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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凉茶是苦的   烤肉在 ...

  •   烤肉在铁架上滋滋地冒着油,白烟袅袅地升起来,被头顶的排烟管吸走大半,剩下的在昏黄的灯光里飘散,把整个包厢熏得雾蒙蒙的。
      云汐盯着面前那盘烤得恰到好处的牛舌,手里握着一双筷子,筷子尖搭在碟沿上,一动没动。
      她正在想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刚才在门口,辞汐风说那句话的时候“你收过我的数学作业,一共收了一百三十七次”他的语气是什么意思?
      她飞速调动自己所有职业经验,进行了一次严谨的语言学分析。
      首先,这不是一句普通的寒暄。寒暄不会精确到一百三十七。普通的寒暄是什么?“好久不见”、“你变化挺大的”、“现在在哪工作”这些才是寒暄。精确到具体数字的,要么是炫耀记忆力,要么是意有所指。
      其次,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在离她不到半步远的地方。那个距离不是正常的社交距离,正常的社交距离是一米二到两米。不到半步,大概是四十公分,已经属于亲密距离了。当然,走廊窄,这个因素要考虑进去。
      第三,他说完之后没有等她回应,也没有解释。这说明他不是在提问,而是在陈述。他在告诉她一个事实“我记得这件事”。
      一个你觉得不重要但我觉得重要的事。
      云汐在心里把这个结论过了一遍,然后飞速推翻,重新下了一个相反的结论:
      他想用这个数字来打破尴尬。上次她说“忘记了”,他大概是觉得有点尴尬,所以这次故意用一个精确的数字来制造一个轻松的开场白。一百三十七次多具体的数字,多幽默的方式,意思就是“你不记得我没关系,我帮你回忆一下”。这是一个社交高手的常规操作,跟别的没关系。
      对,就是这样。
      “云汐。”
      周晴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开,云汐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你盯着那盘牛舌看了三分钟了。”周晴用一种看精神病人的眼神看着她,“那块肉跟你有什么仇?”
      云汐低头,发现自己的筷子已经把一块无辜的牛舌戳了无数个洞。
      “……在想方案。”她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涩得发苦。
      “哦。”周晴一个字说出了至少三个意思:我信你个鬼、你在想什么我清楚得很、回去再审你。
      云汐假装没听懂,开始专心对付新烤上来的一盘五花肉。肉裹在生菜里,蘸了酱,放一瓣蒜,再夹一片泡菜,她的动作很流畅,吃得很认真,像一个真正的干饭人。
      但在嚼肉的间隙,她的余光还是不受控制地飘向了斜对面。
      辞汐风正在和刘旭阳聊天。刘旭阳喝了酒,嗓门越发大了,手舞足蹈地讲他创业初期的光辉事迹,什么三个月拿下第一个大客户、什么和竞争对手斗智斗勇、什么在最困难的时候坚持下来。辞汐风靠在椅背上听着,手里转着一只酒杯,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姿态很松弛,像一只慵懒的大型猫科动物。
      他转酒杯的动作很好看。修长的手指搭在杯沿上,不紧不慢地转,杯里的啤酒随着转动晃出小小的漩涡。云汐注意到他的指节分明但不粗大,指甲修得很整齐,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是深蓝色的,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和高中时候不一样了。高中时候他打篮球,手指上经常贴着创可贴,手腕上戴的是那种十几块钱的橡胶运动手环,被汗浸得褪了色。有一次他打完球回来,手背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他也没在意,随便用纸巾擦了一下就继续做题。云汐坐在前面,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汗水的味道,那味道让她又心疼又心动,复杂得像一杯加了太多东西的鸡尾酒。
      “哎,汐风,你现在到底在哪个公司?”刘旭阳终于问了一个云汐也想知道的问题。
      “华建。”
      “华建?那个华建?”刘旭阳的嗓门又拔高了,“做国贸那个世贸中心的华建?”
