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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角门夜话 陆景行列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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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宁京入梅。
雨不大,蒙的,但连着下了五天,青石板路面上长了一层薄的青苔。沈清瑶从角门出去的时候踩到一块滑的趔趄了一下,扶住了墙,墙砖缝里塞了一张折好的纸,白麻纸。没湿,被人压在门框和砖墙之间,外面裹了一层油纸,油纸上有一个指印。是陆景行的,他每次塞纸条都用油纸包着,怕雨淋,怕字化。怕她看不见。
她取出来,展开,纸上只有一句话,陆景行的字。字写得急,笔画粗,墨重,是昨晚写的。写的时候手在抖,并非冷,而是别的,她看出来了。
“今晚亥时,角门,带算盘”
她把纸折回原样,塞进袖子里。
亥时,雨停了,但檐角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的。打在石阶上,像算盘上没人拨的珠子自己往下掉,石阶湿了,水光在月光里闪。像一层薄冰,巷子里没有人,只有风,风从巷子口吹进来。吹得角门上的铁环微晃,铁环撞在门板上,叮,叮。叮,像在叫人。
陆景行已经在角门外了,没打伞,蓝布直裰的肩头湿了一片,头发也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瘦了,眼眶深了,下巴尖了。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张纸,不是麻纸,是宣纸,叠成了三折,边角被反复折叠压出了痕。看得出来他写了很多遍,写了一遍不满意,撕了,又写。又撕,第三遍才写好,纸上的墨还没干透,有些地方洇了。是雨水,也是墨。
“你写了多久?”她靠在门框上。没有坐下。门框上的漆掉了。露出灰色的木头。她的肩靠在木头上。木头凉。但她没动。她看着陆景行。他的脸上有雨水。也有别的。不是泪,是疲惫。是挣扎。是一个人把所有的秘密都写在纸上之后的空。
“从昨晚到今天早上,写了三遍,第一遍写了名字不敢往上报,第二遍把陆家大房划掉了。第三遍全写上了。”他的声音哑。是熬夜留下的。也是纠结留下的。他写第三遍的时候。笔在“陆庭安”三个字上停了很久。墨滴在纸上。洇了一片。他没有换纸。他继续写。写完了。墨干了。他把纸折好。放在胸口。贴着皮肤。纸凉。但他觉得烫。
他把纸放在石阶上,展开,用两块碎砖压住四个角,纸上密麻的字。分成四行,从上到下,每一行是一个人,每一行后面跟着一个数字是贪墨的总数。每一行最右边写着他掌握了什么证据。
第一行:王氏,贪墨约七千两。掌握的证据嫁妆契书、田庄压粮流水账、二十年采买单,标记:已立案。
第二行:孙汝为,贪墨约一万二千石。掌握的证据大田庄实收账、小田庄马福旧册、户部官仓出库记录对不上的五批粮食。标记:待核实。
第三行:曹侍郎。贪墨数量不详。掌握的证据马福记录中的“孙”字之后出现的“曹”字、太仓入库单十七笔无主。标记:间接证据。
第四行:陆家大房陆庭安,分利约二千两。掌握的证据二房采买单中的异常条目、曹侍郎与陆庭安的往来记在孙汝为的私账上。标记:直接关联。
沈清瑶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她拿过自己带来的算盘。在纸上拨了四个数字七千、一万二千、二千、不详,然后拨了一个更大的数。从第一行加到第四行,算盘上的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停下来的数字是一万九千两以上再加不知道多少石粮食。
她看着算盘上的数字,一万九千两,这个数字在宁京能买十座三进的院子,能买一百匹好马。能养活一千个人吃一年,这些银子去了哪里,进了谁的口袋,变成了谁的日子。变成了谁的院子,变成了谁的马,变成了谁的绸缎,变成了谁的宴席。变成了谁的脸面。
“这个数”她指着算盘。“你打算怎么办?”
“递”
“递到哪?”
“直接递户部中堂,越过曹侍郎,中堂是三品,有权直接查四品以下所有官员。曹侍郎从三品刚好在中堂的管辖范围内。”
“那你家大房呢,陆庭安是你二叔?”
陆景行沉默了,他看着纸上第四行那个名字,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二叔是十年前开始管二房账目的,十年前,我十四岁,那年冬天他给我买了一件貂皮斗篷我娘说太贵了别买。他说孩子大了,出门不能寒碜,那件斗篷我穿到二十岁,袖口磨破了。我娘补了三次,她每次补的时候都说你看你二叔对你多好。”
他把手指从陆庭安三个字上移开,指腹在纸面上擦过纸上没有灰,但他擦了一下,像擦掉什么东西。然后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握拳,松开,又握拳。
“这件斗篷,我从十四岁穿到二十岁,补了三次。最后一次补的时候袖口的皮子已经磨透了我娘拿一块碎皮子垫在里面缝上,针脚不齐,但暖。她缝的时候一直在说你二叔疼你,你有出息了别忘了他,我现在要去查这个人,清瑶你告诉我。这是不是忘恩负义?”
