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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找到他了 有些错觉, ...

  •   回家的时候,天色还早。许安然推开家门,妈妈正在客厅里扫地,弓着腰,一下一下的,动作很慢。扫帚划过地板的声音是单调的、重复的,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妈妈叫顾怜。她和许安然的爸爸很恩爱,当年结婚的时候,外公就一个条件:第一个孩子跟顾家姓。爸爸二话没说答应了,他对自己老丈人一向敬重。于是哥哥跟妈妈姓顾,她跟爸爸姓许。

      给兄妹俩取名那天,爸妈翻了好几天的字典,最后定下来:哥哥叫顾易,妹妹叫许安然。

      “易”是爸爸选的。他说易字有三层意思——变化、交换、平易。他希望这个孩子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变化都能从容应对,懂得与人交换善意,待人平易温和。爸爸后来总说,顾易这孩子真配得上这个名字,三个意思都占全了。

      “安然”是妈妈选的。她说女孩子不需要太复杂,平平安安就好。“安然无恙”的“安然”。妈妈说这四个字是她最喜欢的四个字,她要把其中一半放在女儿名字里,另一半藏在心里。后来许安然才知道,妈妈没说的另一半是“无恙”——希望女儿一生无恙,也希望能和爸爸白头到老、彼此无恙。

      顾易大她4岁,他们兄妹从小关系就好,许安然从来不叫顾易“哥”。打小她就跟着大人喊“顾易”,喊顺了嘴,改不过来。顾易也不在乎,他这个人随意得很,觉得叫什么都行,反正他是哥哥这事儿又不会因为称呼就变了。他甚至还拿这个跟同学显摆过:“我妹叫我名字,酷吧?”同学说这有什么酷的,他说:“你不懂,这说明我们关系好,没大没小才是真的亲。”

      顾易八岁那年,有一天放学回来,突然拉着许安然的手说:“小然,你知不知道,咱们俩的名字连起来是什么?”

      许安然那时候才四岁,说话还带着奶音,仰着脸问:“什么呀?”

      顾易蹲下来,跟她平视,眼睛亮亮的,一字一顿地说:“顾易许安然——顾你一世,许你安然。”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像个傻子,又重复了一遍:“顾你一世,许你安然。小然,这是爸妈写在名字里的,我可记牢了。”

      许安然听不懂,但看哥哥那么高兴,也跟着笑了。

      顾易后来把这句话当成了自己的座右铭,逢人就说:“我妹这辈子归我罩了,我名字里写着的,顾她一世,许她安然。”他说这话的时候总是笑嘻嘻的,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语气里有种小孩子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认真。

      许安然后来长大了每次听到这话都翻他白眼,说他土。顾易就伸手揉她的头,把她好不容易梳好的头发揉乱,边揉边说:“你翻白眼的样子真丑,幸好我是你哥,不然谁要你。”

      她那时候不知道,世界上有些话,说着说着,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顾易走后,许安然再也没有对任何人翻过白眼。也再没有人蹲下来跟她平视,一字一顿地说要顾她一世。

      许安然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妈妈。她没有用力,只是把额头抵在妈妈的后背上,像只小动物一样蹭了蹭。

      妈妈的身体顿了一下,随即直起身,笑着拍了拍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怎么啦我们然然?今天怎么这么黏人?”

      “就是想抱抱你。”许安然的声音闷在衣料里。

      顾怜放下扫帚,转过身,用手背碰了碰许安然的脸颊,目光温柔地打量她:“是不是在学校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许安然松开手,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茶几上的苹果咬了一口,状似随意地说,“妈,我突然想起来,哥以前是不是说过,他签过器官捐献协议?”

      顾怜的手停在半空中,过了两秒才放下。她弯腰把扫帚靠墙放好,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怎么突然问这个?”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许安然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耳垂上轻轻捻了一下。

      “今天生物课讲到器官移植了,”许安然又咬了一口苹果,嚼得很慢,“老师说起角膜捐献的事儿,说现在缺口很大。我就想起哥哥好像提过一嘴……他是不是捐了眼角膜?”