      “嗯。”辞汐风点点头,“那个项目是我负责的。”
      云汐的筷子顿了一下。世贸中心。就是林与舟他们公司那个美妆品牌项目所在的地方。也是周晴那天说他出现的地方。
      “卧槽,那项目可大了。”旁边一个男同学插嘴,“我之前路过那附近,看着那几栋楼可气派了。”
      “还在建。”辞汐风说,“预计明年年底完工。”
      “那你现在天天往工地跑?”
      “差不多。”
      “难怪上次聚会你也迟到。”刘旭阳哈哈大笑,“我还以为你是故意的。”
      “怎么会。”辞汐风放下酒杯,“上次确实是堵车。工地在东边,居酒屋在西边,赶上晚高峰。”
      云汐嚼着肉,心里想:他说“怎么会”的时候语气很轻,但否认得很干脆。这个人不喜欢被人误会,即使是开玩笑。
      她又想:这个细节不重要。
      但她还是记下来了。
      辞汐风说话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在云汐身上停了大概零点五秒。这零点五秒很短,但云汐捕捉到了,因为她该死的余光一直开着。
      她下意识地低头吃菜,假装没看到。
      但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急,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扑棱着翅膀想要撞开笼门飞出去。她在心里骂这只鸟:能不能不要每次他看你一眼就激动成这样?能不能体面一点?能不能像他一样云淡风轻、不动声色?
      答案是不能。
      因为他是月亮,她是地球上的人。月亮的引力可以让大海翻腾,但月亮自己从来都是平静的、冷清的,连一丝波澜都不会有。
      “对了汐风。”宋佳突然开口,语调里带着一点八卦的味道,“你上次说你去年才回国,那你在美国的事都处理好了?我听说你之前差点结婚来着?”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
      那种安静很微妙,不是完全无声的静,而是所有人都停下了正在做的事情,聊天的不聊了,夹菜的不夹了,喝酒的不喝了,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辞汐风身上。
      八卦是人类最古老的娱乐形式,这一点在同学聚会上表现得尤为突出。
      云汐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砸在胸腔里,像是有人在里面擂鼓。
      她低着头,继续翻铁架上的肉,动作很稳。但她忘了那片肉已经烤了很久,边缘已经焦黑了。
      “没有‘差点’。”辞汐风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就是谈了一段,后来分了。”
      “为什么分啊?”宋佳追问,然后又补了一句,“不好意思,是不是问太多了?”
      “没关系,都过去了。”辞汐风笑了一下,举起酒杯,“来,敬大家一杯,难得聚这么齐。”
      这个话题被他不着痕迹地揭过去了。他应对这种场合很老练,既不得罪人,也不透露任何信息。云汐在心里给他打了一个标签——高情商,边界感强。
      但这个标签对分析“为什么分手”这件事没有任何帮助。
      她夹起那块烤焦的五花肉,嚼了一口,焦苦味在嘴里炸开。她面不改色地咽下去,又夹了一片新的。
      “你说他为什么分手啊?”周晴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不知道。”
      “你觉得会不会是因为——”
      “不会。”云汐斩钉截铁。
      “我还没说完。”
      “你说什么都是不会。”
      周晴撇了撇嘴,放弃了。她太了解云汐了,这个人一旦在心里砌好了墙,别说撬,你拿炸药都炸不开。
      云汐吃了几口肉,觉得有点腻。她在桌上扫了一眼,想找点解腻的东西。桌上摆着几瓶啤酒、几壶清酒、一大瓶橙汁、一壶茶。她伸手去拿茶壶,刚好辞汐风也伸手去拿。
      两个人的手指在茶壶柄上碰了一下。
      他的指尖是温的,带着酒杯冰镇后的凉意残留。云汐的手指是凉的,因为她一直在喝凉茶。冷热相触的那一瞬间,两个人的手都缩了回去。
      “你先。”辞汐风说。
      “你拿。”
      “我不急。”
      云汐不再推让,拿过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倒出来的时候她才发现手在轻微地抖,水面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她放下茶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苦的。
