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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两支笔和可乐渍 “那就留着 ...


  •   篮球赛结束后的日子,过得像复印机吐出来的纸——每天都一样。

      教室里的桂花香早就散干净了,窗外的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像几根没收回来的晾衣杆。期末考倒计时被班长用红粉笔写在黑板最右边,每天改一个数字,数字越来越小,教室里的气压也越来越低。

      下课铃响的时候,没人站起来。该刷题的继续刷题,该背书的继续背书。连苏晚都不怎么来找许安然聊天了,课间十分钟全用来趴在桌上补觉,口水差点糊了英语卷子。

      许安然把笔袋翻了个底朝天。

      她确定自己上周放了两支备用笔芯进去,但现在笔袋里只有一把尺子、两块橡皮、一枚回形针,和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超市小票。手里那支黑色水笔已经写了三天,笔迹从浓变淡,从淡变灰,从灰变成一道若有若无的划痕。她在草稿纸上画了几道,像蚂蚁爬,又像心电图,反正不像字。

      她转头看了一眼陆时清的笔袋。灰色的帆布笔袋,拉链半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插着四五支黑色水笔,笔尖一律朝上,像一排正在放哨的士兵。

      陆时清在做数学卷子。他已经做到了最后一道大题,草稿纸上写满了演算过程,字迹工整得像是准备拿去展览。他的头压得很低,睫毛几乎要扫到纸面,从许安然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垂下的眼帘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胳膊肘旁边的桌面上叩了两下。叩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陆时清没反应。

      她又叩了两下,稍微重了一点。

      还是没反应。

      她拿起手里那支快死的笔,笔尖朝上,在他的卷子边缘轻轻点了一下,留下一个若有若无的灰点。

      陆时清终于抬起头,偏过脸来看她。那眼神不冷不热,像冬天的自来水,冲一下能让人瞬间清醒过来。

      许安然举起自己的笔,当着他的面在草稿纸上划了一笔——没有墨。又划了一笔——还是没有。她把笔尖凑到嘴边哈了一口气——这是她小学三年级以后就没做过的动作,但不知道为什么,在他面前她做了。

      陆时清看着她的表演,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伸手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水笔,放在她桌角,然后转回去继续写他的数学大题。

      许安然拿起那支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谢”字。出水很顺,笔尖的粗细刚好,握在手里有一股凉意。

      她看了笔杆一眼。笔身上的标签已经磨花了,笔帽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是他自己用的笔,不是备用笔。

      “谢啦。”她说。

      陆时清没理她。

      她写了两行英语阅读,又停下来,拿那支笔在他桌角轻轻点了一下。“你这个人,别人跟你道谢都不说一声‘不用谢’。”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点故意的理直气壮。

      陆时清终于再次抬起头。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你有完没完”的无奈,有“算我怕了你了”的认命,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他最终从笔袋里又抽出一支笔,放在她桌上。

      “闭嘴。”他说。

      两支笔并排躺在桌角,一支是她的,一支是他的。许安然看了看那两支笔,又看了看已经转回去继续做题的陆时清,把已经到嘴边了的笑憋了回去。

      期末考试考了两天半。

      一月下旬的清城冷得像冰窖。考场在教学楼三楼,窗户关不严实,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顺着领口往里灌。许安然每写完一道大题就要把手缩进袖子里暖一暖,监考老师走过来的时候她正把整只手缩在校服袖子里,只露出几根指尖捏着笔,看起来像一只在壳里蠕动的小虫。

      最后一门英语考完,她走出考场的时候,天灰蒙蒙的,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只露出一个模糊的光圈。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又聚拢,像一小团不会散场的云。

      苏晚从隔壁考场冲出来,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整个人挂到许安然身上。

      “安然!考完了考完了考完了!”

      “你每考完一科都说一遍。”许安然被她晃得站不稳。

      “因为每考完一科我都觉得我活过来了!活着值得庆祝!”苏晚松开她,眼睛亮晶晶的,“我跟你说,周末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吧!新上映了一部恐怖片,听说特别吓人,考完不放松一下会死的!”

      “你不是最怕鬼吗?”

