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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掉马甲 被发现了 ...

  •   许安然是在周五晚上接到妈妈的电话的。

      那天她在图书馆待到很晚,和陆时清把文综的知识框架又过了一遍,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妈妈还没回来——她最近在加班,经常到家都十一二点了。许安然洗完澡,正准备把手机调成静音睡觉,电话就响了。

      “然然,你在家吗?”妈妈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不是平时那种疲惫的沙哑,是一种刻意压着的、不太确定的语气。

      “在家。妈你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问你,”妈妈顿了一下,“你现在哪个班?”

      许安然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她张了张嘴,第一反应是撒谎。这个反应来得太快,快到她自己都来不及分辨——是本能,还是习惯。但今天这个谎她不知道怎么圆。妈妈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个问题。

      “妈,我不是一直在02班吗,怎么…突然问这个?”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我今天去学校给你送东西,你同学说你不在02班了…”妈妈的声音不大,“你现在的班主任姓王,教语文。”

      许安然闭上眼睛。完了。

      “然然,你什么时候转的文科?”

      许安然握着手机,指节泛白。她想过很多次这个场景——妈妈发现她转文,问她为什么,她怎么说。她想过说“我不喜欢理科了”,想过说“文科更适合我”,想过说“我语文成绩好,考大学更有优势”。这些话她都在心里排练过,每一句都无懈可击。

      她之前仗着爸妈平时工作忙,加上上个学期刚好爸爸要去外地出差,妈妈平时医院也忙得不可开交,稍微搪塞几句就瞒过去了。但此刻妈妈真的问出来了,她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那些理由都是假的,而真正的原因…她说不出口。她不能告诉妈妈,她转文是因为一个人的眼睛里有顾易的眼角膜。她不能告诉妈妈,她坐到了那个人旁边,每天给他带牛奶、带桂花糕,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她想多看那双眼睛几眼。她不能告诉妈妈,她骗了她一个学期,不是为了前途,是为了一个死去的人。

      “然然?你在听吗?”

      “我在。”她的声音涩得像罩了一层砂纸。

      “你转了一个学期了?”

      “嗯。”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许安然以为妈妈挂了,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等我回来再说。”妈妈说完,挂了电话。

      许安然坐在床边,手机还贴在耳朵上,通话已经结束的嘟声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地敲着她的耳膜。她想起上学期开学的时候,她拿着自己签好的申请表去教务办,在走廊上站了整整十分钟才推门进去。她想起自己练了一整晚的签名,想起每个周末妈妈问她“作业写完了吗”,她都会回一句“写完了”,说的都是实话——她确实把作业写完了,但写的都是文科班的作业。

      她把手机关了,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吊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和顾易小时候经常躺在床上看这道裂缝,顾易说它像一条蛇,她说像一条路。顾易说路是平的,蛇是弯的,这明明是弯的。她说路也可以是弯的。两个人争了半天,最后妈妈进来说“你们两个再不睡觉明天起不来了”,他们才闭嘴。

      顾易走后,她再也没跟任何人争论过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像什么。她现在忽然觉得它不像路了,也不像蛇。它更像一道伤口,已经结了痂,但从来没好。

      手机震了一下。苏晚发来消息:“你妈打电话问你转文的事了?”

      许安然愣了一下,回她:“你怎么知道?”

      “你妈刚才打电话问我妈了。我妈说她好像挺生气的,你小心点。”

      许安然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妈妈到家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多了。

      许安然没有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她,灯开着,电视没开。她换了一件厚一点的家居服,头发重新扎了一遍,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的手心全是汗,在裤子上蹭了好几次,还是湿的。

      妈妈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身外面的冷气。她换了鞋,把包放在玄关处,没有像平时一样先去厨房倒水,而是直接走过来,在许安然旁边坐下。

      她们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然然。”妈妈叫她。

      “嗯。”

      “你告诉妈妈,你为什么要转文科?”妈妈的声音里没有生气,但有一种许安然很少能从妈妈口中听出来的东西——是担心,还是失望?她分不清。

      许安然低着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看。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是上周刚剪的,边缘还有点毛躁。“我不喜欢理科了。”

      “你不喜欢理科?你以前不是最喜欢物理吗?你哥还说要你以后学工程,和他一个专业……”

      “你哥”两个字一出来,许安然的眼睛就红了。她咬了咬嘴唇,把那点泪意逼了回去。

      “那是以前。”

      妈妈看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到答案。许安然没有抬头,她不敢抬头,怕妈妈看到她的眼睛就会知道她是在撒谎。

      “你一个人决定的?你爸也不知道?”妈妈问。

      “嗯。”

      “你签了我的名字?”

