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改口不认 周嬷嬷慌了 ...
-
七月初一。
天亮了,清瑶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账本。
昨天月底对账。赵管事问了“差额呢”。周嬷嬷说“是零”。赵管事没揭穿。合上账册。走了。
但他的眼神清瑶看见了。
那不是“好,我记下来”的眼神。那是“你当我傻”的眼神。
他是采买,天天去东市,青菜多少钱一斤,豆腐多少钱一块,他比谁都清楚。
六文和八文,差两文。
两文不多,但十五天,二十斤,加起来六百文,够买一百斤青菜。
清瑶端起粥,喝了一口,凉了。
她放下碗,走出门。
院子里安静,大房那边也安静,没有人出来,没有人进去。
但安静不代表没事。
清瑶走到穿堂,穿堂里有风,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带着槐树叶子的味道。
穿堂的柱子上有旧年的对联。红纸褪了色。字迹模糊了。但还能看出一个字“账”。
清瑶看着那个字,想了一件事。
三栏账进厨房半个月了。半个月差额全是空的。周嬷嬷不记差额。赵管事问了。周嬷嬷说“是零”。
但差额不是零,差额在那里,每天在那里,每斤菜在那里,每块豆腐在那里。
周嬷嬷可以不记,但差额不会因为不记就消失。
清瑶站在穿堂里,等。
等阿蕊,等周嬷嬷出来,等赵管事出来。
过了两刻钟,阿蕊从穿堂那头跑过来,脚步比平时快。
“小姐,周嬷嬷从厨房出来了,没回自己屋,直奔大房,走得很急,脸色发白。”
“赵管事呢?”
“没看见”
清瑶说。“盯着周嬷嬷,她从大房出来告诉我”
阿蕊走了。
清瑶想了一下。
周嬷嬷动了,从厨房直奔大房,不回屋,不换衣,不洗脸,走得很急。
急就是慌。
慌了就去找王氏。
王氏是她的主子,从王家跟到沈府,二十年了,出了事她第一个找的人就是王氏。
清瑶端起粥,又喝了一口,还是凉的。
她放下碗,没有再出去,穿堂已经看过了,等就是了。
巳时。
阿蕊来了,从穿堂那头跑过来,脸上有汗。
“周嬷嬷从大房出来了,待了半个时辰,手里一张纸,攥得紧,纸角都皱了。”
“看清写的什么了吗?”
“没有,太远了,她攥在手里,看不清”
清瑶想了一下。“她出来什么表情?”
阿蕊歪着头想了想。“眼睛红的,但不是哭,像是没睡好”
“还有呢?”
“走路比去的时候慢,去的时候急,回来的时候不急了”
去的时候急是慌,回来的时候不急是有了对策。
王氏给了她东西,她不慌了。
纸条上写了什么。
清瑶猜是新数字,旧的报价是八文一斤,改成七文,或者六文半。
改了差额就不是零了,差额不是零就能圆了。
但圆不圆得了看赵管事。
赵管事知道实价,改到七文他还是知道是六文,改到六文半他还是知道是六文。
改到哪都不对。
周嬷嬷不知道赵管事查过了。她昨天只跟王氏说“赵管事问了差额”。没说赵管事知道菜价。
她漏了。
午后,清瑶去了厨房。
厨房里没人,灶台冷的,锅空的,案板上什么都没有。
阿青在灶台后面蹲着,手里拿着炭条,在地上画圈。
清瑶走过去,蹲下来。
阿青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八”
清瑶点头,八文,周嬷嬷今天报的价。
阿青又写了一个字。“六”
六文,实价。
清瑶看着阿青,阿青的眼睛亮的,她记住了,每一天的实价,她都记住了。
阿青又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两个数字。“八”和“六”。然后在两个数字之间画了一道短短的横杠。
八减六,差两文,二十斤,差四十文。
阿青算出来了。
清瑶看着那个圈,阿青不会说话,但她会算,她用炭条,用灰砖,用圈,把每一天的差额都记下来了。
清瑶站起来,拍了拍阿青的肩膀,没说话。
阿青不会说话,但她心里有数,她记的实价不会改。
走出厨房的时候碰见了赵管事。
赵管事从前面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叔”清瑶说。
赵管事停下。“清瑶”
两个人站在穿堂里,风从院子里吹过来,槐树叶子沙沙响。
清瑶没有绕弯子。
“赵叔,差额不是零吧”
赵管事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他说。
两个字,够了。
“您跟沈伯安说了吗?”
