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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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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她和她的安全距离
入职民生新闻栏目的第一周,姜晚学会了一件事:顾念安在工作状态下的安全距离,是一臂。
不多不少,刚好一臂。
开会的时候,她会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中间隔着三把空椅子。去采访现场的路上,她会走在姜晚前面,保持一步半的领先。即使在两个人独处的办公室里,她也会坐在办公桌后面,让那两米宽的桌面成为天然的屏障。
不是冷漠。姜晚知道不是。因为第二天一早她们在茶水间偶遇时,周围没有人,顾念安帮她倒咖啡,拇指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那个触感只有零点几秒,但姜晚记住了那个温度。
这像一种心照不宣的游戏:在公开场合把对方推远,在无人的角落里悄悄拉近。
周三下午,栏目组开选题会。
民生新闻栏目的会议室在十六楼,一长条白橡木会议桌,两旁各坐着七八个人。姜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她的采访本——还是四年前那本,深蓝色软皮封面,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但她一直没换。
顾念安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支银色的钢笔,在选题表上勾勾画画。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针织衫,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没有扎起来,垂在耳侧,偶尔她会用食指把碎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但姜晚的视线总是忍不住追过去。
“姜晚。”顾念安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手里这个‘旧城改造居民补偿’的选题,你的切入点是什么?”
姜晚翻开采访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采访要点和数据。“我打算从三户被征收户的个案切入,用他们的个人经历带出整个片区的补偿标准问题。目前已经约了两户,第三户还在沟通。”
对面的一个摄像记者插了一嘴:“这种个案容易变成情绪化的东西吧?观众想看的是硬核的调查数据,不是哭哭啼啼。”
姜晚看了他一眼。摄像记者叫许彦博,三十出头,在栏目组待了五年,据说业务能力不错,但嘴上没什么把门的。
“数据和个案从来不是对立的。”姜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个案提供代入感,数据提供说服力。没有个案的数字是冰冷的,没有数据的个案是单薄的。我的方案是两者并行剪辑,不是二选一。”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顾念安的钢笔在选题表上顿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了姜晚一眼。那种目光——姜晚说不上来,不是赞许,也不是认同,更像是某种确认,确认她还是那个不会在任何人的质疑面前退缩的人。
“方案可行。”顾念安在姜晚的选题旁打了一个勾,“但第三户的采访要尽快落实,我们排期在下个月中旬。还有别的吗?”
姜晚摇摇头。她低头写笔记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用膝盖顶着桌沿,悄悄把手机滑出来看了一眼。
顾念安发的:“你开会的时候能不能不要一直看我。”
姜晚指尖一顿,飞快地回了一条:“我没有。”
“你有。许彦博发言的时候你根本没在听,你在看我。”
姜晚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两秒,打了四个字发过去:“那又怎样。”
她抬起头,余光扫到顾念安拿起桌上的水杯喝水,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然后她看到顾念安在手机屏幕上敲了很长一段话,删掉,又敲了一段,又删掉。
最后发过来的是四个字。
“专心开会。”
姜晚盯着那四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赶紧把那个弧度压下去,重新埋头记笔记,但余光里,顾念安别在耳后的那缕碎发又滑了下来,落在她脸颊边。姜晚的指尖在笔记本的纸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圈。
选题会结束后,姜晚在走廊里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姜晚,等一下。”
她转身,看到许彦博从会议室里最后一个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印着某品牌摄像机的logo。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说一声。”许彦博走近了一些,“刚才在会上我没有抬杠的意思。只是这个栏目做了五年,来来回回有很多人,嘴上说要做什么‘深度调查’,最后交上来的东西都是蜻蜓点水。我不想我们浪费时间和资源。”
“我也不想。”
许彦博看了看她,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然后他点了点头,“那行,你采访的时候如果需要摄像,可以叫我。我对跟拍这种现场类的内容比较有经验。”
“好,谢谢。”
许彦博走了,姜晚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个深蓝色的采访本。她翻了翻刚才的笔记,手指无意识地停在了顾念安发言时她随手记下的几个散碎词语——不是会议内容,而是一些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写下来的东西:锁骨。别头发的手势。银色钢笔。
她“啪”地合上本子,加快了脚步。
周五晚上,栏目组聚餐。
原因是栏目这个月的收视率创了季度新高,顾念安作为总编导请全组吃饭。地点选在传媒大厦附近的一家湘菜馆,订了两桌,一桌坐不下,热闹得像过年。
姜晚被安排在第二桌的角落,挨着栏目组新来的实习生小周和一个做后期剪辑的姑娘。她不太适应这种场合——深度报道部很少聚餐,就算有,焦阳也是找个便宜馆子,三四个人喝一顿酒就散了。像这种二十来号人的集体社交,她四年没参加过,有些手足无措。
菜上了一半,气氛热起来,开始有人站起来敬酒。顾念安被不断从第一桌叫过去,碰杯、寒暄、笑着说“大家辛苦了”。她的酒量似乎比以前好了,四年前她两杯啤酒就上脸,现在白的红的来者不拒,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
姜晚知道那个笑不是真的。四年前她就知道。顾念安真正的笑是会皱鼻子的,眼睛会弯成一个很小的弧度,像半夜里偷偷吃到了糖的小孩——但那个笑只在她完全放松的时候出现,而顾念安已经有四年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放松过了。
饭吃到后半程,许彦博端着一杯白酒走到姜晚面前。
“姜晚,敬你一杯。”他说,“欢迎来我们栏目。那天会上我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这人就是嘴快。”
“没关系。”姜晚端起面前的啤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以后我们可能会有很多合作的机会。”许彦博喝了一大口,眼睛亮亮地看着她,“我对你的业务能力还是认可的。深度报道部出来的人,底子不一样。”
“谢谢。”
“对了,你周末一般做什么?我们有几个同事周末会去攀岩,你有兴趣吗?”
