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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差额对质 周嬷嬷改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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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三。
清瑶一早就醒了。
今天是对账的日子。
不是月底对账,是沈伯安临时查账。
昨天傍晚。阿蕊来说:“沈伯安让赵管事把厨房三个月的采买单全送到书房去了。”
三个月,不是半个月,是三个月。
三个月从四月到六月,张嬷嬷贪的那些,周嬷嬷接班的那些,全在里面。
清瑶想了一下,沈伯安查了。
他不是等到月底,他是马上查。
因为他知道差额不是零,赵管事告诉他的,他是户部正六品主事,核价是他的本行。他一听就明白。
差额不是零就要查,查了就要对,对了就要问。
今天问账的日子。
清瑶起身,洗了脸,阿蕊端来粥,她喝了两口,放下。
“阿蕊,今天不要去厨房,不要去穿堂,不要去大房,待在屋里。”
阿蕊点头。“小姐”
清瑶走出门。
院子里安静,但跟平时不一样,平时的安静是没人动,今天的安静是有人在等。
等沈伯安查,等周嬷嬷答,等差额自己说话。
她走到穿堂。穿堂里没有人。柱子上的“账”字还在。红纸褪了色。字迹模糊了。
清瑶看着那个字,想了一件事。
三栏账进厨房半个月。半个月差额全是空的。周嬷嬷不记差额。赵管事问了。周嬷嬷说“是零”。
但差额不是零。
今天沈伯安要当面问,问了周嬷嬷怎么答。
改口。
王氏的纸条上写了新数字,周嬷嬷照着报。
但赵管事知道实价,改到哪都不对。
清瑶穿过穿堂,走到厨房。
厨房里赵管事已经在了,手里拿着一本账册,账册翻到了最后一页。
阿青在灶台后面,手里拿着炭条,眼睛看着洞口。
周嬷嬷站在灶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是今天买的菜。
她的脸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在篮子把手上,指节发白。
清瑶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进去。
她不进去,她在外面听。
外面有风,风吹着院子里的槐树叶子,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厨房里安静,赵管事站着,周嬷嬷站着,阿青蹲着,三个人三种姿势,三种表情。
赵管事平静,他早就知道差额不是零,今天只是让沈伯安也知道。
周嬷嬷紧张,她的手在篮子把手上,指节发白。
阿青沉默,她蹲在灶台后面,手里拿着炭条,眼睛看着洞口,她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听见了。
沈伯安来了。
他从前面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身后跟着一个书吏,书吏手里捧着一叠纸,纸是采买单,三个月的。
沈伯安走进厨房。
厨房里更安静了。
沈伯安没有坐下,他站在厨房中间,个子不高,但站在那里厨房里所有的人都矮了一截。
书吏把采买单放在案板上,纸发黄了,边角卷了,有些纸上有水渍,有些纸上有油渍,三个月的采买单,全在这里。
清瑶数了一下,有二十多张,最早的是四月初的,最晚的是六月底的。
三个月的账,全摊在案板上。
“赵管事”沈伯安说。
赵管事点头。“老爷”
“周嬷嬷”沈伯安说。
周嬷嬷看了他一眼。“老爷”
沈伯安拿起最上面一张采买单,展开,看了一眼。
“六月十五,青菜二十斤,每斤八文,共一百六十文,豆腐五块,每块三文,共十五文,鸡蛋十个。每个两文,共二十文,合计一百九十五文。”
他放下,又拿起一张。
“六月十六,青菜二十斤,每斤八文,共一百六十文,豆腐五块,每块三文,共十五文,鸡蛋十个。每个两文,共二十文,合计一百九十五文。”
他又放下,又拿起一张。
“六月十七,青菜二十斤,每斤八文”
他停了。
“十五天”沈伯安说。“每天都是一百九十五文,每天都是八文一斤,一文不差。”
他放下采买单,看着周嬷嬷。
“十五天差额全是零”
周嬷嬷点头。“是”
“但赵管事说实价不是八文”
周嬷嬷的脸变了一下。
很短,很快就恢复了,但清瑶看见了。
“老爷”周嬷嬷说。“我记错了,实价是七文,不是八文”
改口了。
清瑶在心里记了一笔,改口了,从八文改到七文。
王氏的纸条上写的就是七文。
“七文”沈伯安说。“差额是多少?”
