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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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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旧雨新茶,和一张邀请函
从老工业区回来的路上,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说不上是更近了还是更远了。姜晚靠在副驾驶座上,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指腹无意识地在车窗玻璃上画圈。顾念安开车很稳,双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像一个刚拿到驾照的人在上路第一天的状态——过分专注,专注到像是在躲避什么。
车在红绿灯前停下来。顾念安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终于开口。
“刚才的事——”
“不是意外。”姜晚说。
绿灯亮了,顾念安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冲出去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姜晚注意到她耳朵尖红了。
“我知道不是意外。”顾念安说,语气故作镇定,“我的意思是,那不是一个——”
她又卡住了。姜晚从没见顾念安这样——那个在镜头前永远滴水不漏的人,那个能用四十秒讲清楚一个复杂社会事件的脉络的人,此刻在找一个词来形容自己和前女友在废弃档案室里的接吻,却找不到。
“那不是一个随随便便的吻。”姜晚替她说了。
顾念安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对。”她说,“不是随随便便的。”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这算什么?”顾念安问。这次的语气没那么装了,像一个真的不知道答案的人在问。
姜晚想了几秒钟。“我不知道。但我不想给它随便下定义。”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不管做什么都要先下定义——‘我们现在的合作框架是信息共享但各自独立发表’‘我们之间的私人关系不应影响职业判断’——”
“我以前是个笨蛋。”姜晚说。
顾念安侧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丝笑意,是她今天第一个真正的、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的笑。
“你现在也是。”她说。
车开回顾念安住的小区,停好车之后姜晚没有跟着上楼。她的手机在回来的路上震了好几次,都是焦阳发的消息:“回来一趟,有事说。”
“我得回报社。”姜晚说。
顾念安点了点头,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把备用钥匙——就是昨天给姜晚开门的那个——递给她。
“这把给你。”她说,“以后来不用按门铃。”
姜晚接过钥匙。金属的质感冰凉,握在手心里却好像有点烫。
“你就不怕我把你家搬空了?”她说。
“我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顾念安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除了你。”
这句话说完她走得更快了,几乎是落荒而逃。
姜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把钥匙,看着顾念安的背影消失在那扇老旧的单元门里。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她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地挂在嘴角,像一个不习惯笑的人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这个表情。
回报社
深度报道部的办公室还是那个见不到太阳的样子。
焦阳坐在他那张被文件堆了半边的工作台后面,叼着一支没点的烟——报社禁烟好几年了,他一直改不了这个习惯,就改成叼空烟。看到姜晚进来,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桌上磕了磕。
“你去哪了?昨晚开始就找不到你人。”
“台风天,在外面。”
“外面?”焦阳眯起眼睛,“在顾念安‘外面’?”
姜晚没接话。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把孙建民给的那个U盘插进USB接口。文件夹弹出来,里面是几个PDF文件和一张照片。
焦阳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到屏幕上的内容,眉头皱了起来。
“长润资本?”他认出了那个名字。
“嗯。”
“这不是四年前——”
“对。”姜晚打开第一个PDF文件,是一份长润资本的股权穿透图,一直追溯到顶层。姜晚快速扫了一遍,在第七页找到了那个名字:沈维庸,持股比例67.3%,最终受益人。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翻到了下一页。下一份文件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某次会议的签到表,日期是四年前的某一天,地点是某政府部门的会议室。参会人员名单里,长润资本代表的签名栏写着两个字:沈维庸。
“这个人从来没在任何公开信息里出现过。”姜晚说,“长润资本的工商登记信息里,法定代表人是一个叫林某某的人,绝对不是这个名字。”
“这就对了。”焦阳的声音沉下来,“用代持和层层嵌套的壳公司来隐匿实控人身份,是这类操作的标配。沈维庸才是真正说话的人,但台面上站着的只是一个风控合规的‘白手套’。你的意思是,当年那通电话是他打的?”
“顾念安查到的线索指向他。但还需要更多证据。”
焦阳沉默了一会儿,把没点的烟重新叼回嘴里。“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姜晚没有立刻回答。她打开手机,看了顾念安昨晚发的地址和那句“八点。我做饭”,又看了今天在档案室里顾念安递给她文件时手指的温度,最后看了那把还放在口袋里的钥匙。
“深度报道部的竞聘,我不参加了。”她说。
焦阳没有表现出意外。“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那你去哪?”
