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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游乐场庆生 “初雪许愿 ...

  •   寒假里下了第一场雪。

      许安然是被苏晚的电话吵醒的。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比平时亮了许多,她眯着眼睛摸到手机,苏晚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安然!下雪了!快起来看!”

      她裹着被子爬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已经白了一片,桂花树的枝丫上挂了一层薄雪,像是被谁往树上撒上了一层糖霜。清城很少下这么大的雪,整个小区都安安静静的,雪把声音都吸走了。

      “看到了。”她说。

      “好看吧?对了,”苏晚的声音又高了一度,“今天寒狗说要在游乐场给他哥补过18岁生日,让我们都去!”

      许安然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补过生日,他生日已经过了吗?”

      “对,寒狗说他是10.28的生日,好像没好好过还是什么……他哥还不知道,说是想给他个惊喜。我跟你说,他还叫了好多人——”

      许安然没听进去后面的话。她挂了电话,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还在飘雪,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不断地往下撒盐。

      她想起陆时寒之前提过一嘴,说他哥以前的生日都没怎么过。陆时清十五岁做的手术,在那之前他几乎看不见东西,生日大概也没什么心情过。手术之后这几年,家里估计也折腾得够呛,一直没正经给他过过生日。今年是他十八岁,陆时寒应该是想给他过一个像样的。

      许安然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然后她起床,翻遍了衣柜,最后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了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出门的时候妈妈在后面喊“戴手套”,她随手抓了一副塞进口袋。想了想,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条银色的手链,坠着一朵小小的桂花。她在商场挑了快一个小时才买下的,当时不知道他生日是什么时候,只是觉得好看。现在才知道,原来他的生日早就过了。

      她把小盒子用包装纸包好,系了一根银色的丝带,揣进羽绒服的大口袋里。

      游乐场在清城郊区,冬天人不多,旋转木马上的灯在雪天里亮得有些寂寞。许安然到的时候,苏晚和陆时寒已经站在门口了,旁边还站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她认识的不多。有两个女生穿着同款粉色羽绒服,站在旁边聊天,头发上落了一层雪,鼻尖冻得通红。

      其中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生看到许安然,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小声说:“那个就是许安然?长得好好看。”另一个女生点点头,目光在许安然身上转了一圈。

      陆时寒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棉服,狐狸眼弯弯的,笑得很张扬。他看到许安然,招了招手:“安然!这边!”

      “你哥呢?”许安然走过去,问了一句。

      “还没到。我骗他说出来有事,不然他不来。”陆时寒看了一眼手表,“他应该快到了。”

      苏晚凑过来,压低声音:“寒狗叫了这么多人,你猜他哥会不会直接掉头走?”

      许安然没接话。她想象了一下陆时清走进来看到十几个人站在游乐场门口时的场景——他大概会面无表情地站两秒,然后说“你们玩,我先回去了”。她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你笑什么?”苏晚盯着她。

      “没笑。”

      “你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许安然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苏晚挽着许安然的手,对着陆时寒问了一句,“你哥真的从来不过生日?”

      “也不是从来不过,就是……不太在意。”陆时寒收起笑容,声音低了一些,“以往他生日都依着他,冷冷清清就过了。但今年他十八岁,我跟爸妈说这得好好过,结果十月二十八号那天家里正好有事,忙完都晚上了,就随便吃了顿饭,连蛋糕都没来得及买。”

      他说着皱了皱眉,狐狸眼里有一种很少见的认真。

      “成人礼啊,一辈子就一次。我就想着寒假反正闲着,给他补一个。跟爸妈说了,他们也觉得该补。就是年底他们实在走不开,让我来弄。他什么都不知道,我就说让他过来有很重要的事。”

      许安然没有说话。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小盒子。

      又等了大概十分钟,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陆时清从里面出来。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领口立着,拉链拉到最上面。头上戴了一顶深灰色的毛线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眉毛。他的脸被冷风吹得有点白,鼻尖泛着一点红,整个人像一株刚被移植到冬天的植物,安静地站在那里,还不太适应这个温度,也不太适应这个场合。

      他扫了一眼门口站着的一群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秒,最后落在他弟弟身上。

      陆时寒跑了过去,笑嘻嘻地说:“哥,生日快乐!”

