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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第六章 ...

  •   第六章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周一,早上八点四十五分。

      姜晚站在民生新闻栏目所在的传媒大厦十五楼电梯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她整理好的个人资料和作品集。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下面是深灰色的西裤,脚上是那双穿了三年、鞋头已经有些磨损的黑色皮鞋。

      不是因为她没有更好的衣服,而是她觉得这件旧西装给了她一种安心的重量感——就像穿上它就能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不会被情绪左右的人。

      但她知道这只是错觉。因为在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她看到顾念安站在走廊尽头,穿着一件深红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姜晚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顾念安余光扫到了她,结束和同事的对话,转过身来。

      “来了。”她说。

      “来了。”

      “合同在我办公室。跟我来。”

      顾念安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红色外套的下摆随着她的步子在身后轻轻摆动。姜晚跟在后面,经过了一排排工位,那些工位上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忙自己的事。民生新闻栏目和深度报道部不一样,这里的人更多,气氛也更紧张——屏幕上同时开着多个窗口,有人在打电话跟采访对象确认信息,有人在剪辑台前一帧一帧地调画面,有人在和外地记者站的同事连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滚烫的紧迫感。

      顾念安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的一间,门牌上写着“总编导室”。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一张L型办公桌,一台大屏幕显示器,靠墙一排文件柜,窗户朝南,能看到远处城市的天际线。

      “坐。”顾念安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在转椅上坐下来,把文件夹打开,推到姜晚面前。

      姜晚低头看,是一份正式的劳动合同。聘用岗位:调查类内容编导。汇报对象:总编导顾念安。合同期限:三年。

      “待遇你看一下,基本工资加绩效。绩效部分按照每月实际播出的内容时长和影响力系数计算。”顾念安的声音完全变了,变成了那个在工作场合滴水不漏的职业女性,跟三天前在废弃档案室里接吻的人是同一个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

      姜晚快速地翻完了合同,条款清晰,待遇比她预期的要好一些。

      “我签。”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顾念安接过合同,检查了一遍签名,然后把合同收进文件柜。她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软化了一些。

      “欢迎加入。”她说,伸出手。

      姜晚握住了她的手。这次握手比正常的商务握手多了半秒钟。不算多,但也绝对不算少。顾念安的掌心干燥温热,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纤长有力。

      “第一天入职,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姜晚松开手。

      “先熟悉栏目组的运作流程。”顾念安走到文件柜前,取出一本厚厚的装订册,放到桌上,“这是我们过去一年所有的调查类内容的选题策划案、采访方案和播出反馈。你看完这些,大概就知道我们是怎么做事的了。”

      姜晚翻了翻,装订册至少有三百页。“你希望我多久看完?”

      “今天下班之前。”

      “你是认真的?”

      顾念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她在工作中难得一见的、近乎顽皮的表情。“我说过,我信得过你。但信得过和不用考核是两回事。”

      这天下午,姜晚窝在栏目组给她的临时工位上,把三百页的策划案从头看到尾。民生新闻栏目的调查类内容和她以前在深度报道部做的不太一样——后者是纯文字报道,动辄上万字的长篇特稿,受众是“那些愿意花二十分钟读一篇长文章的人”;而前者的核心是视频叙事,节奏更快,信息更密集,需要在几分钟内把事情讲清楚、讲透、讲得让人想看下去。

      她一边看一边做笔记,到下午四点半的时候,装订册翻到了倒数第三十页。她的笔停了下来。

      这一页是一份调查策划案,标注的日期是去年三月。选题是关于某开发区土地流转中的违规操作,策划案里列出了采访对象、证据线索、拍摄方案和预期的播出时间。但在“审核结果”一栏,写着“暂缓推进”四个字,没有写明原因。

      她翻了后面的几页,发现“暂缓推进”或“选题未通过”的策划案不止这一个。有些给出了理由——“证据链不完整”“采访对象不愿意出镜”“涉及敏感主体”——有些则什么理由都没有,只有一个红色的“否”字。

      “顾念安。”姜晚拿着那本策划案走到总编导室门口,敲了敲门。

      顾念安正在打电话,看到她,对着话筒说了句“稍等”,然后捂住听筒,“什么事?”

      “这个‘暂缓推进’的选题,你知道是谁否决的吗?”

      顾念安看到姜晚手中的页码,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右手不自觉地用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那是上面直接叫停的。”她说,声音放得很低,“我当时的解释是‘证据链不完整’,但我们都知道那不是真的。”

      “谁叫停的?”

