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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仓巷暗访 阿蕊去仓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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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阿蕊一早就出了门,穿的是厨房烧火丫头的粗布短褐,脸上抹了一点灰,像刚从灶房出来的样子。清瑶给她化了妆,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不引人注意。
“从沈府后门出去”清瑶叮嘱。“绕到仓巷东头,不要走正街,从后巷走”
“知道了”
“到了王记货栈门口,不要进去,只在门口走一圈,看看门开不开。有没有人进进出出,门口有没有新的车辙印?”
“知道了”
“还有”清瑶想了想。“看看货栈隔壁是什么铺子,如果有人问你是谁,你就说是隔壁铺子的,来借火折子?”
阿蕊点头,跑了。
清瑶坐在屋里等。
桌上摊着昨天的账本,五条线,墨迹已经干了,她又看了一遍。每一条都对得上,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王氏在转移证据,陆家在接收,管家在中间跑腿。赵姨娘被蒙在鼓里。
但还差一条线。
曹世良。
如果曹世良和陆家大房老爷之间有关系那这张网就不只是沈府和陆家的事。是官场的事,是户部的事,是孙汝为案的事。
父亲在太仓,孙汝为的案子在查,曹世良在幕后。
每个人都在动,每个人都在算。
清瑶拿起笔。在空白页上画了一张图。三个圈。第一个圈写“王氏”。第二个圈写“陆家大房”。第三个圈写“曹世良”。三个圈之间她画了两条线。王氏到陆家。陆家到曹世良。王氏到曹世良这条线还是虚的。
她盯着那条虚线看了很久。
阿蕊回来的时候,巳时刚过。
她从后门进来,脸上还有灰,气喘吁吁,像跑了很远的路。
“小姐”阿蕊压低声音。“王记货栈关门了”
“关门了?”
“门上挂了锁,锁是新的,门口没有车辙印,干干净净的。”
清瑶站起来。“昨天呢,昨天赵管事去问的时候,还说有车辙印?”
“我不知道”阿蕊摇头。“我今天去的时候,门就是关的,隔壁铺子的伙计说昨天半夜有车来过。”
“半夜”
“对,伙计说他起来解手,听见后巷有车轮声,从后门出去的。没走正街。”
清瑶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半夜,车从后门出去,没走正街。
箱子又被转运了。
“车上装的什么,伙计看见了吗?”
“没看见”阿蕊说。“但他说车轮声很重,压在石板上咯吱响,说明车上装的东西很沉。”
很沉,桐油箱子,七口,或者更多。
“车往哪个方向走的?”
“往南”清瑶重复了一遍。
往南,南边是什么,城南码头,运河。从水路走可以到任何一个地方,苏州,杭州,扬州。甚至太仓。
太仓也在南边。
如果箱子从王记货栈转运到太仓那就回到了曹世良的地盘上,绕了一圈,证据又回到了查不到的地方。
清瑶坐回桌前,手里的笔在纸上停了很久。
箱子不在王记货栈了,被人连夜运走了,往南,半夜。走后巷,不走正街,像做贼一样。
谁运的,王氏的人,还是陆家的人,还是更上面的人。
她想起赵姨娘昨天说的话。“管家从后门搬进六口箱子”
管家是陆家大房老爷的人,如果管家搬的箱子那转运的命令,也来自陆家大房老爷。
但陆家大房老爷为什么要转运箱子,是因为清瑶查到了什么,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清瑶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箱子被转运了,证据在移动,如果她不快一点证据就会消失。像水渗进沙子里,再也找不回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积水还没干,树叶上挂着水珠。一颗一颗的,像算盘珠子。
阿蕊在院子里洗衣裳,搓衣板的声音很响,搓一下,停一下。搓一下,停一下,像在数节拍。
清瑶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蕊”她喊。“你去仓巷的时候,王记货栈隔壁是什么铺子?”
阿蕊抬头。“一家卖干货的,一家卖杂货的”
“卖杂货的那家老板姓什么?”
“姓孙”阿蕊说。“我跟他伙计聊了几句,伙计说老板叫孙四,在仓巷开了十几年了。”
孙四,孙,这个姓清瑶记住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孙汝为也姓孙,同姓不一定同族,但记下来没有坏处。
她回到桌前,在账本上又加了一行。
“仓巷杂货铺:孙四,开了十几年,与王记货栈相邻。”
巧合吗,也许是,也许不是,清瑶不信巧合。但她也不急着下结论,数字会说话,等数字说够了结论自然就出来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
是陈嬷嬷。
老人家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用旧布带扎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布包鼓鼓的。像装了什么东西。
“阿瑶”陈嬷嬷进门。把布包放在桌上。环顾了一圈屋子。目光落在桌上的账本和那张三个圈的图上。停了一下。没有问。“我昨天在账房整理旧账,翻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陈嬷嬷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旧册子。封皮发黄。边角卷了。用麻线订的。上面写着四个字“太仓出入”。字是毛笔写的。墨迹淡了。但笔画还在。
清瑶的呼吸停了一拍。
“太仓出入”她重复了一遍。
“这是八年前的”陈嬷嬷说。“我在旧账堆里翻出来的,当时太仓的出入库记录都是手抄的,这一本是副本,留在沈府账房里的。正本应该在太仓,但太仓的账你想想经过了多少人的手?”