      陆时清没说话。他的表情没变,但许安然注意到他的嘴角往下抿了一下。不是不高兴,是那种“你搞什么”的无奈。

      “这些都是我朋友,来给你过生日的。”陆时寒拽着他往人群这边走,“走走走,先进去,票都买好了。”

      旁边一个男生起哄:“陆时寒,你哥比你帅啊!”另一个女生也跟着笑:“真的,好清冷的长相。”陆时寒回头瞪了他们一眼:“废话,不看看是谁哥。”

      陆时清被弟弟推着往前走,经过许安然身边的时候,他们的目光撞上了。就一瞬间。然后他移开了,被陆时寒推着进了检票口。

      许安然站在原地,手插进口袋里,指尖摩挲了几下那个小盒子。她没有拿出来。

      游乐场里人不多,雪天很多设备不开,只开了旋转木马、摩天轮、碰碰车,还有一个室内的鬼屋。陆时寒带着一群人先去坐了碰碰车,十几个人开着车在场地里撞来撞去,笑声和碰撞声混在一起,整个场地都炸开了。

      陆时清没有进去。他站在围栏外面,手里拿着陆时寒塞给他的热奶茶,安静地看着。

      许安然也没有进去。她站在陆时清旁边,隔了两个人的距离。

      “你不去玩?”她问。

      陆时清摇了摇头。

      “你是不喜欢,还是不想跟他们挤?”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不明白“不喜欢”和“不想跟他们挤”有什么区别。他想了想,说:“都有。”

      许安然笑了。她把口袋里的手套拿出来,递给他。“戴上吧,你手不冷吗?”

      陆时清低头看了一眼她递过来的手套——浅灰色的,和她的围巾是一个颜色。他没有接。

      “我有。”他说,从口袋里抽出一副黑色的手套,很薄,看起来不太保暖。

      “你那副太薄了。”许安然把手套又往前递了递,“我妈妈自己织的,很暖和的,拿着吧,多了一副。”

      陆时清看了她两秒,接过去了。他没有戴,只是拿在手里,低头看了看手套上的纹路。

      “谢谢。”他说。

      碰碰车玩了两轮,一群人又去坐了旋转木马。陆时清依然没有上去,站在旁边等。许安然也没有上去,站在他旁边。

      “你怎么也不去?”他问。

      “我陪你站着。”许安然说,语气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

      陆时清没有接话。但许安然注意到,他把那副浅灰色的手套放进了口袋里,没有还给她。

      鬼屋是陆时寒安排的倒数第二个项目。十几个人排成一列,手搭着前面人的肩膀往里走。陆时清被弟弟推到了队伍中间,前面是陆时寒,后面是苏晚。苏晚走了两步就尖叫着松了手,拉住旁边的许安然。许安然被她拽着,踉跄了两步,站到了陆时清后面。

      她把两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的肩膀很宽但很瘦,羽绒服的布料滑滑的。好几次她的手吓得滑了下去,她又重新把手搭回了那里,没有松开。

      鬼屋里很暗,只有几盏忽明忽灭的灯,时不时有假鬼从角落里跳出来。前面的人尖叫,后面的人也尖叫,苏晚的尖叫声最大,震得许安然耳膜发疼。但陆时清全程没有叫,也没有躲。他只是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走一条普通的走廊。

      但许安然感觉到,他的肩膀绷得很紧。

      她搭在他肩上的手轻轻按了一下。很小的一下。陆时清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走出鬼屋的时候,外面已经黄昏了。雪还在下,但比白天小了一些,细细碎碎的,落在头发上、睫毛上,碰到皮肤就化了。游乐场里的灯亮了起来,旋转木马上的彩灯一圈一圈地转,摩天轮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柔。

