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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太仓之行 父亲赴太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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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色暗了又亮了,日子一天天过,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偶尔夹杂着一两声鸟叫。
桌上的茶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没人去端。
远处传来一阵钟声,是城门楼上的,声音闷闷的,传了很远。
巷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的什么。
他把账本合上,放在桌角,用手压了压,纸还是翘的。
六月初一,沈仲平去太仓上任。
天没亮就起了,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的毛边用线缝了一遍是清瑶昨晚缝的,灯底下缝了半个时辰。针脚不齐,但结实。
沈仲平站在二房门口,身后是一个包袱,包袱不大,里面是两件换洗衣裳。一方砚台,一本旧唐书,二十年的小吏行李走到哪儿都是这几样东西。
清瑶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热气往上冒,碗边搁了一双筷子。筷子头朝右她知道父亲是左手拿筷子。
沈仲平接过碗,蹲在门槛上吃,面是昨晚上剩的,重新热过。汤里多搁了一勺猪油,这是父亲的习惯出远门前要吃油重一点的,他说扛饿。
他吃得很快,面咬断了不嚼,汤喝了一半,筷子搁在碗沿上。碗搁在膝盖上,膝盖上有一块补丁,是清瑶上个月补的,针脚歪。但密。
清瑶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吃。
父亲的头发白了几根,上个月还没有,是太仓的事催的,调令下来那天晚上他在屋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白了三根。
吃了两口,抬头看了女儿一眼。
“太仓不远,骑马半天就到”
“嗯”
“我在那边安顿好了,你要是想来”
“爹”清瑶打断他。声音不重。但很平。“太仓的账,你知道多少?”
沈仲平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户部太仓,管的是京城官粮出入”他说。“每年过手的粮食六十万石”
六十万石,清瑶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按京城粮价一石八钱银子算六十万石,四十八万两白银的流水。从太仓的门进去,再从太仓的门出来,每一石都要过秤,每一石都要签收。每一石都有人经手。
“经手人是谁?”
“仓场侍郎,下面有郎中、员外郎、主事,再下面书吏、仓丁、斗级。”
“孙汝为是从五品郎中”清瑶说。“他被查了,太仓现在谁管?”
沈仲平看了女儿一眼,这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惊讶,是一个父亲看着女儿长大之后的某种认出,她不是在问路。她是在算账。
“暂时由员外郎代管”他说。“但员外郎是孙汝为的人”
“所以户部派你去”
“对”
“爹”清瑶的声音很轻。“你是去看着的,还是去被看着的”
沈仲平没有说话。
风从巷子口吹进来,六月的风已经有了夏天的味道,热,闷。带着远处炭行的烟火气。
“我是去当文书的”他最后说。“文书只管写,不管查”
“但你是沈伯安的弟弟”
“……”
“陆景行的案卷递上去了,查的是孙汝为,孙汝为背后是曹世良,曹世良管整个宁京官仓。太仓是他管的。”清瑶一条一条说。像在报账。“爹去了太仓,就站在曹世良的地盘上,文书只管写但写什么、怎么写、给谁看,不是文书说了算?”
“那谁说了算?”
“管仓的人说了算,管仓的人听曹世良的”
沈仲平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袖口的毛边在风里微微抖。
“我知道”他说。
“知道还去”
“你大伯让我去的”
清瑶不说话了。
这句话的意思她听得懂,沈伯安让弟弟去太仓不是因为弟弟能干,是因为弟弟老实,老实的人不会乱查。老实的人好用,但老实的人也最容易被推到前面挡刀。
她想起陈嬷嬷说过的话。“账房里最危险的位子不是管钱的那个,是管笔的那个,管钱的人贪了可以查,管笔的人写什么就是什么。写对了是本分,写错了就是罪?”
父亲去了太仓,管的就是那支笔。
“爹”清瑶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纸。折了三折。“到了太仓之后,把这个交给管仓的书吏”
沈仲平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张清单。上面列了八样东西太仓近三年的粮食出入库记录、仓廒编号、每月盘点册、斗级签收单。字很小,但很清楚。
“这是”
“我从陆景行给的案卷里抄的”清瑶说。“孙汝为被查的那几笔,都在这八样东西里,你到了之后,不用查。不用问,只需要把这些东西的存在记在心里。”
“记在心里”
“如果有人动这些东西,你就知道了”
沈仲平把纸折好,放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他拍了拍。像在确认它还在。
然后他弯腰捡起包袱,往巷子口走了两步,又回头。
“阿瑶”
“嗯”
“你长大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重。
清瑶站在门口,没有追上去。看着父亲的背影拐过巷子角,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在晨光里最后闪了一下。拐角处有一棵老槐树,树荫把他的影子吃掉了。
她看了很久,直到巷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她低头,看见门槛边那只空碗,碗底还有一点面汤,汤里映着天光。
阿蕊从屋里跑出来。“小姐,老爷走了?”
