没人来问。
今天清瑶来了。
三本账合在一起。
厨房的三十文,太仓的两千石,曹世良的一张网。
三十文是线头,两千石是网眼,线头连着网眼,网眼连着整张网。
清瑶要从线头开始,一根一根地抽,抽到最后网就散了。
清瑶把三本账放在了一起。
窗外天黑了,仓巷的灯笼亮了,远处有人叫卖,声音远了,听不清了。
清瑶吹灭油灯,躺在床上,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数字,三十文,两千石,曹世良,刘顺,父亲。
她翻了个身,睡不着。
又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
她坐起来,走到桌前,摸黑拿起刘顺的铜钱,铜钱凉的,边磨圆了,绿了。
她把铜钱攥在手心里。铜钱上有一个字。看不清。但她知道是“顺”。
刘顺的顺,顺利的顺。
但他不顺利,他抄了出入库,被人发现了,死在了井里,手里握着笔。
八年了,铜钱凉了,账册黄了,但数字还在,证据还在。
清瑶把铜钱放回桌上,躺回去,闭上眼。
明天去太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