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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月底对账 六月三十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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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三十,月底。
清瑶一早就醒了,天还没全亮,窗外灰蒙蒙的。
她躺在床上,没动,脑子里全是数字,八文,六文,两文,四十文,十五天。
十五天差额栏全是空的。
空了十五天,今天该填了。
她起身,洗了脸,坐在桌前,拿起笔,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
“六月三十,月底对账,赵管事拿着三栏账来对,周嬷嬷的差额空着,今天差额要自己说话了。”
她放下笔,看了一眼窗外,天亮了。
然后她合上账本,走到厨房。
厨房里很安静,灶台是冷的,锅是空的,案板上什么都没有,空气里有一股隔夜的油烟味。
赵管事已经在厨房里了,手里拿着三栏账的账册,账册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六月三十的。
阿青在灶台后面,手里拿着炭条,眼睛看着洞口。
周嬷嬷站在灶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是今天买的菜,青菜,豆腐,鸡蛋。
跟十五天前一样,青菜,豆腐,鸡蛋,每天都是这三样,每天都是一百九十五文。
十五天两千九百二十五文。
两千九百二十五文里有多少差额。
清瑶不知道,但她知道不是零。
“赵叔”清瑶说。“开始吧”
赵管事点头,他走到灶台前面,把账册放在案板上。
“周嬷嬷”赵管事说。“今天月底,对账”
周嬷嬷看了一眼赵管事,又看了一眼清瑶,眼睛沉了一下。
“好”周嬷嬷说。把篮子放在案板上。
赵管事翻开账册,指着六月十五那一行。
“六月十五,青菜二十斤,每斤八文,共一百六十文,豆腐五块,每块三文,共十五文,鸡蛋十个。每个两文,共二十文,合计一百九十五文。”
赵管事指着“差额”那一栏。
空着。
“周嬷嬷”赵管事说。“差额怎么没记?”
周嬷嬷没有马上回答,她看了一眼账册,又看了一眼清瑶,眼睛沉了一下,手指在篮子把手上紧了紧。
“差额”她说。“我不知道怎么记?”
“三栏账的格式”赵管事说。“左边记来,右边记去,中间记差,差就是来和去之间的差距,你买了青菜八文一斤,报上去也是八文一斤,差就是零。”
周嬷嬷点头。“对,差是零”
“零也要记”赵管事说。“记零就是说没有差额,不记就是说有问题”
周嬷嬷的脸变了一下。
很短,很快就恢复了,但清瑶看见了。
赵管事也看见了。
清瑶在心里记了一笔,周嬷嬷的脸变了,变就是心虚,心虚就是有鬼。
“周嬷嬷”赵管事说。“你买了十五天的菜,十五天差额全是零”
周嬷嬷点头。“对,全是零”
赵管事没有说话,他翻到账册的最后一页,指着六月三十那一行。
“今天呢?”赵管事说。“今天买了什么?”
“青菜二十斤,每斤八文,共一百六十文,豆腐五块,每块三文,共十五文,鸡蛋十个,每个两文。共二十文,合计一百九十五文。”
“差额呢?”
厨房里安静了。
灶台上的火灭着,锅冷着,空气闷着。
周嬷嬷没有说话。
清瑶看着她,赵管事看着她,阿青在灶台后面,也看着她。
三双眼睛,看着一个人。
空气凝住了,连灶台缝里的蟑螂都不动了。
周嬷嬷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差额是零吗?”赵管事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着。
周嬷嬷想了一下。“是,是零”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背出来的,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但她的手在篮子把手上,指节发白。
清瑶在心里记了一笔,声音越平心里越慌。
赵管事点头。“好,我记下来,差额零”
他在账册上写了一行字。“六月三十,差额零”
然后他合上账册。
“周嬷嬷”赵管事说。“三栏账每个月对一次,下个月还是月底对,到时候差额还是要记。”
周嬷嬷点头。“好”
赵管事走了。
清瑶跟着赵管事走出厨房。
走出厨房的时候,清瑶回头看了一眼。
周嬷嬷站在灶台旁边,手里拿着账册,眼睛看着赵管事的背影。
她的脸没有表情。
但她的手在抖。
手在抖就是怕。
怕了就会犯错。
犯错就会暴露。
清瑶又想了一下,周嬷嬷会怎么犯错。
她会去找王氏。告诉王氏赵管事问了“差额呢”。王氏会保她。
但保怎么保。王氏不能说“差额是零”。因为赵管事知道不是零。
王氏能做的是让周嬷嬷改口。改口说“我记错了,差额不是零,是多少多少?”
