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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又是同桌 “谢谢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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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后的第一件大事,是重新排座位。
清城一中每学期初都会按上学期期末成绩排一次座位,名次靠前的先选,靠后的后选,美其名曰“激励上进”。这种做法在重点班尤其盛行,王老师把成绩单投影到大屏幕上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足足三秒,然后炸开了锅。
“陆时清又是年级第一——他是不是人?”
“许安然第五?她不是刚转文吗?”
“她语文单科又是年级第二,比陆时清只低了一分。”
许安然前面的位置空着,苏晚就坐了过来。看了会成绩排名,她转过身子,趴在许安然桌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刚看完一场魔术。“安然,你不是上学期期中还在适应吗?期末就直接干到年级第五?你们理科转过来的都这么恐怖的吗?”
“文科东西没那么难,记性够用就行。”许安然低头翻书,语气淡淡的,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那么难?”苏晚睁大眼睛,“你知道我排多少吗?二十多。你是来读书的还是来砸场子的?”
“你也没差到哪去,重点班中等偏上,够用了。”
苏晚翻了个白眼,又转头看了一眼投影上的成绩单。突然想起陆时寒说他这次排第九,她收回目光,小声嘀咕了一句:“他们姓陆的是不是脑子结构不一样?一个文科第一,一个理科前十,一个整天不说话,一个整天说废话,成绩还都好得气死人。”
苏晚转回去,把下巴搁在许安然的笔袋上,叹了口气:“我真是服了你们这群学霸。”
许安然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屏幕的排名上,从第一行慢慢往下移。陆时清,年级第一。她自己的名字在第五行。她不是在看名次,她是在算——按这个排名选座位的顺序,陆时清第一个选,她得接着第五个才能选,她能不能赶在他被别人选走之前坐到他的旁边呢……
她不确定。
苏晚回去自己座位后,许安然用课间十分钟去找了班主任王老师。
王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前批改寒假作业,红笔在纸上划得飞快。她敲了敲门,走进去,站在办公桌旁边,等王老师批完手上那一本才开口。
“王老师,我想问一下排座位的事。”
王老师放下红笔,靠在椅背上,眼镜后面的眼睛带了一点笑。“怎么了?想坐好位置?”
“不是。”许安然犹豫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我想问能不能不按排名选。就是——我觉得上学期的同桌配合得挺好的,换了新同桌还要重新适应,会影响学习效率。”
她说完之后觉得这个理由冠冕堂皇得不像话。但她没有更好的借口了。
王老师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一点了然。
“你和陆时清?”
许安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王老师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你们俩这搭配确实挺有意思的,一个文科转过来的理科脑子,一个理科有天赋偏要学文。上学期期末你的文综进步很大,他的数学拿了满分,你们是不是互相补课了?”
许安然没有回答,但她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理由。
王老师拿起桌上的座位表,看了一会儿,用红笔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许安然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心跳得有点快。她已经做了她能做的。剩下的,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座位表贴出来那天,是开学第一周的周五。
许安然是在课间去看的。走廊上挤满了人,她踮着脚尖从人群的缝隙里往里看,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从左边扫到右边。然后她看到了——
最后一排,靠窗,左边是许安然,右边是陆时清。
她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发现自己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起来。她用手指压了压唇角,压不下去。
苏晚后来也去看了一眼,课间她来找许安然,整个人趴在许安然桌上,用一种“我已经看透了一切”的眼神盯着她。
“安然,你俩又坐一起。”说着,她看了一眼许安然旁边的位置,陆时清这会儿不知道跑哪去了。
“嗯。”
“你们怎么也不换换位置坐?又是上学期的老位置。”
许安然翻书的手顿了一下。“这个位置挺好的。”她没有说她去找了王老师说不想换同桌的事。至于位置为什么不变,大概是他习惯了这个位置吧。
苏晚盯着她看了三秒,嘴角慢慢翘起来。“哦。”
苏晚不知道许安然去找过王老师。如果她知道,她大概会把“我就静静看着你俩”的眼神再加重十倍。
新座位坐定的第一天,早自习。
许安然把书包放下,拉开椅子,坐好。旁边的人已经在看书了,和上学期一样,低头,安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一切好像和上学期一模一样。但许安然感觉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他的坐姿没有以前那么僵硬了。以前他坐在她旁边的时候,脊背总是挺得很直,像是随时准备着——如果她做出什么出格举动就立刻撤退。现在他微微靠在椅背上,肩膀是松的。
也许是她想多了。
窃窃私语是从第二天开始的。
“许安然怎么又和陆时清坐一起?”
“不知道,听说她转文就是为了他来着…”
“嘘…小点声”
声音不大,但许安然听到了。她没有抬头,继续写她的数学题。
陆时清也没有动。他的笔尖没有停,呼吸没有变,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根本没听到那些话。但许安然注意到,他的左手从桌面上移到了桌下,握成了拳头。然后又慢慢松开。
他不知道怎么帮她挡这些话。他从来没有处理过这种事。
“许安然也太主动了吧?”
