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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百斤桐油 清瑶见赵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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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约赵姨娘来沈府。说是来看绣品,周姨娘的绣坊新出了一批花样子,赵姨娘本就管陆家二房的采买,看绣品是正事。不突兀。
赵姨娘巳时到的,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褙子,衣料不差,但不张扬。三十出头的年纪,走路利落,眼睛很亮,进门先给周姨娘递了一包茶叶说是路上顺手买的。不是顺手,是规矩,走哪儿都不空手。
周姨娘迎了她去三房正屋。泡了茶。摆了几样点心。两个人坐着聊了一会儿绣样的事。赵姨娘拿起一块帕子看了看针脚。点头。“你这走线还是向右偏,改不了了?”
周姨娘笑。“偏了二十多年,改不了了”
“偏有偏的好”赵姨娘把帕子放下。“别人仿不出来”
她又拿起另一块,是海棠花样的,藕荷色底子,花瓣用了三种深浅的线。远看像真的。
“这个好”赵姨娘说。“老太太下月做寿,我正想找人绣一副屏风,你这个针法能不能绣大件。”
“能”周姨娘说。“但大件要的时间长,至少半个月”
“来得及”赵姨娘把帕子放下。“我回头把尺寸给你送过来”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赵姨娘的目光往门外扫了一下,明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
这是信号。
周姨娘站起来。“赵姐姐坐,我去灶上看看,新做的绿豆糕该出笼了。”
周姨娘走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清瑶从侧门进来。
赵姨娘看了她一眼,没有站起来,端着茶盏,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你就是清瑶”
“是”
“明珠提过你”赵姨娘放下茶盏。“说你账算得好”
清瑶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像两个账房先生坐在一张桌子两边只谈数。不谈情,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过去。
赵姨娘拿起来看,是她上个月签的那张采买单,她看了三秒,放下了。
“这单子怎么在你手里?”
“明珠抄的”
赵姨娘的眉毛动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容很浅。像水面浮了一层薄冰。
“明珠这孩子”她说。“什么都记?”
“赵姨娘”清瑶说。“这张单子上,桐油一百斤,前两个月五斤、八斤,这个月忽然变成一百斤。您签的时候,没觉得奇怪吗?”
赵姨娘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清瑶,眼睛里在量东西。
“你觉得我应该觉得奇怪”
“您管采买,应该知道陆家二房一个月用多少桐油?”
“五斤到十斤”赵姨娘说。“刷家具,补窗户,够了”
“那一百斤呢?”
赵姨娘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像在想怎么回答。
“管家递来的单子”她说。“我签过很多,有些东西数量对不对,我不问?”
“为什么不问?”
“因为问了也没有用”赵姨娘看着她。“管家是大房老爷的人,大房老爷让我签,我不签我这个管采买的位子,就坐不稳了。”
清瑶没有说话。
赵姨娘说的是实话,管采买的妾室,上面有管家,管家上面有大房老爷。她能做的就是签字,至于单子上的东西用在哪里,不是她能管的。
“赵姨娘”清瑶说。“我想问您一件事”
“问”
“这一百斤桐油,送到哪里去了?”
赵姨娘想了想。“库房吧,我没跟进,管家说入库了,就是入库了。”
“您亲眼看见入库了吗?”
赵姨娘的嘴角收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没有想过。
“没有”她说。
“那您知道,陆家有没有地窖?”
“有”赵姨娘说。“后院东北角,有一个,存酒的”
“最近有人往地窖里搬过东西吗?”
赵姨娘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茶盏里的茶汤,茶汤里映着窗外的光,光在晃。像水面在动。
“有”她说。声音轻了。“上个月底,管家带了几个人,搬了六口箱子进去,我没看见箱子里装的什么。但?”
“但什么?”
“箱子是桐油封的”
清瑶的手指在袖子里捏了一下。
六口箱子,桐油封的,王氏在沈府搬了七口,陆家搬了六口。十三口桐油箱。
“赵姨娘”清瑶说。“那些箱子是从哪里来的?”
“我不知道”赵姨娘摇头。“管家搬的,我没问”
“是从外面运进来的,还是从陆家自己的库里搬出来的。”
赵姨娘想了很久。“从外面,我那天在二房院里,看见管家从后门带人进来的,不是从库房方向。”
后门,从外面运进来的。
清瑶心里的账本翻了一页,王氏从沈府后门搬出七口箱子,陆家管家从后门搬进六口箱子,时间都是上个月底。
方向对上了,时间对上了。
“赵姨娘”清瑶说。“我再问您一件事”
“你说”
“管家搬箱子那天,大房老爷在不在”
赵姨娘摇头。“不在,去衙门了”
“大房太太呢?”
“也不在,去庙里上香了”
“家里谁在?”