但改口需要理由。什么理由。“我记错了”不是理由。因为记错了说明她不会记账。不会记账就不应该来厨房。
所以周嬷嬷不会改口。
她会坚持说“差额是零”。
坚持就是撒谎。
撒谎就会被揭穿。
揭穿就完了。
清瑶又想了一下,赵管事会告诉沈伯安吗。
会。
因为赵管事是老实人。老实人不会撒谎。他问了“差额呢”就说明他知道差额不是零。他知道就会告诉沈伯安。
沈伯安是户部正六品主事,他管核价,核价就是对账,对账就是他的本行。
他会查采买单,查实价,查报价,查差额。
查了差额就暴露了。
差额暴露了周嬷嬷就完了,周嬷嬷完了王氏就保不了了。
因为差额是数字,数字不认人。
清瑶走回屋里,赵管事已经在院里等她了。
“赵叔”清瑶说。“您怎么看?”
赵管事想了一下。“十五天差额全是零,零不对,青菜八文一斤,菜贩子不会卖八文,实价六文。”
清瑶点头。
“周嬷嬷报的是旧价”赵管事说。“张嬷嬷以前报什么,她就报什么,照着报就有差额,差额不是零,但她记的是零?”
清瑶沉默了,她等赵管事继续说。
“十五天”赵管事说。“我天天去东市,我知道菜价,青菜六文,豆腐两文,鸡蛋一文半,周嬷嬷报的还是张嬷嬷那个价,一文不差。”
“赵叔”清瑶说。“您什么都不用做,您今天问了一句'差额呢',这句话就够了,剩下的交给三栏账?”
赵管事点头。“我不会多嘴,但沈伯安那边你自己看着办”
赵管事走了。
清瑶坐在桌前,想了一下。
赵管事问了“差额呢”。周嬷嬷说“是零”。但赵管事知道不是零。他没有当场揭穿。他只是问了一句。
问一句就够了。
因为问的人是采买,采买知道菜价,他问了就等于说:我知道你在撒谎。
周嬷嬷听懂了吗,清瑶不知道,但她知道周嬷嬷的脸变了,手在抖。
听懂了就会害怕,害怕了就会犯错,犯错就会暴露。
清瑶又想了一件事,阿青在灶台后面,她听到了一切,她记的实价是六文,六文和八文差两文,差两文就不是零。
阿青是证人,但她不会说话,不会说话就不能当证人,但她会记,记下来就是证据。
清瑶拿起笔,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
“六月三十,月底对账,赵管事问了一句'差额呢',周嬷嬷的脸变了,差额不是零,但周嬷嬷记的是零?”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对策:等,等沈伯安的反应,等差额自己说话,不急,差额不会跑。”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周嬷嬷不会改口,改口就是承认有差额,承认有差额就是承认贪了,所以她会坚持说零,坚持就是继续撒谎,继续撒谎就会被更多的采单揭穿。”
然后她合上账本。
王氏管了二十年的账,二十年没有人动过她,张嬷嬷贪了十几年,周嬷嬷接班继续贪。
现在三栏账来了。
三栏账不是人,是制度,制度不认人,制度只认数,王氏可以对付人,但王氏对付不了制度。
人会害怕,制度不会。
人会收买,制度不会。
人会改口,制度不会。
三栏账每个月对一次,每个月差额都要记,差额空着就是有问题,有问题就会被查。
周嬷嬷逃不掉,王氏也逃不掉。
清瑶想了一下,阿青抄了五张采单,五张五天的差额,五天的差额加在一起,大约二百文。
五天二百文,一个月一千二百文,一年十四两四钱。
十四两四钱银子,够一个五口之家吃四年。
这些钱从厨房的菜钱里漏出去了,漏了进了周嬷嬷的口袋,周嬷嬷的口袋连着王氏的口袋。
这条线会断。
从差额断。
清瑶把账本放在枕边,闭上眼。
窗外有风,风吹着院子里的槐树叶子,沙沙的。
六月过了。
七月要来了,七月还是月底对账,月底差额还是要记,差额还是空着。
七月差额还会在,差额不会因为一次对账就消失,差额只会越来越多。
越多越好算。
清瑶翻了个身,睡不着。
她又坐起来,走到桌前,摸黑拿起账本,翻到阿青记的那几页。
灰砖上的数字她抄在账本上了,圈里实价,圈外报价,每一笔都分了两行,十五天的记录,排了十五排。
她用手指在纸上摸,纸上有墨迹,墨迹凸起来,像盲文。
她看不见,但她知道每一笔写了什么。
鸡蛋实价一文半,报价两文,差半文,十个差五文。
青菜实价六文,报价八文,差两文,二十斤差四十文。
豆腐实价两文,报价三文,差一文,五块差五文。
三样东西,一天差五十文,十五天差七百五十文。
七百五十文,够买一百二十五斤青菜。
这些钱从厨房的菜钱里漏出去了,漏了十五天,十五天七百五十文。
清瑶把账本放回枕边,躺下。
她想起阿青蹲在灶台后面的样子,手里拿着炭条,眼睛看着洞口,阿青不会说话,但她记的数比任何人都准,十五天,一天不落,每一笔实价。每一笔报价,全在她脑子里,全在她手里的炭条上。
七月差额还会在,但差额不会说话。
会说话的是三栏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