清瑶翻开册子,纸很脆,字迹已经淡了,但还能看清。每一行都记着日期、粮种、数量、经手人,竖格,蝇头小楷,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抄这本册子的人是个仔细的人。
她一页一页翻,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耳边低语,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了。
“永和十三年九月”她念出来。“太仓出库,粳米三千石,经手人孙汝为”
孙汝为。
八年前,孙汝为就已经在太仓了,不是郎中,是更低的位子。但经手人那一栏写的是他的名字。
她继续翻,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每一页都有孙汝为的名字,出库的粮食数量三千石、五千石、两千石,每一笔都对不上,账面上写的入库数和出库数不一样。入库三千石,出库五千石,多出来的两千石从哪里来的,出库五千石。入库三千石,少的两千石去了哪里。
“这些粮食去了哪里?”清瑶问。
“不知道”陈嬷嬷说。“但八年前我在沈府管账的时候,就听说太仓的账不对,有人在粮食上做手脚,我当时没敢查。”
“为什么没敢查?”
陈嬷嬷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像两盏旧灯。
“因为查了会死”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上。“八年前,有一个管仓的小吏,叫刘顺,他发现了太仓的账不对。写了一封信递上去,第二天人就不见了。”
“不见了”
“不见了”陈嬷嬷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家里人去问,衙门说刘顺自己辞了差事。回老家了,但刘顺的老家在南边,他家里人说他根本没回去,家里老婆孩子等了三年。等不到人,后来改嫁了,孩子跟着舅家过。”
清瑶的手指在册子上停住了。
刘顺,八年前,发现太仓账不对,写了一封信。然后人就不见了,老婆改嫁,孩子跟了舅家,一个人就这么从世上消失了。
她想起马福,小田庄的老庄头,两年前被调走,说是去了南边。但户部记录里没有离京文书,人也消失了。
两条线,同样的手法,发现账不对的人都消失了,都往南边说。南边是运河,运河通天下,人往河里一扔谁也找不到。
“陈嬷嬷”清瑶说。“这本册子您为什么现在拿出来?”
陈嬷嬷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害怕,是决心。
“因为你爹在太仓”她说。“八年前我不敢查,但现在你爹在那支笔前面,如果有人要他写错他跟刘顺一样。”
清瑶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册子,八年前的字迹,淡了,但还在。每一笔粮食的出入,每一个经手人的名字,每一笔对不上的数。
这是证据。
八年前的证据。
她合上册子,放进桌上的账本夹层里,和陆景行的信放在一起,两样东西。一封是现在的信,一本是八年前的账,时间隔了八年,但指向的方向一模一样。
“陈嬷嬷”她说。“谢谢您”
陈嬷嬷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阿瑶”她回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你爹老实,老实人管笔,要么写对了得罪人,要么写错了对不起自己。你要替他选第三条路。”
“我知道”
陈嬷嬷走了。
清瑶坐在桌前,面前是那张三个圈的图,王氏,陆家大房。曹世良。
她拿起笔。在“曹世良”那个圈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八年前就在太仓,孙汝为的上峰,刘顺失踪案”
然后她在三个圈之间,把那条虚线改成了实线。
王氏到陆家,陆家到曹世良,王氏到曹世良。
三条线,全部接通。
她放下笔,看着窗外,雨后的天很白,白得像一张没写字的纸。
但纸上已经写满了字。
八年前的刘顺,两年前的马福,现在的父亲,三条命。三个发现账不对的人,两个消失了,一个还在太仓的库房隔壁。
父亲知不知道这些事。
清瑶不知道。父亲只说“我是去当文书的”。文书只管写。不管查。但如果有人不让他查。还要让他写错呢。
她想起父亲出门那天早上。那碗面。碗底的面汤。汤里映着天光。父亲说“你长大了”。
长大了,意思是该替父亲挡刀了。
清瑶合上账本,站起来,走到墙角,从旧箱子里翻出一块包袱皮。把太仓出入册包好,塞进床板底下。
然后她回到桌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了四个字。
“给父亲的信”
她要告诉父亲太仓的笔,不是随便能动的,动之前,先看看八年前的刘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