沈清瑶看着他握紧的拳头,算盘上的珠子静了一拍,然后她拨了一个数字不是加,不是减,是归零,把算盘归零。
“不是,斗篷是十年前的事,分利是现在的事,两笔账。不能混在一起算,你二叔十年前给你买斗篷不是假的,他现在分利也不是假的,两件事都是真的。你把两件事分开斗篷你记着,分利他担着,这不是忘恩负义,这是把账算清楚。”
陆景行松开拳头。雨滴从他的袖口滴下来。滴在石阶上那行写着“陆庭安”的字上。墨色洇开了一点。他把宣纸拿起来。对折。对折。三折。放回袖子最里面那一层。贴着胸口
“你知道他分了多少利?”她把算盘上的数字重新打了一遍。这次拨出来的数字变了她把第四行的数字打了三遍。每一遍都停在两千两。
“至少两千,可能不止”
“你递上去,他会被查”
“对”
“你二婶呢,你堂弟呢?”
“我二婶早就知道了,去年有一次她在厨房骂下人,骂急了说了一句'你以为你拿的那点月银是干净的',当时没人在意。我后来想起来,她说的不是气话。”
雨又下起来了,不大,但密,一滴一滴打在石阶上。陆景行把宣纸从地上拿起来,折好,放回袖子里,袖子里的纸被雨水洇湿了一片。
“清瑶,你上次说你爹六月要去太仓,孙汝为是他顶头上司,我递上去之后孙汝为会被查。你爹在太仓的第一个月可能每天都要面对查案的人,你怕吗?”
“怕”
“那你还要我递吗?”
沈清瑶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纸,展开,是她父亲的调令,上面写着沈仲平。授太仓从七品,六月上任,她用算盘在这张纸上拨了一下,什么都没算。只是把一颗珠子从上档拨到下档,啪。
“递”
“为什么?”
“因为如果孙汝为不倒,我爹在他手下当差每天签的入库单都是孙汝为偷粮的账,一年下来他签了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六十五张单。到时候查起来他从一个老实人变成一个同谋,不是主动的,但签字是他的,辩不掉的。反而是你把他上司查倒了他最多是配合调查,一身干净。”
陆景行看着她,目光停了很久,雨打在他的肩头,他不动。雨水顺着他的眉毛往下流,流到嘴角,他不擦。
“你这是把你爹的命押在我的案子上”
“不是押,是算清楚了,两条路一条是每天签假单,一年后陪葬,一条是你把他上司查倒。他清白,算完第二条路胜算更大。”
“你算得这么清楚有没有算过你自己?”
沈清瑶沉默了,算盘在袖子里隔着布料硌着她的手腕,凉的,她把手按在算盘上。像按住一个答案不是要说,是要留住。
“我算过,算过了很多遍,如果孙汝为不倒,他会发现田庄的账是我查的。他在户部,要整我爹太容易了,整完我爹,下一个就是我。如果孙汝为倒了曹侍郎也会被查,曹侍郎被查,陆家大房也会被查,你二叔倒台你也会被牵连。”她顿了一下。“怎么算,我们两个都得站在雨里?”
陆景行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你说对了”的笑。雨把他嘴唇泡白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那你还陪我站”
“因为不管在哪里站跟你站在一起,总比一个人站好?”
这句话说完之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檐角的雨滴还在往下掉,一滴。两滴,三滴,打在石阶上,打在算盘上。打在那张写了四个人名字的纸上,角门外的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走过,他们在门里门外站了很久。谁也没迈那一步。
“明天我去户部”他站起来。把湿了半截的袖子卷上去。
“一起”
“你进不去,那是官署”
“我不进去,我在门外等你,等你出来,告诉我递了还是没递。”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如果中堂不收那我只能往更上面递,到那一步,我可能就没法再从角门来找你了。”
“那就不走角门”
“走哪?”
“正门”
陆景行沉默了,他站在巷子里,雨打在他的肩头,他的肩宽。但今天看起来缩了一下,像扛了什么东西,他确实扛了东西,他扛了一张纸。纸上写着四个名字,四个数字,四条命,他把这张纸放在胸口。贴着皮肤,纸凉,但他觉得沉,比十七本册子加起来还沉。
他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角门还开着,清瑶站在门里。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框成了一个剪影,跟周嬷站在门口的那个剪影不一样,那个是等。这个是送,送他去一个可能回不来的地方。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她说。
角门关上了,门轴干涩,吱呀一声,像老人叹气。陆景行站在巷子里,听着门关上的声音,然后转身,走进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