      “所以才要你们陪我看啊!”苏晚理直气壮。

      许安然看了一眼远处正从考场走出来的陆时寒。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下巴缩在领子里,像一只被冷风吹怂了的狐狸。苏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我叫了陆时寒,”苏晚的语速不自然地加快,“还有他哥。陆时寒说的,非要叫上他哥,不然他也不去。跟我没关系啊。”

      “我又没问你叫了谁。”

      苏晚瞪了她一眼。“你去不去?”

      “去。”

      周末。电影院。

      清城唯一一家电影院在商场四楼,出了电梯就能闻到爆米花的味道。许安然到的时候,苏晚和陆时寒已经在取票机前站着了。两个人中间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谁也不看谁,但苏晚的头发上有几缕碎发乱乱的,像是刚被什么东西蹭过——也许是风,也许是某个人的手。

      “安然这边!”苏晚朝她挥手。

      许安然走过去,目光扫了一圈。陆时寒穿着黑色卫衣,帽子没戴,脸上挂着那种考完试以后万事大吉的笑,狐狸眼弯弯的,右脸的梨涡若隐若现。

      他旁边没有别人。

      “陆时清呢?”许安然问。

      “在路上了,马上到。”陆时寒看了一眼手机,“他非要坐公交,我说打车他不听。”

      许安然去买了一杯可乐,又买了一份爆米花,捧着回来的时候,电影院的侧门被推开了。

      陆时清走进来。他穿了一件黑色毛呢大衣,长度到膝盖上方,衬得整个人像一柄收进鞘里的剑。大衣没有系扣,露出里面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领口收拢在喉结下方,把下颌线衬得更干净利落了些。头发像是刚洗过,还带着一点没完全吹干的蓬松感,额前有几缕碎发不太听话地翘着。

      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眯了眯眼睛,大概是在适应从亮到暗的光线变化。许安然知道他的眼睛做过手术后对光比较敏感,但她没说,也没问。她把目光收回来,低头戳了戳可乐杯里的冰块。

      “哥,票。”陆时寒把电影票递过去。

      陆时清接过来看了一眼,收进了口袋。他的目光从许安然身上扫过,没有停顿,像扫过一排普通的椅子和一袋普通的爆米花。

      五个人陆续进场。苏晚后来叫来的那个女生走在最前面,苏晚和陆时寒跟在后面,许安然走在第四,陆时清在最后。放映厅不大,座位是错开排的。苏晚和陆时寒坐在中间一排的左边,那个女生坐在右边。许安然和陆时清在最后一排。

      许安然找到了自己的座位:8排6座。陆时清的是8排8座。中间隔了一个7座。

      空位。一张没有人的椅子,孤零零地杵在那里,椅垫是红色的,在昏黄的灯下显得格外醒目。

      许安然站在6座前面,没有立刻坐下。她把背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了7座上。然后她走到6座,坐下,把可乐放在右手边的杯托里,爆米花放在左手边。背包安安静静地占着7座,像一个沉默的占位者。

      她等了一会儿。

      陆时清走过来的时候,看到7座上的背包,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背包,又看了一眼坐在6座的许安然。

      “那是我的座。”许安然指了指背包。

      陆时清没说什么。他在8座坐下了,把黑色毛呢大衣脱下来搭在扶手上,那件深灰色高领毛衣是贴身的款式,勾勒出他清瘦的肩线。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许安然把7座上的背包拿起来,放在了自己腿上。7座空了。

      空荡荡的,像一条被让出来的河。

      她没有把背包放回去。陆时清也没有问。

      恐怖片开始了。

      开头很平静。一家三口搬进乡下老宅,阳光灿烂,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树。许安然对这种开场已经免疫了——她知道阳光越灿烂,后面的鬼越吓人。

      她偏头看了一眼陆时清。他坐得很直,脊背没有靠着椅背,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银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和平时一样淡,看不出什么。

      但他的手是握着的。不是拳头,是五指微微并拢,指尖压在膝盖上,像在按着什么东西不让它跑掉。

      许安然收回了目光。

      电影放到二十分钟左右,第一个恐怖镜头来了。小女孩半夜起来喝水,经过走廊的时候,墙上的画框突然歪了。她伸手去扶,画框里的眼睛动了一下——一张惨白的脸从画框后面探出来,音效像指甲刮过玻璃。

      放映厅里的尖叫声此起彼伏。苏晚在前排叫得最大声,紧接着是陆时寒的一声“嘶——你掐我干嘛!”

