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以账护人 陈嬷挂牌。 ...
-
五月二十,晴,宁京入夏以来第一个大晴天。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沈府的屋顶上,屋顶上的瓦在阳光下发亮,像一片鱼鳞,院子里的树绿了,叶子在风里摇,摇出来的影子在地上晃,像在画什么。画的是什么,没有人看懂,但清瑶看懂了,她看懂的是今天是一个好日子,好日子不是因为天晴,是因为账房要重新开张了。
账房的门上多了一块新牌子,不是府里统一做的那种,是陈嬷自己裁的一块旧木板。刨平了,刷了两遍桐油,上头刻了四个字,账房重地,字是请隔壁书铺的伙计刻的,花了二十文,字一般,但桐油刷得匀。阳光照上去有一点反光,陈嬷站在牌子下面看了一炷香的时间,然后回头跟沈清瑶说了一句话。
“三十年前我进账房的时候,门上就挂了这四个字,后来被拿下来了。”
“被谁拿的?”
“王氏,她说账房是府里的,不是私人的,挂牌子不好看,卸了,我再也没敢挂。”陈嬷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有一点抖。但她的表情没变。“今天挂回去了,不是我自己挂的是大老爷让赵管事挂的。”
沈伯安是前天发的通知。不是单独跟陈嬷说的是在全家早饭桌上。当着王氏。当着明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府里账目繁重,陈氏年高德劭,请回来掌管内账,以后大房二房三房的月银、采买、库房出入都归她管。”
王氏坐在他对面。手里的筷子夹着一片藕。停了一拍。然后她把藕放进嘴里。嚼了。说了一个字“行”
沈明珠坐在王氏下首,也夹了一片藕,也没说话,但她看了沈伯安一眼不是看父亲,是看那个决定。那个让一个被排挤了八年的老账房回到府里掌权的决定,她的眼睛在那片藕上停了两息。然后低头,继续吃。
陈嬷把牌子挂好的时候。阿蕊跑过来。手里抱着一摞账本。全是丫鬟们这一个月做的账。每个人的账本都不一样。阿青的账本全是数字炭条写的。字大。歪。但每个数后面都画了一个小人。画得不像。但能看出来是男是女。她画的是厨房里偷东西的人。阿蕊的账本最齐整收、支、余。每个月对得上。第三个丫鬟叫小梅她的账本只记了三页。后面全是空白。她说“记不住”。但她把前面三页反复描了三遍。字描粗了。但没错。
“陈嬷”阿蕊把账本放在桌上。“你看”
陈嬷拿起阿蕊的账本翻了一遍。没说话。拿起阿青的又翻了一遍。也没说话。拿起小梅的三页纸。翻完了。然后她做了一件事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账本。空白的。在封面上写了一个字。不是名字,是一个“女”。然后在下面写了一个数字三。三个女的。今天。第二卷。三个人学会了写账。
同一天,城西,陈记绣坊换了一块招牌。
旧的那块是木头的。用毛笔写了“陈记”两个字。挂了半年。边角裂了。裂口里有雨水。雨水干了。但裂口还在。新招牌是一块横匾。红底。金边。刻了四个字柳记绣坊。字是请南门刻字铺的师傅做的。花了六十文。师傅刻了三天。每天刻一点。每天刻一点。刻到第三天。字刻完了。师傅把招牌翻过来。在背面刻了一个小字“柳”。是柳姨娘的姓。师傅说“这个不收钱,送的”柳姨娘犹豫了三天才去订不是心疼钱,是怕。怕招牌挂上去没人来。怕名字写上去又会被摘下来。怕自己做不成。最后还是去了。她把定金交出去的时候手在抖。刻字师傅说了一句“太,定金不会退的”她说“不退”声音不大。但很稳。
挂牌那天,沈清瑶来了,带了一篮子桂花糕,柳姨娘站在招牌下面仰着头看,阳光打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眯起来了,招牌很亮,红底金边。四个字在光下有一点晃眼。
“为什么叫柳记,不叫沈记?”沈清瑶问。
“因为这是我自己的,不是沈府的,你三叔管不到这个铺子,大太也管不到,账是我自己记的,丝线是我自己买的,绣样是我自己画的,名字就用我自己的。”
她说“我自己的”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并非骄傲,而是确定。像是确认了某件事确认了这么些年被人叫“柳姨娘”的时候心里一直在想的事。她有自己的姓。
绣坊里一个上午接了三个新订单,两个是城西的老主顾,一个是新客陆家二房的管事,他拿着赵姨娘画的花样子来。说要绣十二幅牡丹,给陆家老太九月的寿礼,十二幅,是她接过的最大一单,柳姨娘接了单子,没算账,把花样子夹在绣架边上目光停了很久。
“这个能接吗?”沈清瑶问。
“能”她说。“能是能,但我要把自己的压后了”
