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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是他 再次相遇 ...

  •   陆时清果然进了文科最好的那个班——高二1701班,苏晚的班。

      清城一中的班级编号是有规矩的。所有班级统一按高一入学年份排,文理分科后各设一个重点班:文科1701,理科1702,剩下的普通班再对半分。许安然在1702班,和陆时寒一个班。

      自从在桂花大道上遇到那个眼睛和顾易酷似的人之后,许安然晚上经常做同一个梦。

      梦里反反复复地出现同一双眼睛:墨色的、深邃的、右眼眼角缀着一颗小痣。那双眼睛有时候在笑,像顾易以前看她那样,弯成两道月牙;有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目光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每次她想要走近一点看清楚,梦就碎了,她睁开眼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吊灯在黑暗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试过很多次。后来的那些天,她故意绕路走桂花大道——早上提前二十分钟出门,傍晚放学也不着急回家,在那条路上来来回回地走。阳光从东边换到西边,树影从左边移到右边,卖桂花糕的大爷出摊了两次,她都买了,但那些桂花糕吃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东西。

      那个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双眼睛像是她凭空想象出来的一样,出现过一次就消失了,只在她心里留下一道浅浅的擦痕。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毕竟人的大脑有时候会骗人,太想见到某个人的时候,就会在大街上随便抓一张脸,然后把自己的执念投射上去。顾易刚走的那段日子,她不止一次觉得在人群里看到了他——侧脸像的、背影像的、走路姿势像的,后来走近了才发现,哪儿都不像。

      也许这次也一样。

      陆时清转来1701班的第二天。

      中午食堂人最多的时候,苏晚眼疾手快地占了个靠窗的位置,等许安然端着餐盘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把两个人的座位安排得明明白白——餐盘摆好了,筷子掰开了,连果茶都插好吸管了。

      “安然安然,我跟你说!”苏晚猛吸一口草莓果茶,眼睛亮晶晶的,开始了每天的例行八卦分享,“那个陆时清不是转到我们班了吗——我跟你说,他和寒狗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人倒是挺好的,长得也好看,就是不爱说话,整天一个人坐着,也不理人,谁跟他说话他都跟没听见似的。”

      苏晚说“人倒是挺好的”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好像已经跟人家很熟了一样。许安然知道她是那种跟谁都能说上话的性子,她们俩性格挺像的,只不过经过了顾易的事后自己收敛了许多,倒显得她更沉稳一些了。但陆时清能让苏晚说出“不爱说话”这种评价,大概是真的很不爱说话。

      “嗯……”许安然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筷子戳着米饭,一粒一粒地数。

      她在想那双眼睛。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呢?眼睛像就算了,右眼眼角都有一颗小痣,位置也一样。这个概率有多大?显然,堪比在一堆叶子里找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也许那个人根本就不是真实存在的,是她太想顾易了,大脑帮她自动生成了一张脸——把她最想看到的东西拼凑在一起,然后假装让她遇到他。

      可是桂花糕是真的。她那天吃到的桂花糕是真的,袋子上沾的眼泪是真的,那个人说话的声音——“你拿几块吧”——也是真的。

      那个声音很冷,但很好听。

      “安然,你怎么不吃呀?”苏晚的声音把她拽回了现实,一抬头,两块红烧肉从天而降落在她碗里,苏晚正一脸心疼地看着她,“今天的红烧肉可好吃了,你快尝尝!你都瘦了,该多吃点。”

      许安然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块油亮亮的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浓郁,确实是食堂阿姨发挥超常的水平。

      “你自己不吃啦?全给我……”她笑了笑,夹起一块咬了一口。

      苏晚托着腮帮子看她吃,忽然压低声音:“是不是又在想顾易哥的事了?对了——你上次说,顾易哥的眼角膜捐给的那个人,找到了吗?”

      许安然的筷子顿了一下。她嚼着红烧肉,眼睛看向窗外。食堂的窗户正对着桂花大道,那些桂花树还是绿油油的,一点开花的迹象都没有。

      “还没有,”她说,声音很轻,“我只知道……他接受眼角膜移植的时候该上初三了,大概十五岁吧。听说后来去上学了,现在估计和我们差不多大。”

      “十五岁……那不是三年前?”苏晚掰着指头算,“那他现在应该也上高中了。你说他会不会就在清城?或者——就在咱们学校?”

      许安然没接话。她把碗里的米饭拨来拨去,脑子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她还没来得及抓住。

      “哎,这么巧——来来来,拼个桌呗!”

      一个熟悉的嗓门在头顶炸开。

      许安然抬头,陆时寒端着餐盘站在她们桌边,正冲苏晚笑。他笑起来是那种让人没脾气的长相:一双狐狸眼微微上挑,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右边的梨涡尤其明显,简直是把所有让人心软的buff叠满了。

      但苏晚不吃这一套。

      “拼什么拼?”苏晚把筷子往盘子上一拍,瞪着眼睛看他,“没看见我们这坐满了吗?再说了,我和安然一会儿还要聊闺中密语呢,你坐这算怎么回事儿?”