      许安然没有被吓到。她感觉到右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陆时清的左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抓住了扶手。指节微微发白。

      电影继续。恐怖场景越来越多,频率也越来越快。陆时清的手一直握着扶手,没有松开过。他的拇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摩挲,像在数拍子。

      许安然注意到他每次被吓到的时候都不会叫,不会躲,甚至连呼吸都不会乱。他所有的恐惧都表现在了那只手上。那只紧紧握着扶手不放的左手,他把所有的恐惧都摁在了那里。

      把目光从陆时清身上收回来,她思考了一下,低着头从6座挪到了7座。

      现在她和陆时清之间,只隔了一道放下来的扶手。

      陆时清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银幕的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许安然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不是质问,是确认。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坐过来了。

      许安然没有看他。她盯着银幕,手里捧着可乐杯,表情专注得像在看教学片。

      陆时清把头转了回去。

      他没有说话。没有问“你怎么坐过来了”,没有说“你离我太近了”,甚至没有把那道放下来的扶手收回去。

      她把自己的可乐杯从左手边的杯托里拿了出来,放在了自己腿上。两只手捧着,防止待会自己也被吓到然后把杯子甩出去。

      又一个鬼脸炸满银幕的时候,陆时清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

      许安然放下可乐杯,把爆米花也挪到了地上。她侧过身,没有看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都是假的。”

      陆时清没有反应。

      “那个鬼的脸其实是面具,花絮里有的,”她继续说,语气像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拍的时候演员还在里面笑场。”

      陆时清的呼吸慢了一点。只是一点点。

      “你要是害怕,”她小声说,“可以闭一会儿眼。我不告诉别人。”

      这次陆时清回答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没有。”

      “嗯,你没有。”许安然顺着他说,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陆时清没有再说话。但许安然注意到,他握在扶手上的手,从“攥着”变成了“搭着”。拇指不再用力,指节也不再发白。就那么松松地、安安静静地搭在那里。

      许安然把右边的扶手也放下来,接着也把手搭在了扶手上。他们就这么搭着各自的扶手,两只手中间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没有碰到,但谁也没挪开。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许安然用左手捧着可乐刚准备喝一口,又一个鬼脸毫无征兆地占满了整个银幕。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然后——可乐杯盖子弹开了。冰凉的液体涌了出来,漫过她的手背,顺着杯壁往下淌。她慌了,想用另一只手去捂,但杯子在她手里转了个方向,可乐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泼了出去。

      不偏不倚,正好泼在陆时清的左边毛衣袖口上。

      深灰色的毛衣上洇开了一大片深色的湿痕。有几滴溅到了他的手背上,顺着指缝滑了下去。

      许安然僵住了。

      陆时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又抬起头看她。银幕上的鬼脸还在尖叫,蓝白色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皱着眉,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眼睛微微眯着。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蓝光里显得格外亮,亮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他看她的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责怪,甚至没有意外。只有一种——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的无奈。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许安然把空了的可乐杯放在地上,弯腰去翻包里的纸巾。包扣卡住了,她拽了两下没拽开,急得手都在抖。

      陆时清没有说话。他低头用右手捏了捏湿掉的袖口,像在确认湿了多少。然后他伸手,从她手里把包拿过去,替她拉开了卡住的扣子。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拿自己的东西。

      “纸巾。”他说。

      许安然从包里抽出一包纸巾,撕开包装。用力过猛,纸巾散了一地。她弯腰去捡,头差点撞到前排座椅。

      陆时清拿过她手里的纸巾,自己擦。先是手背,再是袖口,动作不紧不慢。他的手指很长,捏纸巾的时候骨节微微凸起,把袖口上的可乐一点点吸干。深灰色的毛衣上留下了一片湿痕,边缘是深色的水纹,中间已经干了,泛着一层不太明显的光泽。

      许安然盯着那片痕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去洗一下应该能洗掉……”她终于挤出一句话。

      陆时清把用过的纸巾叠好,放进了座位侧面的垃圾袋。他没有看她,回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地传到了许安然的耳朵里。

      “嗯。”

      那个“嗯”字很轻,轻到差点被银幕上的背景音乐盖过去。但许安然听到了。那个“嗯”里没有生气,似乎也没有不高兴。

      她缩回自己的座位,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可乐没了,爆米花也没心思吃了,她就那么坐着,盯着银幕上不知道在演什么的情节。她的余光里,陆时清的左手重新握住了扶手,拇指又开始一下一下地摩挲。

