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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桐油暗箱 王氏深夜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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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瑶没有去账房。她去了后门。
阿蕊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盆衣裳装样子,清瑶说去晒衣裳,阿蕊没多问。小姐说什么她就做什么,从不多话,从不问为什么,这是阿蕊的好处。
后门在沈府东北角,两扇黑漆木门,门轴上了油,开关不出声。这是去年冬天王氏让人修的说是门轴锈了,清瑶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上油的门轴,不出声的门。方便半夜走东西。
门外地面上有新鲜的车辙印。
清瑶蹲下来看,两道辙,宽度一尺二,是平板车的轮距。辙印从后门往东拐,东边是城东的仓巷那里有十几间货栈,谁家的货栈最多?王氏娘家。
她伸手摸了摸辙印里的土,湿的,昨晚下过一阵小雨,辙印上的水还没干透说明是雨后压的。雨是什么时候停的?子时前后,周姨娘说子时过后听见动静,时间对上了。
“阿蕊,你去前门找赵管事,让他去仓巷问一件事。”
“问什么?”
“昨晚子时过后,有没有平板车从沈府后门出去,车上装的是什么,去了哪间货栈?”
阿蕊放下衣裳盆就跑了。
清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又看了一眼后门的门缝,门缝里夹着一截断了的麻绳头。灰色的,粗的,捆箱子用的。
她把麻绳头抽出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桐油味。
桐油,刷在木箱外面防潮的,大户人家搬贵重东西才用桐油箱,普通物件用草绳一捆就走。用桐油箱说明箱子里的东西不能受潮,不能见水,不能有损。
账册,或者文书,或者银锭。
清瑶把麻绳头揣进袖子里。
她又蹲下来看了一眼后门的门槛,门槛底下有一道浅浅的磨痕是箱子底拖过去留下的。磨痕从左到右,很深,说明箱子很重,七口箱子。每一口都重到在地上拖出痕。
她顺着磨痕往外看了一眼,磨痕延伸到巷子里,巷子地面是青石板,石板缝里有泥。泥上有辙印,辙印往东,笔直的,没有犹豫。没有绕路,搬东西的人知道要去哪里。
回到二房的时候,桌上放着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片竹叶。
竹叶,陆景行的标记。
清瑶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仓场侍郎换人了,新来的是曹世良的门生”
第二行:“你父亲到任第一天,被安排住在太仓西院,西院隔壁是库房。”
第三行:“孙汝为案,限期一月,但有人想拖”
清瑶把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意思,第三遍看留白。
陆景行写信的习惯她已经摸清了,他写出来的,是他想让你知道的,他没写的。才是关键。
第一行:仓场侍郎换人,意思是太仓的上峰变了,新来的人是曹世良的门生太仓现在姓曹。
第二行:父亲住在西院,隔壁是库房。意思是父亲被安排在一个离证据最近的地方,近到如果库房里少了东西。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住在隔壁的文书。
第三行:有人想拖,意思是限期一月只是表面,背后有人在给孙汝为争取时间,争取时间做什么?灭证。
清瑶把信折好,放进账本夹层里。
她坐在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父亲去了太仓,住在库房隔壁,仓场侍郎是曹世良的人,孙汝为案有人想拖。
四条线,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父亲被放到了一个很危险的位置上。不是因为他能干,是因为他老实,老实的人住在库房隔壁,库房里如果少了东西老实人说不清楚。
她想起陈嬷嬷的话。“管笔的人写什么就是什么,写对了是本分,写错了就是罪?”
父亲在太仓,管的就是那支笔。
如果有人要他写错他能拒绝吗。
如果拒绝了他还能回来吗。
清瑶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院子里,周姨娘正在晾衣裳。衣裳在绳子上飘,白的,青的,像一面一面旗。
她想起昨晚周姨娘说的话。“大房那边,有人在搬东西,不是平时的动静,是大件。箱子,好几个?”
王氏在搬东西,搬到仓巷的货栈里,用桐油箱装的,门轴上了油。半夜走的。
搬的是什么。
账册,还是银子,还是更见不得光的东西。
赵管事回来的时候,巳时刚过。
他站在二房门口,脸色不太好。
“问到了”赵管事压低声音。“昨晚子时,三辆平板车从后门出去,车上是桐油箱子,七口。去了仓巷东头的王记货栈。”
“王记货栈”
“王氏娘家的,管事的是王氏的堂弟王四海”
“七口箱子,谁搬的?”
“周蘅带的人,四个壮丁,从大房后院搬出来的”
周蘅,王氏的娘家侄女,她亲自带人搬说明王氏不放心交给别人。
“箱子里装的什么?”
赵管事摇头。“箱子封着,桐油封口,看不到,但”
“但什么?”