这个问题让姜晚顿了一下。她从来没被同事邀约过周末活动——在深度报道部,大家的周末都是在各自跟的选题里度过的,不存在“一起玩”这个概念。
“我——”
“她周末有事。”
一只手从姜晚身后伸过来,平稳地拿走了她手里的啤酒杯。
顾念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丝质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流畅的线条。她的脸色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但姜晚注意到她的耳尖泛着很不自然的红色,眼底也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她喝了不少。
“顾姐。”许彦博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总编导会来挡酒。
“姜晚这个周末要跟我去跑一条线。”顾念安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安排好的工作,“喝多了明天起不来。”
许彦博看了看顾念安,又看了看姜晚,识趣地笑了笑,“那行,改天再约。”他端着酒杯走了。
顾念安把姜晚的啤酒杯放到桌上,杯子里还剩大半杯。
“你不用替我跟他说那些。”姜晚说。
“我没替你说。”顾念安垂着眼睛,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也慢了一些,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是你本来就要跟我去跑线。”
“你喝多了。”
“我没有。”顾念安抬起头看着姜晚,那目光有一瞬间的失焦,然后又重新聚拢,“我的酒量现在比你好。你信不信?”
姜晚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顾念安看她不回答,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委屈,像个明明喝醉了但死活不肯承认的人。
“你送我回去。”顾念安说。这不是请求,是陈述。
聚餐结束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姜晚跟栏目组的同事简单道了别,扶着顾念安走出湘菜馆。夜风吹过来,顾念安打了一个冷战,下意识地往姜晚身上靠了靠。
“你车停哪了?”姜晚问。
“我没开车。今天喝了酒,打车来的。”
“那我打车送你。”
“走路。”顾念安说,“我住得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你确定?”
“二十分钟。”顾念安竖起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又觉得不够准确,添了一根,“好吧,二十五。”
姜晚叹了口气,把顾念安的帆布包从她肩上拿下来,自己挎上,又把自己的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到顾念安身上。顾念安没有拒绝,她把姜晚的外套裹紧了一些,低头闻了闻领口,然后抬起头,表情很认真。
“你换洗衣液了。”
“嗯?”
“以前你不是这个味道。以前是那种——很便宜的超市货,没什么特别的。现在这个好闻。”
姜晚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顾念安喝多了之后说话的方式和平时完全不一样,那些被理智层层包裹的东西全都从缝隙里漏了出来,包括她对姜晚洗衣液的评价。
她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城市的夜景在两侧铺展开来,霓虹灯的光晕在湿润的空气里晕开,像一幅被水打湿的水彩画。顾念安走得不算稳,但也没有到需要搀扶的程度。她只是偶尔会偏离直线,肩膀碰到姜晚的肩膀,然后迅速拉开距离,过了一会儿又碰到,又拉开。
第五次碰肩的时候,姜晚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这样走得稳一点。”姜晚说,目视前方,表情非常淡定。
顾念安低头看了一眼她们交握的手,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嵌进了姜晚的指缝里,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能感觉到彼此的脉搏。
她们就这样沉默地走过了两个路口。
夜风里有一种秋天快要来了的味道,干燥的、微凉的,混着远处不知道谁家窗口飘出来的饭菜香。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道影子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像两条被风吹动的丝带。
“姜晚。”顾念安忽然开口。她的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一些——夜风似乎吹散了一部分酒意。
“嗯。”
“我跟许彦博说你有事——不是因为我喝多了说胡话。”
“那是为什么?”