      她低头一看,杯子里不是茶,是凉茶,一种深褐色的、苦得令人发指的中草药饮料。刚才有人点的,说吃烤肉上火要喝凉茶败火。
      云汐皱着眉头咽下去,苦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又苦又涩,舌根都在发麻。
      “这个很苦。”辞汐风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点笑意,“你要喝的话,这壶是乌龙。”
      他把另一只茶壶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云汐抬眼看他。他正看着她手里的杯子,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憋笑。那种笑不是礼貌的、社交的笑,而是看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之后忍俊不禁的笑,眼睛里有细碎的光。
      “我知道。”云汐说,“我喝的就是凉茶。”
      “那你很厉害。”辞汐风端起自己面前的乌龙,抿了一口,“我喝不了那玩意儿。”
      这是他们今晚第一次正式的对话。没有其他人参与,不是在走廊上偶遇,不是隔着人群的余光对视,而是面对面、眼对眼、有来有回的交谈。话题毫无营养,跟天气和交通堵塞属于同一个级别,但它确确实实发生了。
      “高中的时候,你好像也喝凉茶。”辞汐风突然说。
      云汐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学校门口那家凉茶铺。”他像是在回忆什么,眼神微微失焦了一瞬,“有时候会看到你排队。”
      云汐不知道这件事。她不知道辞汐风曾经在校门口的凉茶铺见过她。她以为他们之间所有的交集都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她以为他根本不知道她存在至少在那些漫长的、没有言语的高中时光里,她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但现在他告诉她,他见过她。不止一次。在校门口。在凉茶铺。在那些她以为他根本不会注意到自己的时刻。
      “是。”云汐听到自己的声音说,语气很平,“那家凉茶很苦。”
      “苦你还喝?”
      “习惯了。”
      这三个字出口的瞬间,云汐觉得舌根上残留的苦味突然变得很合适。习惯了。她习惯了喝苦凉茶,就像她习惯了喜欢一个不该喜欢的人。有些事不是因为它好才去做,而是做着做着就成了习惯,习惯了就不觉得苦了。
      辞汐风没有接话。他端着茶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云汐读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低头喝茶,没有再说话。
      那壶乌龙茶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冒着淡淡的白气。云汐没有去拿。她继续喝那杯苦凉茶,一小口一小口地,像在喝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哎哎哎!”刘旭阳突然站起来,拍了两下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大家吃得差不多了吧?咱们来玩个游戏怎么样?”
      “又玩?”周晴翻了个白眼,“上次真心话大冒险还没玩够啊?”
      “这次不玩那个,玩个简单的。”刘旭阳不知道从哪变出一副扑克牌,在手里洗得哗哗响,“猜牌,最简单的那种。我抽一张,你们猜数字和花色,猜错的人罚一杯,猜对的人我喝三杯。怎么样?”
      “这也太无聊了。”有人说。
      “无聊就对了!喝酒的局玩什么脑子?”刘旭阳理直气壮,“来来来,都参与啊,一个都别跑。”
      他把牌洗好,往桌上一放,抽出第一张,反扣在桌上。
      “第一轮,谁来猜?”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猜了一圈,有人猜红心七,有人猜黑桃K,都错了,乖乖喝酒。云汐默默地祈祷刘旭阳不要点到自己——她今晚已经喝了两杯清酒了,再喝明天上班都没精神。
      “云汐!”刘旭阳果然点到了她,“你还没猜过呢,来一个。”
      “……红心五。”她随口说了一个。
      刘旭阳掀开牌方块九。
      “错!喝酒!”