“你还有自己的单子”
“我之前接了一单给隔壁馄饨铺的老太绣一件背心,不收钱,换馄饨,绣一件换一年馄饨。”
沈清瑶笑了,柳姨娘也笑了,她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很深,但是往上弯的。
阿青的流水账已经攒了厚一叠,叠起来大概有一寸多高,全是炭条写的,她从五月初开始记。到五月二十,记了二十天,每天记两到三笔,每一笔都是灶台旁边发生的事谁拿了半斤猪油。谁摸了两个鸡蛋,谁在灶台角落里多塞了一把挂面,不是偷,是拿回家,以前没人管。现在阿青在管,她用炭条把每件事都记下来了,然后每天晚上交给沈清瑶。
二十天,五十多笔,每一笔都有日期,有数量,有人名,有时辰,叠在一起,像一本小的账册。账册薄,但分量重,重在每一个数字都是真的,真的数字堆在一起,比假的银子还重。
沈清瑶把这叠纸摊在桌上,从头翻到尾,翻完之后用算盘加了一遍,猪油十二斤,鸡蛋四十七个,挂面不知道多少把,面粉三十斤,白糖九斤。这些都不是一下子拿走的是一点一点,一天一天,积累下来的,加起来一个月大概值三两银子。沈府厨房一个月的采买总量是四十两,少了三两没人发现,因为采买单上的数字从来没变过。
“这些你都记了”沈清瑶对阿青说。“记了二十天,够了”
阿青看着她,比划了一下这些,能用吗。
“能用,明天我拿去给赵管事,不用上报,不用对质,就是给他看一眼,让他知道厨房里每天出去多少东西,他知道了自然会管,不用我们开口?”
阿青点了点头,然后用炭条在最后一张纸的最下行写了两个字她自己的名字。不是哑巴,不是烧火丫头,是阿青,写完之后她把炭条放在桌上,两只手按在纸上。像是盖了个章。
五月二十二,陆景行去了户部。
没有穿官服,穿了便服,蓝布直裰,袖口卷了两道,手里只有一个油绸包着那张写了四行的宣纸,包了三层,外层油纸,中层麻纸。内层宣纸,他在户部中堂的偏厅等了两个时辰,从辰时等到申时,茶换了三次,每次都凉了,他一口没喝。
沈清瑶没有食言,她站在户部街对面的一棵槐树下面,站了两个时辰,树荫移了三次。她跟着移了三次脚,槐花已经落完了,只剩叶子,叶子被风吹得沙响,阿蕊站在旁边她坚持要跟来,带了一壶水和两块烧饼。
“小姐进去两个时辰了,会不会不收”
“不会,他穿了便服,没带书吏,就是先递进去看,如果中堂收了他会从正门出来,如果不收他会从偏门出来。”她顿了一下。“正门是往左拐,偏门是往右拐”
申时三刻,户部正门开了,陆景行从正门出来,往左拐,他的手里没有油绸包了。
沈清瑶站在槐树下,隔着一条街,看着他往左走,走了大概十几步,他抬头,看到她了。
他没有笑,也没有挥手,只是站住了,然后朝她微点了一下头。
她懂了。
案卷递上去了。
回府的路上。阿蕊一直在说话。“小姐二公子把案卷递上去了是不是那个孙什么会被查是不是我爹在太仓就不用每天签假单了是不是”
沈清瑶没有回答,她在想一件事陆景行在纸上写了四个人,四个人里有一个是他二叔,案卷现在中堂手上。中堂会派人查,查的每一步都会惊动他二叔,他不可能不知道,但他还是递了。他把油绸包交出去的时候手应该是稳的,因为它只是包了一层纸,但它递出去的是一张网,网里有一个给自己买过貂皮斗篷的人。
沈府,傍晚,回廊。
沈明珠站在回廊拐角处。看着清瑶从正门进来。没有表情。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本册子。青竹纸封面。没有字。是她抄的陆家采买单。从赵姨娘那里一个数一个数抄来的。她用了二十天抄满了一整本。今天下午。赵姨娘问她“明丫头,你抄完了给我看”。她说“还没,中间有一页记错了,我要重抄”
其实没有错,她不是要交,是要自己留着。
她站在回廊上,看着沈清瑶走过正厅,走过账房账房门口陈嬷的新牌子还在,桐油在傍晚的光里泛着淡的金色。她看着这一切,然后把手里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她今天写上去的一行字,不是账,是一句话。
“大房的位置空了,账房的位置有人坐了,剩下的位置在哪里?”
她没有写给任何人看,她写给自己。
二房偏厅,灯还亮着。
沈清瑶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新账本,她在写四月到五月的总账,每一笔都对过了。收多少,支多少,余多少,账目比上个月多了三页。多的那三页不是支出,是收入柳姨娘的绣品收入、夜课丫鬟们的月银调整、厨房采买的节约。她把算盘拨到最后,最后那颗珠子停在的位置上是一句话,她把它写在账本最后一页。
“以账护人,护住了下一步,破局”
啪,珠子落下,她合上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