“说了”
“说了多久?”
“一炷香”
清瑶点头。“沈伯安怎么说?”
赵管事想了一下。“他没说什么,只说'我知道了'?”
知道了。
清瑶想了一下。沈伯安说“我知道了”不是不管。是要查。
查不会当面说,会私下查。
查采买单,翻柜子,对实价。
查了周嬷嬷就圆不了了。
清瑶点头。“赵叔,谢谢您”
赵管事看了她一眼。“清瑶,你小心”
“我知道”
赵管事走了。
清瑶站在穿堂里,没动。
赵管事说“你小心”。
他为什么说“小心”。
因为他知道差额不是零,他也知道周嬷嬷会改口,改口的时候会牵出更多的人。
更多的人包括王氏。
王氏不会坐以待毙。
她会动。
动就会有更大的动静。
赵管事说“小心”是提醒清瑶。不要冲在前面。不要当出头的人。
清瑶明白。
她不会冲在前面,她让数字冲在前面,让三栏账冲在前面,让差额冲在前面。
数字不认人,三栏账不认人,差额不认人。
不认人就不会被收买,不会被威胁,不会被改口。
清瑶转身,走回屋里。
坐在桌前。
她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封信。
父亲的,前天到的,左手写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认得出来。
“阿瑶,太仓的出入库我开始抄了,用左手,右手的字有人认得,抄了三天,发现入库数比出库数多,多出来的去了哪里,不知道。但我记下来了,你放心,我不乱动,只抄,抄完藏好,等你来算?”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字,字更小,像是偷偷加的。
“太仓的笔不好当,每天有人盯着,我写的每一行字都有人看,但我用左手,他们看不懂,你放心。”
清瑶把信折好,放回枕头底下。
父亲变了。
以前的父亲老实,懦弱,不敢动,不敢说。
现在他开始用左手抄账,他开始偷偷写信,他开始学着藏。
藏不是懦弱,藏是保护自己。
清瑶想了一下,父亲在太仓,每天有人盯着,他写的每一行字都有人看。
但他还是在抄。
因为抄下来证据,证据不需要马上用,藏好等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
跟清瑶一样。
太仓的账跟厨房的账是同一回事,都有差额,差额都漏出去了。
厨房漏的是小钱,太仓漏的是大钱。
但今天只对付小钱。
小钱够了。
清瑶合上账本,走到窗边,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还在响。
阿蕊又来了。
“小姐,周嬷嬷回了自己屋,关了门,一直没出来”
“赵管事呢?”
“回了前院”
清瑶点头。“好,不用再盯了”
阿蕊走了。
清瑶坐在窗边,想了一件事。
周嬷嬷拿了纸条,回了屋,关了门,一直没出来。
她在干什么。
在看纸条,在背纸条上的数字,在准备改口。
改口需要时机,什么时候改口。
等赵管事再问的时候,等月底再对账的时候。
赵管事会再问吗。
会。因为他已经跟沈伯安说了。沈伯安说“我知道了”。知道了就会查。查了就会再问。
再问的时候周嬷嬷就会改口。
“上次记错了,不是八文,是七文”
但改口需要理由,什么理由。
“我记错了”不是理由。记错了说明她不会记账。不会记账就不应该来厨房。
“菜价变了”也不是理由。赵管事天天去东市。菜价变没变他清楚。
周嬷嬷没有理由改口。
但她会改。
因为王氏让她改,王氏的纸条上写了新数字,周嬷嬷照着报。
报了就完了。
因为赵管事知道实价是六文,阿青记了实价是六文,两个实价堵死了所有的路。
周嬷嬷没有路了,但她还不知道。
清瑶吹灭了桌上的油灯,躺下,脑子里还是那些数字,六文,八文,两文。
窗外有虫叫,叫得很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