      陆时寒把大家召集到摩天轮下面。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蛋糕,蛋糕是白色的,上面用奶油写了一行字:“祝我哥十八岁快乐。”字歪歪扭扭的,看得出来不是蛋糕师傅写的,是陆时寒自己用奶油挤的。

      “哥,”陆时寒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没有笑,狐狸眼里有一种很少见的认真,“以前都没怎么给你过过生日。十月二十八号那天也没好好过。我跟爸妈说了,寒假给你补上。十八岁,成人礼,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没有说太多。没有提那天到底有什么事耽搁了,没有提爸妈走不开所以让他来操持,也没有提自己偷偷联系了多少人。他只是说“不能就这么算了”,然后就不说了。

      周围安静了。雪落在蛋糕的奶油上,像在上面撒了一层糖霜。

      许安然站在人群里,看着陆时清的侧脸。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她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在咽口水,像是在努力把某种情绪咽了下去。

      “蜡烛呢?”他问,声音有点哑。

      “有有有!”陆时寒从包里翻出蜡烛,插在蛋糕上,用打火机点着了。

      橘黄色的火苗在雪天里摇摇晃晃的,烟雾升起来,和雪花搅在了一起。旁边的人开始唱生日歌,声音不整齐,有的快有的慢,但每个人都唱了。

      许安然也唱了。她唱得很小声,怕自己声音抖。

      歌唱完了,陆时寒喊了一声“哥,快许愿!”

      陆时清站在蛋糕前面,闭了一下眼睛。很快,不到两秒就睁开了。他把蜡烛吹灭了,火苗在雪里抖了一下,熄了,只留下一缕细细的烟。

      许安然看着一片雪花落在了他的睫毛上,但他没有擦。她忽然很想问他许了什么愿,但她没有——她和他似乎还没有熟到可以问这种问题的地步。

      接着就是分蛋糕环节,每个人拿了一块。许安然的那块上有一颗草莓,她把草莓挑出来吃了,奶油留到后面。她一边吃一边看陆时清——他端着一小块蛋糕,站在摩天轮下面,没有吃,只是端着,好像在等什么。

      然后她发现陆时清不见了。

      雪还在下,游乐场里的灯越来越亮,人群渐渐散开,陆时寒被几个朋友拉着去坐摩天轮,苏晚也跟着上去了。许安然端着蛋糕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目光扫了一圈,没有找到那个穿黑色羽绒服的人。

      她把蛋糕放在旁边的长椅上,开始找。

      旋转木马那边没有,鬼屋门口没有,碰碰车那里也没有。她沿着游乐场的小路往里走,走到一个没什么人的地方——一个被雪覆盖了的小广场,中间有一座喷泉,冬天没有水,池子里已经积了半池的雪。

      陆时清就坐在喷泉的边上。

      他把蛋糕放在旁边,没有吃。雪落在他的肩膀上、帽子上,他也不去掸,就那么坐着,看着面前空荡荡的喷泉池。黑色羽绒服和夜色融在一起,如果不是那顶深灰色的帽子,许安然都差点没看到他。

      许安然站了两秒,才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喷泉池的边缘很凉,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许安然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没有立刻说话。

      雪落在两个人之间,细细的,软软的。

      “你怎么一个人跑这来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

      陆时清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想一个人待会儿。”

      声音很轻,不是拒绝,也不是抱怨,只是陈述。像在说“今天下雪了”一样平淡的语气,但许安然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他不是在生谁的气,他只是需要一个人待着。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按她的性格,她应该站起来说“那我不打扰你了”,然后走掉。这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别人说了想一个人待着,你还赖着不走,那就是不识趣。

      但她不想走。

      “那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她问他。

      问出口的时候她的语气是轻松的。但她垂下来的睫毛出卖了她——她在等一个答案,一个她不确定能不能承受得住的答案。

      陆时清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雪落在他深灰色的毛线帽上,帽檐下面那双眼睛在路灯的光里显得很安静。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但也不像是在看熟人,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许安然读不懂的目光。