      顾怜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伸手把许安然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她耳后,就像她小时候那样。就好像她还没有长大,还是那个遇到点事儿就哭着找爸爸妈妈和哥哥的小女孩。

      “然然,”她的声音轻轻的,“那些事情,妈妈都处理好了。你别想太多,好好学习就行。”

      “那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许安然看着妈妈的眼睛,尽量让目光显得只是好奇,“就是接受角膜捐献的人。”

      顾怜的目光闪了一下。她很快垂下眼,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像是嫌屋里太安静了。

      “那些信息都是保密的,”她说,“妈妈也不太清楚。”

      许安然“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啃苹果,没再追问。

      她太了解妈妈了。顾怜不是不会撒谎的人,但她撒谎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摸耳垂——刚才说了那句话之后,她的手指在耳垂上停留了一瞬。

      妈妈知道。只是不想告诉她。

      许安然吃完苹果,把核扔进垃圾桶,说了一句“我先回房间写作业了”,就起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妈妈不愿意说,她就自己找。

      顾易出事之后,家里来过很多人。那些文件——红十字会的、医院的、捐献协议的——她记得妈妈用一个透明的文件袋装了起来,放在某个地方。

      她先从书桌抽屉开始翻。没有。然后是衣柜最上层的收纳盒——里面是旧照片、证件、还有顾易小时候画的画,她小心翼翼地翻了一遍,没有找到那个文件袋。

      最后她蹲下来,看着床底下的那个旧纸箱。

      那个箱子她很少打开。里面装的全是妈妈收起来的“重要但不常用的东西”,有顾易的奖状、成绩单、还有他生前用过的几本书。每次翻到顾易的东西,那种感觉就像不小心碰到了一道还没结痂的伤口——不流血了,但还是很疼。

      她咬着嘴唇,把箱子从床底拖了出来。

      最上面是一本旧相册,她轻轻放到一边。下面是几个牛皮纸信封,装着顾易的毕业证复印件。再往下,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袋安静地躺在箱子底部,封面上印着红十字的标志。

      许安然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拿起文件袋,动作很轻,像捧着一件易碎品。袋子里装着几张A4纸,最上面一张抬头写着“人体器官捐献登记表”。密密麻麻的条款和签名,她的目光快速扫过,直接落在中间那一行——

      角膜受捐者姓名:陆时清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陆时清。

      真的是他。是那个在桂花大道上被她叫住的、给了她桂花糕的、坐在她旁边吃饭却一句话都没说的、浑身上下都透着冷意的陆时清。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翻到第二页。那是一张角膜移植手术的简要记录:手术时间在三年前,初三上学期,受捐者年龄十五岁,术前诊断为先天性角膜混浊。

      先天性角膜混浊。也就是说,他以前是看不见的。

      许安然想起陆时清看人时的样子——目光总是先定在一个方向,然后再微微调整,好像还在适应“用眼睛看人”这件事。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不是习惯,是后天习得的技能。

      她盯着“陆时清”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文件袋合上,抱在怀里,靠着床沿坐到了地板上。

      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来,窗外最后一抹夕阳也沉到了桂花树后面。她们家楼下也有一棵桂花树。她没有开灯,就那么坐着,手心里全是汗。

      陆时清的眼睛里,有顾易的眼角膜。

      不是整个眼睛像——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他时那种强烈的“像”的感觉,此刻想来,也许根本不是长相上的相似。顾易的眼睛是圆润的、温暖的,笑起来像月牙;而陆时清的眼睛是狭长的、深邃的,不笑的时候像一潭冷水。他们长得一点都不像。

      可她偏偏觉得像。

      其实不像的。

      只是眼角膜是哥哥的。眼睛的形状、颜色、眼角的痣、看人时的习惯——全都是陆时清自己的。

      许安然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她没有哭,但呼吸又急又浅,像是刚跑完一场长跑。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把文件袋放回箱子,盖好盖子,推回床底。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桂花树叶子的涩味,还有远处不知谁家做饭的烟火气。

      “顾易…哥,”她对着空气说,声音很轻很轻,叫“哥”的时候声音下意识哽咽了,“我找到他了。那个……带着你一部分的那个人。”

      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桂花还没有开,但她好像已经闻到了桂花香——也许是错觉,就像她觉得陆时清的眼睛像顾易的眼睛一样,或许都是错觉。

      可有些错觉,她不想纠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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