      云汐叹了口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这一口喝得有点急,啤酒的气泡呛进鼻腔里,她忍不住咳了两声,眼眶又红了。
      辞汐风看了她一眼。
      “下一个,汐风!”刘旭阳重新抽了一张。
      “黑桃J。”辞汐风说。
      刘旭阳掀牌黑桃J。
      “卧槽!”刘旭阳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猜到的?”
      “运气。”辞汐风笑了一下。
      “我怀疑你记牌!你大学是不是修过概率论?”
      “没有。建筑设计不学那个。”
      “那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刘旭阳不情不愿地灌了自己三杯,抹了抹嘴,“再来再来!”
      接下来又玩了几轮。辞汐风没有每次都猜对,但他猜对的概率明显比其他人高。云汐一直在暗戳戳地观察,她控制不住自己。她发现辞汐风每次猜牌之前都会有一个很短暂的动作:他会微微眯一下眼睛,目光在桌面上的扑克牌上扫一下,然后看向刘旭阳的眼睛。那个过程大概只有一秒,但很专注。
      他不是一个凭运气的人。他在计算。
      这个发现让云汐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喜欢,不是欣赏,是一种对号入座的默契。因为她也喜欢计算,她做策划的时候也会把所有变量都列出来,一条一条分析,直到找到最优解。
      当然,这种共性没有任何意义。她马上在心里补充。
      “行了行了,不玩了。”刘旭阳连喝了好几轮,脸已经红到了耳根,“我认输。你们这些人太精了。”
      聚会又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有人看时间差不多了开始告辞,刘旭阳喝得有点上头,被老婆拎着先走了。宋佳在门口招呼着大家AA付款,每个人在群里转账。
      云汐付了钱,把外套穿上,拎起包准备走。周晴去洗手间了,说让她在门口等。
      她站在烤肉店门口,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夜晚的风比白天更冷了,带着烤肉的焦香和汽车尾气的味道,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她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领口里。
      “云汐。”
      这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辞汐风从店里走出来,他穿上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了一条深蓝色的围巾,看起来比刚才多了一层距离感。他在她旁边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礼貌。
      “上次聚会在居酒屋门口,”他说,“你就跑了。”
      云汐盯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灯,没有接话。
      “这次别跑那么快。”辞汐风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听起来有些模糊,“我有话想问你。”
      云汐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话。”
      “你说你忘记我了。”辞汐风看着她,路灯把他的脸照出一半明一半暗,“是真的吗。”
      这不是一个问句。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不知道为什么,云汐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质问,不是好奇,倒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求证。
      云汐沉默了大概五秒钟。这五秒钟里,她的脑子里跑过了很多东西:高中三年的日记本、折了无数颗的纸星星、每天假装伸懒腰的晚自习、聚会上那句“忘记了”、一百三十七次数学作业、凉茶铺的偶遇、零点五秒的目光停留、八年来从没熄灭过的念想。
      “真的。”她说。
      辞汐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那我再让你记住一次。”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一句承诺。云汐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往后退了一步。
      “下次见。”
      然后他转身走了。
      身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大衣的衣角在风里翻飞了一下,很快就不见了。
      云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已经空荡荡的巷口,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句话。
      “那我再让你记住一次。”
      什么意思?
      什么叫“再让你记住一次”?
      是玩笑吗?是赌气吗?还是她觉得什么都“不是”的那种,她以为绝不可能的那种。
      周晴从店里出来,一边擦手一边叫她:“走了走了,回家。你在发什么呆呢?”
      云汐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有点疼。
      “没什么。”她说。
      周晴眯着眼睛看她,那表情像是在端详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你知道吗,”周晴说,“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都特别有‘什么’。”
      云汐没有回答。她跟在周晴身后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巷口。
      巷口空荡荡的,路灯的光孤独地洒在地上。
      回去的路上,周晴边开车边絮叨,云汐靠在副驾的座椅上,半闭着眼睛,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今天辞汐风在门口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又来了。你们两个站在门口聊了好久,你以为我没看到?”