      “没有。”他说。

      就两个字。但许安然听出了他的意思——她在这里对他来说不算打扰。也就是说,他还不烦她。她感觉自己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莫名有些开心。

      “那就好,”她说,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我怕我坐这儿你会烦。”

      “不会。”

      陆时清转回去了,看着面前的喷泉池。许安然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池子里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平整得像一块还没被人用过的崭新的画布。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远处的摩天轮还在转,灯一圈一圈地亮着,偶尔有笑声从那边飘过来,被风撕成碎片,传到这儿的时候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嗡嗡声。

      许安然把两只手缩进袖子里,抱着膝盖。

      过了一阵,她说:“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陆时清说。

      “今天是初雪。今年的第一场雪。”

      陆时清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陆时寒还挺会选日子的,初雪许愿很灵的,”许安然看着面前空荡荡的喷泉池,声音不大,“以前有人跟我说过,初雪这天许的愿望,一定会实现。”

      “谁说的?”

      许安然张了张嘴。她本来想说“一个朋友”,但话到嘴边,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一句:“我哥。”

      说完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不应该说的。她从来没有在陆时清面前提过顾易。这个名字是她的秘密,是靠近他的原因,是她一直藏在心底的东西。可刚才那句话就那样溜了出来,像一只自己打开门飞了出来的小鸟,关都关不住。

      陆时清看着她的侧脸,问:“你哥?”

      “嗯,”许安然看着远处摩天轮的灯,不敢看他,“他以前说的。他很相信这个。”

      陆时清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也许是单纯不在意,也许是看穿了她不想说。总之,他没有再问别的,许安然也没有再解释。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雪落在他们之间,像一道很细很细的分界线。

      “陆时清,”许安然突然叫他,“你再许一个愿吧。今天是初雪,你18岁生日那天也没好好过,许两个也不过分。我坐你旁边,刚好也沾沾寿星的运气和福气…”,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陆时清看了一眼她的笑容。那一眼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是一种很轻的、像雪一样落在她心上的东西。弄得她的心痒痒的。

      他转过头,看着远处摩天轮上转动的彩灯。闭了一下眼睛。

      许安然不知道他许了什么愿。她看着他闭眼的侧脸,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鼻尖上、黑色羽绒服的肩线上。她想,不管他许了什么愿望,她都希望那个愿望能实现。为此,她不介意押上自己今年所有的好运气。

      好运气没了,明年再来就好了。但她不希望他觉得她是在骗他。

      陆时清睁开眼睛。

      “许完了?”许安然问。

      “嗯。”

      “这么快?”

      “愿望不需要很长。”他说。

      他们又在喷泉边上坐了一会儿。雪渐渐小了,摩天轮的灯开始一盏一盏地熄灭,游乐场要闭园了。

      “走吧。”陆时清站起来。

      许安然也跟着站起来。她的裤子被喷泉池边缘的雪浸湿了一片,凉飕飕的,但她没有说。

      两个人穿过小广场,沿着来时的小路往回走。路两边的灯把雪地照成暖黄色,脚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快到摩天轮的时候,许安然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小盒子。包装纸已经被体温捂得有点软了,但银色的丝带还系着,没有松开。

      “陆时清。”她叫他。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许安然走到他面前,把小盒子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他。“生日快乐。”

      陆时清低头看着那个系着银色丝带的小盒子,接过去了。他没有当面拆,只是握在手里。

      “谢谢。”他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前面的人群已经在出口处等他们了,陆时寒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哥——快点——要关门了——”

      陆时清加快了脚步。许安然跟在后面。

      雪又开始下了,比刚才大了一些。许安然仰起头,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凉的,很快就化了。

      她想起顾易说过的话:“初雪许愿很灵的。”

      她不知道顾易说的是不是真的,但她信了。从小他们打闹归打闹,但是顾易说的每一句话,她都会相信。所以刚才在陆时清闭眼许愿的时候,她也在心里许了一个愿望。

      她希望他永远不要知道。不要知道那个她带着来到他身边并由此蓄意接近他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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