      顾念安犹豫了一下,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撕下来递给姜晚:频道总监。

      姜晚接过便签纸,看了两秒,折好放进口袋。频道总监是顾念安的直属上级。也就是说,长润资本那条线如果要推进,顾念安要先说服她的顶头上司,或者想办法绕过这个层级。而姜晚回想起她入职时签过的文件——在民生新闻栏目,所有涉及企业的调查类选题一律需要经过频道总监签字才可立项。

      这意味着,如果她们要追查沈维庸和长润资本,光两个人信誓旦旦是不够的,还需要拿到一张合法的“通行证”。

      “我知道了。”姜晚说,“那这个先存着。”

      她回到工位,没有继续看书,而是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加密文档,标题写了两个字:通路。

      她在文档里列出了几个要点——

      立项审批人:频道总监皮远航。此人背景不详,需要了解他对这类敏感选题的态度和过往决策记录。

      证据强化路线:在走流程之前,把先期素材(包括孙建民的U盘、顾念安档案室的资料、余姐等可能的证人证言)分类分级,区分“已具备公开发表条件”的材料和“需要进一步核实的材料”。

      保护机制:一旦启动正式报批流程,需要预设可能的“暂缓”或“否决”风险,并提前想好应对策略,包括寻求更高层级支持、联合其他媒体同行联署推进等。

      她又加了一条:焦阳。外援,随时准备接应。

      这时,顾念安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

      “今晚有事吗?”她问。

      “没有。”

      “跟我去个地方。”顾念安压低声音,确保周围的同事听不到,“余姐约了我们八点在老地方。我下午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没接,我就直接和余姐敲定时间了。”

      姜晚一愣。余姐——就是前天她在电话里联系的那个老知情人。她拿出手机一看,果然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顾念安的。

      “你怎么联系上余姐的?”她问。

      “你给我打电话那天,我就在你旁边。”顾念安说,“你忘了?你打给余姐的时候我在档案室,你那通电话没挂好,我听到了。”

      姜晚确实忘了。那天她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的时候可能没按准挂断键。

      “所以你也听到余姐说只信任‘小姜和小顾一起来’才愿意帮忙了。”

      “听到了。所以我约了今晚,我们一起去。”顾念安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走吧,路上买点水果,不能空手去。”

      老地方是城北的一家潮汕砂锅粥店,店面不大,藏在一排大排档中间,门口的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黄。余姐在这里做了四年的收银员,每天晚上六点到凌晨两点,雷打不动。

      姜晚和顾念安到的时候是八点十分,店里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几桌吃夜宵的人。余姐坐在收银台后面,正在用计算器算账,听到门口的迎宾铃响,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先落在顾念安身上,然后移到姜晚身上,眼眶微微泛红。

      “来了。”她说,声音有些哑。她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工作服,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露出的鬓角已经白了大半。

      “余姐。”姜晚叫了一声。

      “小姜。”余姐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瘦了。比四年前瘦了。”

      “我挺好的。”姜晚把手里的果篮递过去,“余姐,这个给您。”

      余姐接过果篮,没有客套,直接放到收银台下面。她看了一眼顾念安,又看了一眼姜晚,目光在她们之间来回飘了一下,然后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

      “你们两个还是在一起。”她说,语气不是疑问。

      姜晚和顾念安同时看了对方一眼,谁都没有纠正这句话。

      余姐把工作交代给旁边的年轻女孩,带着她们走到店铺最里面的一张角落桌子。桌上已经摆了三副碗筷和一小碟花生米。

      “喝粥,边喝边说。”余姐坐下来,自己先动手盛了一碗虾蟹粥递到姜晚面前,又盛了一碗给顾念安。

      姜晚舀了一勺粥,粥很烫,她吹了两口才送进嘴里。鲜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是她四年前经常和余姐一起吃的那种味道。

      余姐等她们吃了几口,才开口说话。

      “你们上次给我打电话,说又要做那条报道了。”余姐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三个人能听到,“我问你们一句,你们到底是为什么放不下这件事?”

      顾念安放下勺子,看着余姐。“因为不对的事,应该被纠正。因为这个世界上应该有一个地方,可以让像您这样的人把真话说出来,而不必担心之后的生活。”

      余姐苦笑了一下。“我已经不用担心了。我的人生已经这样了。但小姜、小顾,你们不一样,你们还年轻——”她顿了顿,眼眶里似乎有泪光闪烁,“老周走了。你们知道吗?老周走了。”

      “我们知道。”姜晚的声音很沉。

      余姐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深呼吸了几次,像是在给自己积蓄勇气。

      “那我说。你们想知道当年那通电话到底是谁打的,我可以告诉你们。因为我听到了。”