“民生新闻栏目。顾念安在的那个。”
焦阳把烟捏在手里,搓了搓,烟丝从卷纸的裂口处漏出来,掉了一桌。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说,“你去她栏目,你们就不是单纯的合作了。你们是上下级——你是编导岗,她是总编导。你们的关系在你来我往的日常里——”
“我知道。”
“而且这个选题,这个长润资本的事情,你们打算联合推进?”焦阳压低了声音,“一旦动起来,就是捅马蜂窝。”
“所以我需要有人在外面接应。”姜晚看着焦阳,“我进去之后,你在外面。深度报道部的建制虽然要变,但你的人脉和资源还在。我们里应外合。”
焦阳叼着断烟想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只属于老调查记者的狠劲儿。
“行。”他说,“你去当卧底,我在外面给你放哨。但有一点——”
他正色道。
“别把自己搭进去。我说的是哪方面的‘搭进去’你应该清楚。顾念安这个人,她是你的旧伤,也是你的新药。但你得先搞清楚,你做这件事到底是为了真相,还是为了她。”
姜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也许答案从一开始就是同一个。
那天下午,她给顾念安发了一条消息:“我同意来你栏目。具体入职流程我让焦阳帮忙走。”
顾念安秒回了:“好。周一上午九点,我办公室,签合同。”
然后又发了一条:“今天在档案室的事——”
姜晚等了三秒钟,没等到下文。
“嗯?”她回。
“没什么。周一见。”
姜晚看着那四个字——“周一见”——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想起四年前,她们每次联手采访的前一天晚上,顾念安都会发“明天见”,然后第二天一早准时出现在约定的地点,手里永远多带一杯咖啡,永远是她喜欢的那个牌子,永远是不加糖的美式。
她打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尘封已久的联系人——是当年她们共同采访过的一个知情人的号码。她打了过去,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余姐,是我,姜晚。”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明显的惊讶:“小姜?你……你还好吗?四年没消息了。”
“我挺好的,余姐。我想问您一件事——您还记得当年跟您联系的那个电台记者吗?姓顾的。”
“记得记得,小顾嘛,很机灵的那个姑娘。”
“她现在和我在一起——我的意思是,我们又要做那条报道了。”姜晚顿了顿,“如果我们重新启动采访,您还愿意帮我们吗?”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姜晚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混着很轻的电视声音——应该是某个下午档的电视剧。
“小姜,”余姐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你们想做的是好事。但这几年,你也看到了,当年跟你们聊过的人,后来多多少少都遇到了麻烦。我不是怕,我是有孩子的人,我得为她想。”
“我理解。”
“但是——”余姐的话锋顿了一下,“如果是你跟小顾一起来,我给你们泡茶。”
姜晚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紧。
“好。”她说,“余姐,我保证,这次不会让您失望。”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办公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小林在角落里剪片子的键盘敲击声断断续续,焦阳翻报纸的声音沙沙地响。
所有这些声音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她待了四年、此刻终于要离开的地方。
她没有不舍。但她有一种很清醒的确定——她是带着任务走的,不是逃走的。
周日晚上,她又去了顾念安家。
这次是她自己开的门。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半圈,“咔嗒”一声,门开了。
顾念安正在客厅的茶几上摆弄什么——一台老式的录音机,银色的外壳,按键有些松动。旁边散落着几盘磁带,标着“采访录音备份”的字样。
“你在找什么?”姜晚换了鞋走过去。
“四年前的一份采访录音。”顾念安头也没抬,“我记得我当时录了一份,存在这盘磁带里,但我现在不确定是哪一个。这个录音机也是当年用的那个,我和你在工厂门口等采访对象的时候,你拿它听过歌。”
姜晚在那台录音机旁边坐下来。她看到磁带盒的封面手写着日期和地点,字迹是顾念安的,端正的楷体,每个字的收笔都会微微上挑。
“我帮你找。”姜晚说。
她们花了将近一个小时,一盘一盘地听。录音机的音质不好,很多采访录音背景噪音很大,掺杂着风声、车声、脚步声。她们就这样肩并肩坐在茶几前的地毯上,在那些四年前的声音里穿梭。
“这段是你采访那个退休会计师的。”顾念安说。
“不对,这段是我和余姐在茶餐厅聊的。”姜晚纠正。
“那这段是什么呢?听着像是什么仪式现场的声音……”
录音里传来嘈杂而模糊的人声,混着音乐声和掌声,似乎是某场公开活动的现场录音。背景里有人在说话,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姜晚正要按下暂停,一个声音清晰地从那堆噪音里浮出来——
“改制方案是经过批准的,程序没有问题。长润只是财务投资人,不参与具体运营。”
顾念安的手停在半空中。
这个声音她们都认出来了。不是某个被采访对象,而是当年那场改制工作会上某位主要决策者的声音。这段话并非在采访中主动说出,而是当时会场讲话的即兴片段。它出现在这盘录音带里,说明顾念安当年在录制正式采访之外,无意间收录了一段公开场合下一些相关人物的发言。
“这盘带子是哪来的?”姜晚问。
顾念安快速翻看磁带盒上的标注。“XX集团年度总结大会……这是我作为媒体参会时录的现场,不是采访带,是新闻报道的原始素材。”她抬起头,目光亮了起来,“但这段话不在当年的报道里。”
“因为你当时没在意。”姜晚说,“你录了会场的所有声音,然后只用了你需要的部分。但这段话——发言者的身份和态度,可以作为佐证材料。”
她们对视了一眼,眼睛里映着彼此的兴奋。那种感觉姜晚形容不出来,就像是四年前的所有东西都没有白费,每一份录音、每一页笔记、每一个在工厂门口等待的黄昏,都在此刻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回来了。
“顾念安。”姜晚看着她。
“嗯。”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在想什么?”
姜晚没有用语言回答。她伸出手,绕过那台老式录音机,掌心覆上顾念安的手背。顾念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翻转手掌,和姜晚的手十指交握。
录音机还在转,磁带沙沙地响着,里面是四年前某个会场的现场声——那些人的声音很远,远得像另一个时代的事。
而她们很近。
姜晚倾过身,吻了顾念安的额头。不是嘴唇,是额头,轻轻的,像蜻蜓点水。
顾念安闭上了眼睛。过了两秒,她睁开,看着姜晚,目光沉静而柔软。
“姜晚。”
“嗯。”
“你欠我的不止一个吻。”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还?”
姜晚想了想,说了一句不像她会说的话——“我会用一辈子还。如果你愿意给的话。”
顾念安没有说话,但她把姜晚的手握得更紧了。
窗外的夜色漫上来,路灯亮起,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线。录音机的磁带转到了头,弹起,“咔嗒”一声,世界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