      但这一次,他的拇指停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继续。

      许安然不确定那个停顿是什么意思。可能是他觉得袖子上的湿痕不舒服,可能是他在想别的事,也可能只是他在犹豫要不要把手从扶手上拿开。她不知道。她把那个停顿记住了,但没有去想它的含义。

      电影后半段她完全没看进去。她盯着银幕,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他拉开她包扣的样子,他捏着纸巾擦袖子的样子,他说的那个“嗯”。只有一个“嗯”,但那里面没有不高兴。他没有生气。

      不对。不只是没有生气。他似乎并不介意。

      灯亮的时候,许安然眨了眨眼睛,觉得那道光有些刺眼。

      苏晚从前排站起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头发被吓得乱七八糟。陆时寒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包纸巾,想笑又不敢笑。

      “不是你说要看恐怖片的吗?”他的语气里带着笑。

      “我看了啊!”苏晚吸了吸鼻子。

      “你全程捂着眼睛。”

      “我捂着眼睛也能听见!”

      许安然站起来。陆时清已经在整理座位上的东西了——他带的书、手机、那包用了一半的纸巾。袖子上的可乐渍在灯光下比在黑暗里更明显,一片深色的、不规则的湿痕,像一幅抽象的地图。

      他从扶手上拿起大衣,搭在臂弯里。

      许安然走到他旁边。“真的对不起。”她说着又觉得这话已经说了太多遍,再说下去就像复读机了。

      陆时清看了她一眼。灯光下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不是纯黑,比在银幕的光下看起来柔和很多。眼角那颗小痣在日光灯下格外清晰,像一粒芝麻,乖乖地躺在他右眼眼尾。

      “走吧。”他说。

      五个人走出电影院。天已经黑了,路灯把整条街照得明晃晃的。苏晚和陆时寒走在最前面,拌嘴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苏晚叫来的那个女生接了个电话,说家里有事,先走了。

      许安然和陆时清走在最后面。中间隔了半步。

      冬天的风吹过来,冷得许安然缩了缩脖子。她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下巴缩进领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看了一眼陆时清——他已经穿上了那件黑色毛呢大衣,左手袖口那一截漏出一点里面的毛衣,隐隐能看到一点浅浅的、已经半干了的深色痕迹。是可乐渍。刚好从大衣袖子里露出一点,像一朵开在灰色绒布上的暗花。

      “陆时清。”她叫他。

      “嗯。”

      “你的毛衣袖子会不会留印子?”

      “不知道。”

      “要是留了怎么办?”

      陆时清偏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把他的瞳孔照成一种琥珀色的暖调。

      “那就留着。”

      许安然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他说的“留着”是指袖子上的印子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有问。她低下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她的影子压在他的影子上,两个黑色的轮廓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苏晚在前面回过头来喊了一声:“你们俩走快点!火锅店要排队!”

      许安然加快脚步。陆时清也加快了。两个人并排走着,肩膀之间隔了半个拳头。不远不近,但比他们平时座位的位置还要近上一点。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的,玻璃上全是白雾。苏晚辣的直吸气还不停往嘴里塞毛肚,陆时寒一边嘲笑她一边给她倒凉茶。许安然坐在苏晚旁边,偶尔帮她夹菜,偶尔抬头看一眼坐在对面的陆时清。

      他脱了大衣外套,搭在椅背上。深灰色毛衣的袖子卷了一截,露出小臂。那片可乐渍也被带着卷了起来,安静地躺在他卷起的袖口上,只露出一小点,像一个被遗忘了的签名。

      许安然盯着那小点可乐渍看了很久。久到苏晚用筷子敲了敲她的碗。

      “你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许安然收回目光,往锅里涮了一片藕。

      陆时清全程没有说话。他吃得不快不慢,偶尔夹一筷子青菜,偶尔喝一口水。但许安然注意到,他把桌上那盘藕片往她那边推了推。她没来得及说谢谢,因为苏晚正拽着她袖子说“安然你快尝尝这个牛肉,特别嫩”。

      她夹了一片牛肉,嚼着嚼着,低头笑了一下。

      没有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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