“管家,和我”赵姨娘说。“还有明珠”
明珠。
清瑶记住了这个名字,明珠在场,她看见了。
“赵姨娘”清瑶站起来。“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赵姨娘也站起来,她看着清瑶,眼睛里的量东西的过程结束了。
“你是来查账的”赵姨娘说。不是问。是判断。
“是”
“查谁的账?”
“所有人的”
赵姨娘没有再问,她拿起桌上的帕子周姨娘绣的那块,放在手里翻了翻。
“这块帕子”她说。“我买了,多少钱?”
“赵姨娘喜欢,送您”
“不”赵姨娘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做生意要付钱,这是规矩,你娘的绣坊也是生意,不白拿。”
她拿起帕子,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
“清瑶”她说。“你查账我不管,但有一件事”
“您说”
“不要把明珠牵进去”
清瑶看着她。“为什么?”
赵姨娘的眼神变了一点,变软了一点,像冰面上裂了一条缝,露出底下一点暖的东西。
“这孩子”她说。“从三房出来,走到今天,不容易”
她走了。
清瑶站在屋里,手里捏着那块碎银,银子很凉,但赵姨娘的话是热的。
周姨娘从灶上回来。端着一碟绿豆糕。“赵姐姐走了?”
“走了”
“她怎么说?”
“她”清瑶把碎银放在桌上。“她是个做生意的人,什么都算得清楚?”
周姨娘看着那块碎银,没有问。
清瑶回到二房,坐在桌前,翻开账本,提笔写了六行字。
第一行:“赵姨娘确认:一百斤桐油不是陆家正常用量”
第二行:“管家从后门搬进六口桐油箱,时间:上月底,大房老爷和太太都不在家。”
第三行:“箱子来源:从外面运入,不是陆家自家库房”
第四行:“赵姨娘是被利用的她签字但不知道用处”
第五行:“赵姨娘最后说了一句话不要把明珠牵进去”
她把笔搁下,看着第五行。
赵姨娘护着明珠,不是因为王氏,是因为她真的在意这个孩子。
清瑶合上账本。
窗外天色暗了,六月的天,说变就变,远处传来雷声。闷闷的,像有人在天上敲鼓。
要下雨了。
她想起父亲,太仓那边也在下雨吗。父亲住在库房隔壁,如果有人要动库房里的东西第一个被看见的就是父亲。
她又想起陆景行的信。“有人想拖”
拖,就是在争取时间,争取时间做什么把证据藏到别人查不到的地方。
沈府的证据,藏到陆家,陆家的证据藏到哪里。
清瑶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赵姨娘不是敌人,赵姨娘是被蒙在鼓里的人。
被谁蒙的管家。
管家是谁的人陆家大房老爷。
陆家大房老爷,和王氏,是什么关系。
这条线,还没有接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雨还没下,天已经暗透了。院子里的衣裳被周姨娘收了,绳子上空荡荡的,只剩风。
阿蕊端了一碗粥进来。“小姐,天要下雨了,吃点东西吧”
清瑶接过碗,粥是小米粥,热气往上冒,碗边搁了一双筷子。筷子头朝右。
她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在舌尖上,像一团小小的火。
“阿蕊”
“嗯”
“明天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仓巷东头,王记货栈”清瑶说。“不用进去,只在门口走一圈,看看门开不开,有没有人进进出出?”
阿蕊点头。“好”
“还有”清瑶放下碗。“看看货栈门口有没有车辙印,新的?”
阿蕊又点头。“小姐,你在查什么?”
清瑶看着窗外,雷声又响了,比刚才近。
“查一笔账”她说。“一笔从沈府搬到陆家的账”
阿蕊没有再问,她端着空碗出去了。
清瑶坐回桌前,面前是账本,六行字,墨迹已经干了。
她翻到下一页,空白的,什么都没写。
但她知道,这页纸上,迟早会写满。
雨终于落下来了,先是几滴,打在窗棂上,啪啪啪。像算盘珠子落下,然后越下越大,变成了一片。
清瑶听着雨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赵姨娘是被利用的,管家在搬箱子,陆家大房老爷在幕后,王氏在沈府转移证据。
四条线,正在往同一个方向汇合。
但还差一条线。
曹世良。
孙汝为案查到曹世良,太仓是曹世良的地盘,父亲在太仓,王氏在沈府搬东西。陆家在接收箱子。
如果曹世良和陆家大房老爷之间,也有关系。
那就不只是沈府和陆家的事,是一张更大的网。
清瑶看着窗外的雨,雨很大,像有人在天上倒水。
她想起陈嬷嬷说过的话。“账房里最危险的位子不是管钱的那个,是管笔的那个。”
父亲在太仓,管的就是那支笔。
如果有人要他写错他能拒绝吗。
雨声越来越大,清瑶坐在桌前,没有动。
她在等。
等阿蕊明天去仓巷的消息,等陆景行的下一封信,等父亲从太仓传来的第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