      许安然没有否认。

      妈妈深吸了一口气,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许安然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白的,空空的,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白纸。

      “然然,妈妈不反对你学文科。你的语文一直很好,你想学什么妈妈都支持你。但你至少要跟我说一声。”妈妈的声音有点抖,“你签我的名字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妈妈会担心?一个学期了,我都以为你还在理科班。你骗了我一个学期。”

      许安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的,一颗一颗砸在膝盖上,把睡裤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圆。

      “对不起。”她说。

      妈妈伸手揽过她的肩膀,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许安然闻到了妈妈身上的味道——医院消毒水的味道、风衣上沾的冷空气的味道、还有一点她说不出名字的、独属于妈妈的味道。

      “下不为例。”妈妈说。

      许安然把脸埋在妈妈肩窝里,哭得更凶了。妈妈说的是“下不为例”,而不是“转回去”。她原谅她了。她甚至没有问她的成绩,没有问排名,没有问她转文科学得怎么样。她只是说“下不为例”。

      许安然哭完以后,妈妈松开了她的手,站起来,去厨房倒水了。许安然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妈妈的肩膀比以前塌了一点,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刚才哭过的原因。

      她忽然想起顾易说过的话。顾易以前总说,妈妈这个人,看着坚强,其实心最软。你跟她说实话,她什么都能原谅。你骗她,她也不会怪你,但她会难过。

      许安然现在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她把脸擦干,拿过手机。苏晚又发了两条消息:“你睡了吗?”“算了明天说。”

      “嗯,晚安。”她回了一句。

      第二天,许安然到学校的时候,苏晚已经在教室门口等她了。

      “怎么样?”苏晚拉着她走到走廊拐角,压低声音。

      “没怎么样。”许安然说,“她知道了,说下不为例。”

      “就这些?”

      “就这些。”

      苏晚盯着她看了两秒。“你没有告诉她你为什么转文?”

      许安然摇了摇头。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没有再问。

      早自习的时候,陆时清已经在座位上了。他面前摊着一本书,和之前的每个早晨一样。许安然走过去,把书包放下,拉开椅子,坐好。

      “早。”她说。

      陆时清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扫一眼,是停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阅读一段文字时,在某一个标点符号处多停留了一瞬。

      “早。”他说。

      许安然翻开课本,找到昨天没读完的那篇文言文,继续往下看。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外的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那条细细的缝隙照得发亮。

      中午,苏晚拉着许安然去食堂。

      打了饭坐下来的时候,陆时寒端着餐盘过来了,在苏晚旁边坐下。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安然,你昨天怎么了?群里也不回消息。”他一边拆筷子一边问。

      “没什么,手机没电了。”许安然说。

      “哦。”陆时寒没多想,夹了一块排骨开始啃。

      苏晚在桌子底下踢了许安然一脚。许安然看了她一眼,苏晚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撒谎。”许安然假装没看到。

      陆时寒啃完排骨,抬头看了一眼食堂门口。“呦,我哥居然也来了。”

      陆时清端着餐盘出现在门口,扫了一眼食堂,看到了他们,走过来,在许安然旁边坐了下来。

      陆时寒看了他哥一眼,又看了许安然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

      “哥,你今天怎么舍得和我们一块儿吃饭了?”他问。

      陆时清没有回答。他把餐盘里的青椒炒肉拨到一边,开始吃米饭。

      陆时寒看了苏晚一眼,苏晚看了许安然一眼,许安然低头喝汤。四个人,四双眼睛,形成了一个谁也不看谁的闭环。

      吃完饭,苏晚和陆时寒去小卖部买水,许安然和陆时清先回教室。两个人走在桂花大道上,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了星星点点的光斑。

      “你昨天是不是有什么事?”陆时清忽然问。

      许安然看了他一眼。“怎么这么问?”

      “你今天早上眼睛有点肿。”

      许安然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皮。她出门前照过镜子,确实有一点肿,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没睡好。”她说。

      陆时清没有追问。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陆时清停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一盒牛奶,放在许安然手上。

      “你早上没喝。”他说。

      许安然低头看了一眼那盒牛奶。是她之前每天早上都往他桌上放的那种。她昨晚一直在想被妈妈发现转文科的事,今早也没心思去食堂刷牛奶了。自己没喝上,自然也忘了给他带。

      “你不喝?”

      “给你的。”他说完,推开教学楼的门,走了进去。

      许安然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盒牛奶。牛奶还是温的——他大概是用热水烫过。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做的这件事,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跟在他后面,也走进了教学楼。

      走廊上空荡荡的,午休时间,大部分同学都在教室里趴着睡觉。许安然的脚步很轻,陆时清的脚步声也很轻。两个人在安静的走廊上走着,一前一后,像两片渐渐被风吹到一起的叶子。

      她忽然觉得,妈妈发现了也好。这样,以后她就不用再说谎了。她不用再在电话里编造理科作业的进度,不用再提心吊胆爸妈会问起近期的学习情况,学期末也不用忐忑地琢磨怎么搪塞他们才不会被发现端倪。她以后可以正大光明地告诉他们,我在文科班,我学得很好,我和我的同桌正在一起准备竞赛。

      我的同桌。这个词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许安然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在心里用“我的”来修饰过“同桌”。但今天这个词自己跑出来了,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站在门口,笑着看她。

      但她没有赶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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