      “你听错了。”
      “云汐,你知不知道你撒谎的时候会眨眼眨得特别快?”
      云汐闭上眼睛。
      “你看你现在直接闭眼了。”周晴戳穿她,“说吧,到底说什么了?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周晴。”云汐睁开眼,声音很平静,“你别瞎想。他就是礼貌性地聊两句。”
      “礼貌性地聊两句需要专门追到门口去?”
      这句话让云汐无法反驳。因为她也很想知道答案。辞汐风追到门口来,就为了问她那句“是真的吗”?他大可以像上次一样,在聚会结束的时候寒暄两句就各自离开,这才是成年人社交的标准流程。为什么要追出来?为什么要在冷风里站着?
      那句话又在她脑子里响了一遍“那我再让你记住一次。”
      她闭上眼睛,把那句话拆开揉碎,像拆解一个广告文案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分析。
      “那”承接上文,表示因果关系。因为她说忘记了,所以他的回应是“那”。
      “我再让你”主语是他,宾语是她。“再”字是关键,这个字意味着之前有过一次。什么时候?高中三年算不算一次?如果算,那这个“再”意味着第二次,第二次让她记住他。
      “记住一次”不是“认识一下”,不是“了解一下”,是“记住一次”。这个词的强度很大,比“认识”深,比“了解”更有冲击力。“记住”意味着刻在脑子里,意味着不会忘记。
      所以整句话的字面意思是:既然你忘记了,那我就让你重新记住我。
      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是什么?
      云汐在心里列出了三个可能性,按概率从大到小排列:
      第一种可能:这是一句玩笑话。他被当面说“忘记了”两次,面子上有点挂不住,所以用一种幽默的方式挽尊。没有任何其他意思,就是社交辞令。
      第二种可能:这是一个友好的表态。作为老同学,他觉得被忘记有点遗憾,所以想重新建立联系,拓展社交圈,多一个朋友多条路。
      第三种可能。
      云汐把第三种可能掐掉了。
      不可能。月亮怎么可能喜欢地面上一块普通的石头。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车子拐进云汐住的小区,停在单元楼下。
      “到了。”周晴拍了拍方向盘,“回去早点睡。对了,下周刘旭阳说可能还要聚一次,说是年底了要搞个大的,你来不来?”
      “……到时候再说。”
      “行,到时候我通知你。”周晴眨了眨眼睛,“反正你知道辞汐风大概率也会来的。”
      云汐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冷风呼地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快步走进楼道。
      声控灯坏的那盏还是没修。她摸黑上到四楼,开门,开灯,换鞋。一切动作和往常一模一样。
      但她走到客厅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茶几上放着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早上翻出来看了一页,忘了放回去。
      云汐在茶几前蹲下来,翻开日记本的最后一页。那是高三毕业的前一天写的,字迹很潦草,纸上有一团一团被水渍晕开的痕迹。
      「明天就是毕业典礼了。以后再也不用假装伸懒腰回头看他了。以后再也看不到他了。以后——
      他会不会记得我?
      算了。他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吧。」
      后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更模糊,像是在写字的人已经看不清了:
      「我希望他记得。哪怕只有一点点。」
      云汐合上日记本,把它压在掌心下,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客厅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汽车喇叭。
      她想起今晚辞汐风说的那句话“你收过我的数学作业,一共收了一百三十七次。”
      他记得。
      他比她记得更清楚。
      云汐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吸了吸鼻子。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窗外是北京普通的夜晚,没有月亮,只有无数盏窗户里亮着的灯,黄的白的,远远近近,像一片落在地上的银河。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五个字:
      「今天很开心。」
      没有署名。
      但云汐知道是谁。她没有他的号码,但知道是他。就像当年在教室里,不需要回头,只用余光就能捕捉到他的存在一样。
      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锁了屏,没有回复。
      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她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笑。
      那是一种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十六岁才会有的笑。
      ---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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