“走了”
“小姐不哭?”
“不哭”
她弯腰把碗捡起来,碗很轻,但端在手里不知为什么比平时重。
账房那边传来一声算盘响,是陈嬷嬷,老人家起得早,已经在对账了。啪啪啪,珠子落下的声音很脆,像在数日子。
陈嬷嬷在账房里喊了一声。“阿瑶,你爹走了?”
“走了”
陈嬷嬷没有出来,账房里传来翻账册的声音,翻了两页,停了。
“太仓的笔不好当”陈嬷嬷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我当年在沈府管账,最怕的不是有人贪是有人让我把贪的数写成对的数。”
清瑶没有接话,她知道陈嬷嬷说的是实话,管笔的人不贪,但管笔的人要替贪的人写账。
“你爹老实”陈嬷嬷又说。“老实人管笔,要么写对了得罪人,要么写错了对不起自己,没有第三条路。”
“有”清瑶说。
“什么路?”
“让别人不敢让他写错”
陈嬷嬷没有再说话,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算盘响,啪。一颗珠子落下。
清瑶把碗端回灶房,洗了,放在碗架上,碗架第二层。左手第三个位置,父亲的碗,她放得很稳。
灶房里很安静,灶台是冷的,灶膛里的灰昨晚的,灰里埋着半截没烧完的柴。是父亲昨晚烧的,他每次出远门前都会烧一灶火,说灶里有火家里就不会冷。
清瑶蹲下来,把那半截柴从灰里扒出来,还有一点余温。
她把柴放回灶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她穿过院子,走到二房门口。
院子里安静,大房那边也安静,没有人出来送父亲,沈伯安没有。王氏没有。
父亲是二房的老爷,从八品小吏,在沈府不算什么,他走了跟没走一样。
但清瑶知道不一样。
他去了太仓,太仓是曹世良的地盘,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就等于把沈家的名字挂在了曹世良的视线里。
曹世良会怎么看。
他会想:沈家派一个人来太仓是来干什么的,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查账的。
他会盯。
盯就是危险。
清瑶走回屋里,坐在桌前,面前是那本新账本,翻开空白页。提笔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六月初一,爹赴太仓”
第二行:“孙汝为案限期一月,今日第十二天”
她把笔搁下,看着窗外,天已经亮了,六月的光很白。白得像一张没写字的纸。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周姨娘,手里端着一盆衣裳,路过二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清瑶的脸色。
周姨娘是三房的人,三房跟二房隔着一道墙,但她每次路过都会停一下,不多话。就停一下。
“沈姑娘,你爹走了?”
“嗯”
周姨娘没再说什么,端着盆子往前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我昨晚听见大房那边有人在搬东西”她说。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不是平时的动静,是大件,箱子,好几个?”
清瑶抬起头。“什么时候?”
“子时过后,我起来给明珠盖被子,听见的”
“从哪个门出去的?”
“后门”
清瑶没有再问。
后门,子时过后,大件箱子。
昨天白天王氏的侄女周蘅去后门看过门锁,当时清瑶以为她只是例行巡查。现在看来不是巡查,是踩点。
先看锁,晚上搬,后门出去。
搬的是什么。
清瑶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王氏不会无缘无故半夜搬东西,除非那些东西不能让人看见。
什么东西不能让人看见。
跟太仓有关的东西,跟孙汝为有关的东西,跟曹世良有关的东西。
清瑶在心里记了一笔,六月初一,子时,后门。大件箱子,王氏在转移东西。
父亲今天去了太仓,王氏今天半夜在搬东西。
两件事同一天。
同一天就不是巧合。
她看着桌上的账本。第二行字的墨迹还没干。“孙汝为案限期一月,今日第十二天”
十二天,王氏在搬东西,父亲去了太仓,明珠抄了陆家的账。陆景行的案卷在户部。
每个人都在动。
每个人都在算。
算谁先到,谁后到,谁先开口,谁后开口。
她想起昨天陆景行在角门说的话。“案子查到了曹世良,就不是一个月能结的,你爹在太仓是沈伯安安排的,但也是曹世良能看见的。”
能看见,意思是父亲坐在那把椅子上,曹世良就知道沈家在查他。
她提起笔,在第二行下面写了第三行。
“棋盘已开,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