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太仓急信 太仓有人发 ...

  •   阿蕊来了,手里拿着一封信。

      “小姐,太仓来的,信使是半夜到的,敲了后门。门房不认识他,他说'沈二老爷的信,交给二房的小姐,'门房不敢接。信使在后门等了一个时辰,天亮了才交给门房,门房转交给了赵管事,赵管事转交给了我。”

      清瑶接过来,信封皱了,角上有水渍,像是被雨淋过。

      信封上没有写地址。只写了三个字。“阿瑶收”

      父亲的字,歪歪扭扭的,但认得出来。

      信封的背面有一个折痕,像是被折过很多次,信使走了很远的路。

      清瑶拆开。

      父亲的字,还是左手写的,但这次字更歪了,有些字笔画断了。像是手在抖。

      “阿瑶,出事了”

      清瑶的手紧了一下。

      “我抄出入库的事被人发现了,是库房的赵四,他半夜起来解手,看见我屋里有灯。推门进来,看见我在抄。”

      “赵四是曹世良的人,他当天就报上去了,第二天来了一个人,穿青衣。没说名字,只说'沈大人,笔不能乱动,'。”

      “我没有动,但我也没有停,我换了地方,在茅房里抄。茅房没有灯,我借着月光抄,字更歪了,但还在抄。”

      “赵四天天盯着我,我出门他跟着,我吃饭他看着,我上茅房他在外面等。”

      “他不打我,不骂我,只是盯着”

      “阿瑶,太仓的出入库比我想的乱,入库数比出库数多,多出来的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但我抄下来了,藏在茅房的砖缝里?”

      “多出来的不是小数,每天几十石,一个月几百石,几百石够一千个人吃一年。”

      “这些粮食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是运走了,是消失了?”

      “消失怎么消失,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库房的门每天晚上锁着,锁没有坏。锁没有被撬?”

      “粮食从锁着的门里消失了”

      “阿瑶,太仓的粮不是一般的粮,是漕粮,漕粮是朝廷的。朝廷的粮不能动,动了是死罪。”

      “但有人在动”

      “阿瑶,我不知道还能抄多久,那个人还会来,他来我就不能抄了。他来可能不只是不让我抄,可能不让我活?”

      “你放心,我不会死,我还要回京城,还要看你长大。还要看你嫁人。”

      “但阿瑶,如果我出了事,你不要来太仓,你不要管我。你管好自己。”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字,字更小,像是最后加的。

      “阿瑶,我在太仓学到一件事,笔比刀危险,刀能杀人。笔能救人,但用笔的人比用刀的人更容易死。”

      清瑶把信放在桌上。

      她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气。

      气谁。

      气赵四,气那个穿青衣的人,气曹世良。

      但最气的是自己。

      是她让父亲抄的,是她让父亲去太仓的,是她让父亲用左手抄出入库的。

      父亲本来可以不抄,本来可以安安分分当他的从八品小吏,本来不会有人盯上他。

      是她。

      清瑶坐在桌前,手里攥着信,指节发白。

      阿蕊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清瑶开口了。

      “阿蕊,去把陆景行的信找出来”

      阿蕊翻了一下,找出一封信,递给清瑶。

      清瑶展开,陆景行的字,工整,有力。

      “清瑶,曹世良案证据已经递上去了,但曹世良还在位,他的人还在太仓。太仓的出入库是关键证据,你父亲在太仓,他的位置很危险。”

      “我查了一下,太仓的库房有三道门,第一道库丁守着,第二道赵四守着。第三道曹世良的人守着,你父亲住在第一道门和第二道门之间,他能看见出入库,但也被看见。”

      “太仓的出入库每天进出几百石,几百石不是小数,但账上只记了一半,另一半没有记。没有记的去了哪里,不知道,但我知道不是运走了?”

      “清瑶,如果你父亲出了事,你不要慌,证据已经在路上了。但路上不一定能到,因为曹世良的人在截。”

      “你小心”

      清瑶把信放下。

      两封信,一封父亲的,一封陆景行的。

      父亲的信说“笔不能乱动”。陆景行的信说“你父亲的位置很危险”。

      两个人说的都是同一件事,父亲在太仓,在曹世良的人的眼皮底下,在出入库的旁边。

      他抄了出入库,抄下来是证据,证据能扳倒曹世良。

      但曹世良不会让证据流出去。

      他会灭口。

      清瑶想了一下。

      保父亲,还是揭真相。

      保父亲让父亲停下来,不抄了,回京城,安全了。但证据就断了,没有证据曹世良就不会倒。曹世良不倒太仓的差额就会一直漏下去,太仓的差额漏下去就不是几百文的事了。是几万石粮食的事。

      揭真相让父亲继续抄,抄完了把证据送出来,但父亲可能会出事,出了事清瑶就没有父亲了。

      清瑶想了很久。

      窗外天黑了,阿蕊点上了灯。

      清瑶想了一件事。

      父亲说“如果我出了事,你不要来太仓,你不要管我,你管好自己。”