顾念安没有立刻回答。她们拐进一条安静的老街,两侧是法国梧桐,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路灯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路面上,闪着细碎的光斑。
“因为他说要‘约你周末’的时候,我心里很不舒服。”顾念安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就是不舒服。像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不重,但一直在那儿。”
姜晚停下了脚步。
顾念安也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她。路灯在她身后,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昏黄的光晕里。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一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姜晚的西装外套在她肩上显得太大了,让她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
“顾念安。”姜晚叫她的名字。
“姜晚。”顾念安也叫她的名字,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真的站在自己面前。
她们对视了很长时间。
然后顾念安伸手,指腹轻轻碰了碰姜晚的脸颊。那动作很轻,轻得像在触碰一样随时会碎掉的东西。她的指尖从姜晚的颧骨慢慢滑到下颌线,指腹带着一点酒后的温热,在姜晚的皮肤上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痕迹。
姜晚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瘦了。”顾念安说。和余姐说的是一样的三个字,但语气完全不同。余姐说的是心疼,顾念安说的是“我注意到了,我一直都在注意”。
“你说了两次了。”姜晚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哑。
“因为我说一次你好像没听到。”顾念安的手指停在姜晚的下颌线边缘,没有再动。她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深,瞳孔里映着姜晚模糊的倒影。
街角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夜色尽头。树上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打着旋儿落在她们脚边。
姜晚抬起手,覆上顾念安贴在她脸颊上的手,然后轻轻翻转,把那只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顾念安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顾念安。”姜晚又说了一遍。这次她的声音更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们两个人听的秘密。
顾念安没有应,她在等。
“你可以不舒服。”姜晚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也不想跟别人过周末。我想跟你过。”
顾念安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她的眼眶慢慢泛红了——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有些话被压抑了太久,当终于听到的时候,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你别哭。”姜晚伸手帮她擦了一下眼尾,指尖触到一片湿润,“你一哭我就——”
“就什么?”
“就不会说话了。”
顾念安被她这句话逗笑了。是真的笑,皱着鼻子的那种笑,眼睛弯成一弯月牙,酒意和泪意交织在一起,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得不像她自己。
“你本来就不会说话。”顾念安说,“你只会做。”
“做什么?”
顾念安没有回答。她踮起脚尖,吻了姜晚的嘴角。
不是正式的吻,只是嘴唇轻轻擦过嘴角的边缘,像是试探,像是确认,像是醉酒之后借来的勇气。但那个触感留在了姜晚的皮肤上,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白酒的辛辣气息。
然后顾念安退开,低下头,把脸埋进姜晚的肩窝里。她的声音闷闷地从那里传出来,像是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织物。
“我走不动了。”
“还有多远?”
“十分钟。”
“你说二十几分钟。”
“那是没喝酒的时候。”
姜晚低头看着顾念安埋在自己肩窝里的发顶,能闻到她的洗发水味道——不是薰衣草了,换成了另一种,带着一点点柑橘的清香。她的手指轻轻地、一下一下地顺着顾念安后脑的头发,像是在安抚一只终于肯露出肚皮的猫。
“我背你。”姜晚说。
“不要。路上有摄像头。”
“那怎么办?”
顾念安在她肩窝里蹭了蹭,像在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就这样站一会儿。站一会儿我就有力气走了。”
她们就这样站在法国梧桐树下,路过的行人偶尔投来一瞥,目光带着大城市里的人特有的那种“与我无关”的漠然。夜风把梧桐叶吹得哗哗响,远处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站了大概五分钟,顾念安抬起头,酒意退了大半,眼睛里多了一些清醒时特有的警惕和克制。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把姜晚的外套从肩上拿下来,还给她。
“走吧。”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温和与疏离,“不早了。”
刚才在路灯下踮起脚尖吻她的人,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姜晚知道她存在过,因为她的嘴角还留着那个吻的触感。
她接过外套,没有穿,只是搭在手臂上,跟上了顾念安的脚步。
她们在沉默中走完了剩下的路。在小区的单元门口,顾念安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姜晚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手指在钥匙上停了一秒。
“晚安。”顾念安说,没有回头。
“晚安。”
门关上了。姜晚站在楼道口,听到顾念安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往上,在三楼停下来,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响,然后是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一切归于安静。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刚才一直搭在顾念安披着她外套的肩上,掌心下面残留着顾念安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
她在楼道口站了很久,久到蚊子在她小腿上咬了三个包。
然后她转身,走向小区门口的马路边,在手机上打了一辆车。
等车来的时候,她收到一条消息。
顾念安:“你到家了吗?”
姜晚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一行字:“还没走。”
又删掉了。重新打:“在车上。”
顾念安:“骗人。你还在楼下。我听到你在楼道里没走。”
姜晚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长时间,最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窗户关了吗?风大。”
顾念安:“关了。”
然后很快又发了一条:“但如果你想叫我开窗的话,我也可以开。”
姜晚看着这行字,心脏跳得一下比一下重。她没有回复,而是抬起头,看向三楼那扇朝南的窗户。窗帘是拉着的,但在窗帘的缝隙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她站在原地,仰着头,风吹起她的衬衫衣角。
然后那线光消失了——窗帘被拉开了一条更大的缝。
隔着三楼的窗玻璃和夜色,姜晚看到顾念安站在窗边,手机的光照亮了她的脸。她们对视了不到两秒钟,顾念安就把帘子拉严了,动作快得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姜晚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别看。回去。”
姜晚终于笑了。不是那种克制的、刻意压住的微笑,而是真正的、从胸腔里涌出来的笑。她低下头,打字时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晚安,顾念安。”
“晚安。”
这次是真的晚安了。
出租车到了。姜晚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驶出小区。她回过头,从后车窗看向那扇窗——窗帘的缝隙里,那线暖黄色的光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