“她后选的座位,选择权应该在她手上吧…”
“陆时清都没怎么理过她,估计烦得很”
…
许安然的笔尖停了一瞬。她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说“我只是觉得他学习好想坐他旁边”——太假。说“关你们什么事”——太冲,而且等于承认了她们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虽然她确实是为了他来的文科班。准确地来说,是为了他那双眼睛里装着的顾易的眼角膜。最终,她选择什么也不说。她本来就是….带着目的接近他的。
她沉默着,把那个“好”字又描了一遍。课本第一页的那个“好”字,已经被她描了不知道多少遍,笔画比旁边的字粗了一倍。
然后她听到旁边的椅子响了一声。
陆时清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短促的一声,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安静下来。他没有看任何人,没有说任何话,拿着水杯走到饮水机前开始接水。教室里安静了下来。许安然低下头,把课本翻到下一页。
陆时清回来的时候,上课铃刚好响了。他把水杯放在桌角,坐下,和离开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后来的事情是苏晚告诉她的。
“当时教室不是饮水机没水了吗,你不知道你去办公室接水的时候发生了什么,”苏晚午饭的时候趴在桌上,一脸“我要开始八卦了你准备好了吗”的表情,“你前桌——就那个长头发的女生——她转过头来,好像是想问你的笔记,对,就是你上学期文综那个笔记本。然后你不在嘛,她就问了陆时清。”
许安然放下筷子。“然后呢?”
“然后陆时清抬头看了她一眼,”苏晚模仿着陆时清的表情,把嘴角往下抿了抿,眼睛半眯起来,看起来不像陆时清,更像一只不太高兴的猫,“他说:‘没有’,然后继续看书了。”
苏晚说完自己先笑了。“之前别人找他借笔记啥的他一般直接就给了,结果这次直接就是一句‘没有’,脸上就差写着‘不想借给她’这几个字了。”
许安然也笑了。笑完她把那个画面收进了心里——陆时清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说“没有”。她想象他当时的表情,越想越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笑。
那一天的最后一节课,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讲解析几何,许安然听得有点困。不是内容难,是老师的声音太催眠了,像一台老式收音机,调频不准,滋滋啦啦的。
她用手指掐了一下虎口,清醒了三秒,又困了。就在她眼皮快要打架的时候,旁边递过来一张纸条。许安然愣了一下。纸条是从陆时清那边推过来的,沿着桌面,不声不响,像一只安静的小船。
她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黑板,表情和平时一样。她低下头,把纸条展开。上面写着四个字:“你困了。”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许安然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拿起笔在下面写:“没有。”把纸条推了回去。纸条很快又回来了,上面多了两个字:“你有。”许安然嘴角弯了一下,在下面写:“你上课不看黑板看我在干嘛?”纸条推过去之后,她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她突然有些后悔写了那句话的时候,纸条从右边推过来了。
上面只有一行字,陆时清的字迹,一笔一划,像他这个人一样干净整齐。“你就坐我旁边,想不看都不行。”
许安然握着纸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面不改色地把纸条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笔袋最里层的夹层里。
最后一节课结束,教室里的人陆续走了。许安然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慢到苏晚在门口等得都不耐烦了。苏晚喊了一声“安然你快点”,许安然应了一句“马上”,但手上还是慢吞吞的。陆时清也在收拾。他比她还慢。慢到苏晚和陆时寒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安然我们去校门口等你”,越来越远,最后听不到了。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许安然。”陆时清忽然开口。
许安然转头看他。他没有看她,低头拉着书包拉链,拉过来,拉过去,拉了三遍才拉好。
“什么事?”她问。
“你去找王老师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就像他写“你困了”的时候一样,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是确定的。
许安然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陆时清把书包背上肩,站起来,终于转过头看向她。他比她高很多,从上方看过来的目光被窗外的夕阳镀了一层暖色,但表情还是淡淡的。
“以后不用去找她。”他说。
许安然没听懂。“什么?”
“不用你找。”他说完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太空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会选你旁边。”
许安然站在原地,书包带从肩上滑下来了她也没管。她看着他走出教室,他的影子在走廊上被夕阳拉得很长,那个影子最后拐过墙角,消失不见了。
走廊上有风吹过来,带着初春泥土解冻的气息。桂花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冒。她不知道那是芽还是别的什么。
她把书包带拉好,走出教室。走廊上空荡荡的,夕阳把她的影子也拉得很长,印在地砖上,从教室门口一直拖到楼梯口。她踩着自己的影子走,每一步都踩在那道灰色的轮廓上,像是怕它跑了。
到楼梯拐角处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校门口。陆时清正穿过桂花大道,深灰色的书包在他背上稳稳的没有晃动。他走得不快,步子也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稳。许安然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她想起昨天放学的时候,苏晚和陆时寒着急去买吃的。他们一起走了一段路。
“许安然。”他说。
“嗯?”
“今天数学卷子的第三题你漏了定义域,第四题你抄错了一个正负号。”他顿了顿,“你的毛病不是不会做,是不仔细。”
“你专门记我的错题?”许安然问。
陆时清没有回答。走了一段路,他说:“不用记。”
“什么?”
“太多了,记不住。”
出校门的时候,两个人要往不同的方向走。许安然往左,陆时清往右。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
他也在回头。当时隔着暮色,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他们的目光撞在了一起。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愣了一下,转头走了。
思绪拉回来,许安然笑了。
“谢谢你,陆时清。”
桂花大道上的桂花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的芽苞已经鼓了起来,鼓得快要撑破那层褐色的壳。冬天还没有走远,但春天已经挤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