      父亲变了。

      以前的父亲不会说这种话,以前的父亲只会躲,只会忍,只会等别人来救。

      现在他开始自己救自己了。

      他换了地方,在茅房里抄,借着月光,字更歪了。但还在抄。

      他没有停。

      清瑶想了一下,父亲没有停她也不能停。

      但她不能让父亲一个人在太仓。

      父亲不会说话,不会周旋,不会保护自己。

      但清瑶知道一件事,她不能不去。

      父亲是她的父亲。

      她不能让父亲一个人在太仓等死。

      她想起前世。

      前世父亲死在太仓,没有人去救他,没有人去帮他,他一个人死在了库房里。

      这一世她不能让同样的事发生。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父亲,停下来,不要抄了,回京城”

      她想了一下,又把那行字划掉了。

      停下来安全了,但证据断了,没有证据曹世良就不会倒,曹世良不倒太仓的差额就会一直漏下去。

      重新写。

      “父亲,继续抄,但藏好,抄完了不要送出来。等我来取。”

      她又想了一下,又划掉了。

      继续抄父亲可能会出事。

      重新写。

      “父亲,我来太仓”

      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来太仓干什么。

      清瑶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让父亲一个人在太仓。

      父亲不会说话,不会周旋,不会保护自己。

      他会抄,会用左手抄,会借着月光在茅房里抄。

      但他不会藏。

      藏需要技巧,需要有人帮他藏。

      清瑶会藏。

      她想了一件事。

      厨房的差额她藏了多久,从四月到七月,三个月,没有人发现。三栏账每天记一笔,月底对一次,对不上查原因,但查查不到她。因为她没有动过一分钱。

      太仓的差额她也能藏。

      但太仓不是厨房,厨房只有周嬷嬷和张嬷嬷,太仓有赵四,有那个穿青衣的人。有曹世良的整个网。

      清瑶能对付那张网吗。

      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父亲在太仓一个半月,用左手抄了四十五张出入库记录,四十五张纸叠在一起。半寸厚,半寸厚的真相。

      真相不能断。

      断了就白抄了,断了刘顺就白死了,断了父亲的一个半月就白费了。

      她不能让真相断在她手里。

      她又想起陆景行的信。“证据已经在路上了,但路上不一定能到,因为曹世良的人在截。”

      证据在路上,但可能到不了,到不了就等于没有。

      清瑶不能让证据到不了。

      但清瑶知道一件事,她不能不去。

      父亲是她的父亲。

      她不能让父亲一个人在太仓等死。

      她想起前世,前世父亲死在太仓,手里还握着笔。

      这一世她不能让同样的事发生。

      她把纸折起来,放进信封。

      “阿蕊,把这封信送出去”

      阿蕊接过信,走了。

      清瑶坐在桌前,灯亮着,窗外黑了。

      她想起陈嬷嬷说过的话。“账房里最危险的位子不是管钱的那个,是管笔的那个。”

      父亲管的是那支笔。

      那支笔写什么就是什么,写对了是本分,写错了是罪。

      父亲没有写错,但他写了。

      在曹世良的人眼里抄出入库就是罪。

      清瑶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没有风,树叶不动。

      她做了一个决定。

      去太仓。

      但去太仓需要理由。

      一个十四岁的庶女去太仓需要理由。

      什么理由。

      清瑶想了一下。

      探亲。

      父亲在太仓当差,女儿去探亲,天经地义。

      但谁陪她去。

      她一个人不能去,太远了,太危险了。

      阿蕊可以陪她。但阿蕊不会骑马。不会赶车。不会打架。遇到事情只会喊“小姐”。喊了也没用。

      清瑶需要一个能保护她的人。

      谁。

      陆景行。

      但陆景行在京城。在衙门里。他不能去太仓。他去了太仓就等于告诉曹世良“我来查你了”。查账的人不能暴露。暴露了就查不到了。

      清瑶想了一下。

      陈嬷嬷。

      陈嬷嬷不会保护她,但陈嬷嬷知道太仓,知道曹世良,知道怎么在太仓活下去。

      清瑶想了一件事。

      陈嬷嬷在沈府当了二十年的内账房,她见过太仓的账,她知道曹世良的手段,她知道太仓的水有多深。

      清瑶需要陈嬷嬷告诉她太仓的路怎么走。

      清瑶决定了。

      明天去找陈嬷嬷。

      她把父亲的信和陆景行的信叠在一起,折了三折,放进账本的夹层里,和刘顺的铜钱放在一起。

      三样东西,一封父亲的信,一封陆景行的信,一枚刘顺的铜钱。

      父亲的信说“笔不能乱动”。陆景行的信说“你父亲的位置很危险”。刘顺的铜钱什么都没说。铜钱不会说话。但铜钱比任何话都重。

      因为铜钱的主人死了,死在太仓的井里,手里握着笔。

      清瑶不能让父亲走刘顺的路。

      她吹灭了灯,躺下,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数字,四十五张纸,半寸厚,一个半月。每天一张,父亲的左手字,歪的,歪得像风吹过的草。

      但草不会断,风来了会弯,风走了又直了。

      父亲也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