“搬的时候,有个壮丁脚下打滑,箱子角磕在门槛上,磕掉了一块漆。里面。”赵管事顿了一下。“里面露出来的是纸”
纸。
账册,或者文书,或者往来书信。
清瑶的手指在袖子里捏了一下那截麻绳头,桐油味还在指尖。
“赵叔,王记货栈,有没有地窖?”
赵管事想了想。“有,仓巷的货栈都有地窖,存怕潮的货”
地窖,桐油箱,防潮。
“我知道了,赵叔先回去,这件事不要跟别人说”
赵管事走了。
清瑶坐在桌前,面前是账本,她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了四行字。
第一行:“六月初二,王氏搬七口桐油箱至仓巷王记货栈,地窖存放。”
第二行:“箱内疑为纸制物品账册或文书”
第三行:“搬运用人:周蘅+壮丁四人,时间:子时,路线:后门→仓巷东头。”
第四行:“王氏在转移什么东西,在父亲去太仓的同一天?”
她把笔搁下。
同一天。
父亲去太仓的同一天,王氏搬走了七口箱子。
这是巧合吗。
清瑶不信巧合,她只信数字,数字不会骗人,时间对上了就是对上了。不是巧合是安排。
父亲被安排去太仓,王氏趁这个机会把见不得光的东西转移出去,如果有人来查沈府查不到,因为东西已经不在沈府了。
但清瑶知道东西在哪里。
仓巷东头,王记货栈,地窖。
她合上账本。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明珠。
明珠今天穿了一件藕色短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清瑶很熟悉。是明珠在试探什么的时候才有的笑,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在弯,但弯的弧度底下什么也看不透。
“妹妹”明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我在陆家帮赵姨娘看采买单,有一样东西,看不懂,想问问妹妹。”
清瑶没有接。“进来,把门关上”
明珠进来,关了门,把纸放在桌上。
是一张采买单。
陆家二房的采买单,赵姨娘管的那张。
清瑶拿起来看。单子上列了十二样东西绸缎、瓷器、茶叶、香料、漆器、桐油、桐油、桐油。
桐油。
三处桐油采购,数量分别是:二十斤、三十斤、五十斤,一百斤桐油。
“这是哪个月的单子?”
“上个月的”
清瑶抬头看了明珠一眼,明珠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像两把尺子同时量了对方一遍。
“你来找我”清瑶把采买单放下。“不是因为看不懂”
明珠的笑容没变。“那是因为什么?”
“你想知道我知不知道这件事”
明珠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两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
“赵姨娘让我帮她看采买单”明珠说。“我帮她看了三个月,每个月的单子我都抄了一份,前两个月桐油只有五斤、八斤,这个月忽然变成一百斤。”
“你问赵姨娘了”
“问了”明珠的声音轻了一点。“她说这张单子是管家让她签的,她只管采买,不管用处。”
管家,陆家的大管家,管家归谁管?陆家大房老爷。
“所以你来找我”清瑶说。
“我来找妹妹”明珠看着她。眼睛里那弯弯的弧度收了一点。露出底下一点真东西。“因为我想知道这一百斤桐油,跟沈家有没有关系?”
清瑶没有回答。
她看着桌上那张采买单,一百斤桐油,和自己刚写的四行字并排放着。
王氏搬了七口桐油箱,陆家采购了一百斤桐油。
两条线,一条在沈府,一条在陆家。
明珠来找她,不是为了帮忙。是为了自保如果王氏和陆家之间的暗线被查出来,明珠在陆家的布局就全完了。她需要知道清瑶在查什么,查到了哪一步,会不会牵连到她。
聪明人。
清瑶心里很清楚明珠不是盟友,但在这个事情上,她们的利益暂时重合了。就像两条平行的账线平时各算各的,今天碰巧算到了同一笔数。
“我不知道这一百斤桐油跟沈家有没有关系?”清瑶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昨晚,王氏从沈府后门搬走了七口桐油箱”
明珠的睫毛动了一下,只有一下,快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桐油箱”她重复了一遍。
“运到了仓巷东头的王记货栈,王氏娘家的地窖里。”
明珠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算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清瑶。
“妹妹”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但清楚了。“如果王氏把东西藏到陆家赵姨娘知不知道”
这个问题,清瑶也在想。
“不知道”她说。“所以我要见赵姨娘”
明珠站起来,把采买单折好,放在桌上,没有拿走。
“妹妹要见赵姨娘”她说。“我帮你约”
“为什么?”
明珠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清瑶一眼。
“因为如果赵姨娘是被利用的我在陆家的路就断了。”她说。“我需要知道”
她走了。
清瑶坐在桌前,面前是账本,采买单,和自己写的四行字。
她提起笔,在纸上又加了一行。
“第五行:明珠不是盟友,但在这件事上她和我看的是同一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