周嬷嬷想了一下。“一文,二十斤,差二十文,十五天差三百文”
“三百文”沈伯安说。“记在差额栏里了吗?”
周嬷嬷摇头。“没有,我不知道怎么记?”
“不知道怎么记?”沈伯安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压着。
厨房里安静了。
赵管事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沈伯安看了赵管事一眼。“赵管事,你去东市问过菜价,青菜多少钱一斤?”
赵管事看了周嬷嬷一眼。然后说:“六文”
两个字。
周嬷嬷的脸白了。
六文,不是七文,不是八文,是六文。
“六文”沈伯安说。“周嬷嬷报的是七文,差一文,二十斤,差二十文,十五天差三百文。”
他顿了一下。
“但赵管事说实价是六文,周嬷嬷以前报的是八文,现在改口说七文,不管是八文还是七文都不是六文。”
他拿起一张采买单,指着上面的数字。
“这张六月十五,报的是八文,差两文,二十斤,差四十文。”
又拿起一张。
“这张六月十六,报的也是八文,差两文,四十文”
他放下采买单,看着周嬷嬷。
“十五天,每天四十文,一共六百文”
六百文,厨房里更安静了。
周嬷嬷没有说话,她的手在篮子把手上,指节白得像纸。
“周嬷嬷”沈伯安说。“六百文去了哪里?”
周嬷嬷没有回答。
她低着头,看着地面,地面上有水渍,是早上洒的水,水渍还没干。
“周嬷嬷”沈伯安又说了一遍。“六百文去了哪里?”
周嬷嬷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老爷,我不知道”
不知道。
沈伯安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了。
书吏跟在后面,手里还捧着采买单。
厨房里只剩下赵管事、周嬷嬷、阿青。
还有门口的清瑶。
赵管事看了周嬷嬷一眼,沉默了,走了。
周嬷嬷站在灶台旁边,手里拿着篮子,篮子在抖。
她的手在抖,她的脸白的,嘴唇紧紧抿着。
她没有哭,没有求饶,沉默了。
她只是站在那里,抖。
阿青在灶台后面,蹲着,手里拿着炭条,眼睛看着洞口。
她看见了,她听见了,她全记住了。
清瑶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周嬷嬷完了。
改口没用,改到七文赵管事说六文,改到六文半赵管事还是说六文。
实价只有一个,六文。
周嬷嬷报的不管是八文还是七文都不是六文。
差额暴露了。
清瑶转身,走了。
走回屋里,坐在桌前。
周嬷嬷改口了,从八文改到七文。
但赵管事说了实价六文。
改口没用。
改到七文还是比实价高一文,改到六文半还是比实价高半文。
改到六文才对,但改到六文差额就不是零了,差额是十五天的全部差额。
全部差额是多少。
清瑶算了一下,八文和六文,差两文,二十斤,四十文,十五天六百文。
六百文,够买一百斤青菜。
这笔钱去了哪里。
去了周嬷嬷的口袋,周嬷嬷的口袋连着王氏的口袋。
清瑶合上账本,走到窗边,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想了一件事。
沈伯安查了,问了,暴露了。
但沈伯安没有当场罚周嬷嬷,他只是问了,问了就走了。
为什么不罚。
因为罚需要证据,证据在采买单里,采买单在他手里。
他会回去算,算三个月的差额,算每一天的差,算总数。
算完了才会罚。
怎么罚。
清瑶不知道,但她知道沈伯安不会轻罚。
因为差额不是小数,三个月的差额加起来,是多少。
清瑶算了一下,每天四十文,三个月九十天,三千六百文,三两六钱银子。
三两六钱银子,够一个五口之家吃一年。
这笔钱从厨房的菜钱里漏出去了,漏了进了周嬷嬷的口袋,周嬷嬷的口袋连着王氏的口袋。
沈伯安会怎么处理。
清瑶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王氏一定会知道。
王氏知道了会怎么做。
保周嬷嬷,还是舍车保车。
保怎么保,沈伯安已经查了,查了就有数字,数字不会变。
舍怎么舍,周嬷嬷是王氏的陪房,跟了二十年,舍了周嬷嬷会说什么。
周嬷嬷知道王氏多少事。
清瑶不知道,但她知道王氏一定会动。
动就会暴露更多。
阿蕊端来午饭,清瑶吃了两口,放下。
“阿蕊,周嬷嬷还在厨房吗?”
“在,一个人站在灶台旁边,没走”
清瑶点头,没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