      “闺中密语?”陆时寒挑了挑眉,一副“我信你个鬼”的表情,但他没有跟苏晚硬刚——他太了解苏晚了,越刚她越来劲——于是战术性地转向了许安然,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安然你看她,不就拼个座嘛?行行好吧安然,今天真的事急从权了——一会儿我哥也来食堂吃,我说要给他占座的,结果开始有点事耽搁来晚了……”

      许安然看看陆时寒,又看看苏晚,叹了口气。

      “坐下吧,没事儿晚晚,反正我们这儿刚好还有两个位子。”

      苏晚狠狠瞪了陆时寒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欠我的。陆时寒假装没看见,迅速在苏晚旁边坐下,椅子还没坐热就开始安排座位。

      “安然,我哥人挺好的,话少,让他坐你边上吧——保证不会吵到你。”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好像“话少”是什么值得担保的品质。

      许安然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头,没太在意。她低头继续吃饭,筷子刚夹起一块红烧肉,余光里瞥见一个黑色的身影走到了她旁边。

      “不好意思同学,这里——”

      许安然抬起头。

      “有人坐”三个字卡在了喉咙里。

      她对上了一双深色的眼睛。

      墨色的瞳仁,深邃的、安静的,右眼眼角有一颗小小的痣。

      是他。

      那个人不是她想象出来的。他真实存在,有体温,有影子,此刻正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餐盘,微微皱着眉,像是在等她说完那句没说完的话。

      “哎哥你怎么才过来呀!”陆时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邀功的味道,“快坐下快坐下,坐安然旁边——她们两个都是我朋友,苏晚,和你一班的,你应该认识,我就不介绍了啊……”

      “嘶——苏晚你干嘛踩我!”

      “谁要你介绍了?”苏晚收回脚,若无其事地端起果茶喝了一口。

      许安然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她的注意力全被旁边这个人占据了,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移不开。陆时清在她旁边坐下了,椅子拉开的声音、餐盘放下的声音、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膜,模模糊糊的。

      她能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像是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清冽的,和桂花完全不一样。

      陆时寒不知道什么时候注意到了许安然的目光,清了清嗓子,开始做正式介绍:“那个,安然,这就是我哥,陆时清。”他顿了顿,转向陆时清,“哥,这是许安然,02班的,理科大学霸一枚。”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又加了句,“人缘可好了,我们班好几个男生喜欢她呢——”

      “那当然了,我们安然这么漂亮。”苏晚往嘴里喂了几口米饭,腮帮子鼓鼓的,一脸骄傲地帮腔。

      “少来,”许安然回过神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喜欢你的不多?苏大小姐。”

      “哥你别理她们,”陆时寒见话题要跑偏,赶紧拉回来,“咱吃饭,吃饭。”

      陆时清从坐下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他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动作不快不慢,咀嚼的时候没有声音,整个人像自带了一层结界——周围的嘈杂都和他无关,他一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许安然偷偷看了他好几次。每一次都是快速的、小心的、自以为不会被发现的侧目。

      他一直在目不斜视地吃饭。侧脸的线条很好看,五官立体,下颌线分明,睫毛很长,垂眼看盘子的时候会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坐他左边,看不见他右眼的那颗痣,这个角度看他,他和顾易倒也没那么像了。

      顾易的脸更圆一些,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是暖的,像冬天的太阳。而陆时清身上有一股天然的冷意,坐在他旁边,像是突然被人塞了一个冰袋在怀里,凉飕飕的。

      许安然忍不住在心里做对比——顾易吃饭的时候喜欢说话,吃到好吃的会眼睛一亮,喊着“小然你快尝尝这个”;陆时清吃饭的时候完全安静,好像吃饭是一件需要专注完成的任务,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交流。

      顾易是暖的,陆时清是冷的。

      除了那双眼睛,他们好像真的没什么相似之处。

      这顿饭吃得比平时久。苏晚和陆时寒的拌嘴是主旋律,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许安然偶尔插几句嘴,笑一笑,打打圆场;陆时清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安静地坐着等其他人。

      吃完饭,苏晚今天没有作业要补,就挽着许安然的胳膊,两个人一起顺着桂花大道往校门口走——她们想去看看卖桂花糕的大爷今天出摊了没有。

      桂花大道上人不多,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碎金。苏晚踩着那些光斑走,一蹦一跳的,心情很好的样子。

      “晚晚。”许安然忽然开口。

      “嗯?”

      “我上次在这里碰到他了。”

      她手里搅着自己两缕头发,指腹捻着发梢,一圈一圈地绕。

      “他?谁啊?”苏晚偏头看她,有点疑惑。

      “陆时清。”

      苏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许安然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需要很小心才能说出口的事:“你有没有觉得……他和我哥有点像?特别是眼睛。右眼他也有一颗痣,和顾易的位置一模一样。”

      苏晚睁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半晌才说:“真的吗?我没注意哎……”她回想了一下刚才食堂的场景,发现自己好像全程都在跟陆时寒斗嘴,根本没怎么注意旁边一直安安静静的陆时清,“真有这么巧的事吗?”

      “或许是我想多了吧。”许安然低下头,盯着脚下一块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地砖,“我打算回去再问问我妈,看有没有那个男孩的消息。”

      苏晚听懂了她的意思,脚步彻底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许安然的眼睛。

      “你怀疑……是他?那个男孩?”

      许安然沉默了几秒。桂花大道上吹过一阵风,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跟彼此说悄悄话。

      “嗯,”她说,“但我不确定。”

      “或许吧。”

      三个字,很轻,像是在回答苏晚,又像是在回答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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