      姜晚的身体微微前倾。顾念安的手在桌面下按住了姜晚的膝盖,轻轻地、用力地按了一下——提醒她稳住。

      “四年前,你们那篇报道被撤的前一天晚上,老周接到了一个人的电话。”余姐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眼神是直的,直直地看着面前的粥碗,像是看着四年前的那个夜晚,“老周当时在厨房洗碗,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开了免提。他不是故意的,他按错了键。但我就坐在客厅,所以——”

      她抬起头,目光和姜晚对上。

      “我听到了。电话那头的人,让老周转告你们,‘这篇报道,发不了’。老周问为什么,那个人说,‘因为你们的调查已经触及了不该触及的人。如果继续追下去,不光是报道发不了,你们这些记者以后也别想在这行混了。’”

      粥店的厨房里传来灶火轰鸣的声音,锅铲碰撞的声响盖住了一瞬间的沉默。

      “那个人是谁?”顾念安问。她的声音稳得不像一个正常人,但姜晚能感觉到她按在自己膝盖上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他说他姓林。但我后来查过老周的通话记录,那个号码的机主备案名字,是一个姓沈的。”余姐一字一字地说,“沈、维、庸。”

      粥店里有人喊了一声“老板,结账”。余姐条件反射地站起来,但又慢慢地坐了回去,像是一个在职业和生活之间拉扯的人。

      “这一次,”姜晚说,“不会再有不只一个人站出来了。余姐,我需要您也站出来——不是现在,是在我们准备公开报道的时候。”

      余姐看着她,眼角的鱼尾纹在灯光下深得像刀刻的。

      “小姜,你知道我站出来意味着什么吗?”余姐说,“意味着我这四年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日子,可能又要没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我站出来?”

      “因为只有更多人站出来,这件事才能真的结束。”姜晚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否则四年后、八年后、十二年后,还会有另一个人在粥店的后厨里躲躲藏藏,还会有另一个人像老周一样带着遗憾走。”

      沉默。

      粥店里的电视在播天气预报,说下一个台风已经在太平洋上生成。姜晚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的台风永远都在生成,而她和顾念安,只是在每一个风暴的间隙里,试图拼凑真相的碎片。

      余姐终于点了点头。“好。到时候你们叫我。我把工作安排好,跟你们去。”

      那碗粥喝到了将近十点。临走的时候,余姐送她们到门口,拉着姜晚的手说了句“保重”,又拉着顾念安的手说了句“你也是”。走出粥店,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顾念安靠在车旁,没有急着上车,仰头看着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到几颗星星。

      “余姐答应了。”她说。

      “嗯。”

      “第一块多米诺骨牌。”顾念安转头看向姜晚,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你不觉得我们在做的这件事,就像在推一副巨大的多米诺骨牌吗?每一块都压着后面那一块,你推倒第一块,后面的就会一块接一块地倒下,直到最后——”

      “直到最后,真相倒在我们面前。”姜晚说。

      顾念安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职业性的笑,不是克制着情绪的笑,而是从心里往外涌的那种笑,像四年前她们在采访车里通宵开夜路的时候,她靠在姜晚肩膀上打盹前的那种笑。

      “姜晚。”她忽然叫她。

      “嗯。”

      “今晚别回去了。”

      姜晚看着她。

      “我说的是——”顾念安顿了顿,移开目光,看向远处街角的路灯,“就是别回去了。没有别的意思。”

      姜晚走过去,拉开车门。“我知道。上车吧。”

      车子发动的时候,车里的收音机自动打开了,播的是一首老歌,声音沙哑的女声在唱“来日纵使千千阙歌,飘于远方我路上”。顾念安伸手想把收音机关掉,姜晚按住了她的手。

      “别关。”她说。

      顾念安的手在姜晚的手掌下面停留了两秒,然后翻转过来,握住她的手。她们就这样一只手交握着,另一只手握着方向盘,车子缓缓驶入夜色中的车流。

      电台里的歌还在唱。

      那天晚上,她们真的只是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顾念安睡在大床上,姜晚睡在客房的床上——但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姜晚被噩梦惊醒了,出了一身冷汗。她坐起来,听到隔壁房间的门开了,顾念安穿着睡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做噩梦了?”顾念安的声音带着睡意,很轻。

      “嗯。”

      顾念安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把水递给她。姜晚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放在床头柜上。她们在黑暗中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然后顾念安掀开被子,躺到了姜晚身边。不是那种暧昧的、刻意的亲近,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像回家一样把自己安放好的姿态。她把脸埋在姜晚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别再跑了。”

      姜晚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不跑了。”她说。

      窗外的城市在沉睡。台风已经远去,新的一天快要来了。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再做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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