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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春不渡酒吧   云汐没 ...

  •   云汐没有回复那条短信。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扣着,去洗了澡,吹干头发,换上睡衣,关灯上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冷静得像一个刚做完一套数学卷子的高中生。
      然后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失眠了整整两个小时。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句话。一句是辞汐风站在烤肉店门口说的“那我再让你记住一次。”另一句是短信里的“今天很开心。”
      这两句话像两条平行的铁轨,在她脑子里无限延伸,怎么也交叉不到一起。她试图用理性去分析,但理性这个东西在凌晨一点钟基本处于半瘫痪状态,逻辑链条断裂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些支离破碎的关键词在黑暗中飘来飘去:再、记住、开心、一百三十七次、凉茶、乌龙。
      凌晨一点半,她从床上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把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翻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毕业前夕写的最后一行字还留在那里“我希望他记得。哪怕只有一点点。”
      然后她翻到前面,找到了一篇高一的日记。纸页泛黄,字迹生涩,用铅笔写的,因为用力太大,笔画都深深地凹进了纸里。
      「九月十五日晴
      今天他打篮球的时候摔倒了。膝盖破了,流了很多血。
      我好想跑过去问他疼不疼,给他一个创可贴。
      但是我不敢。
      后来看到隔壁班的女生给他送水,他笑着接过去了。
      我躲在操场边的树后面,把创可贴从口袋里掏出来,又塞回去。
      我好没用。」
      云汐看着这页日记,沉默了很久。
      十六岁的她那么胆小,一个创可贴都不敢送。二十六岁的她好像也没勇敢多少,收到他的短信,连回复一条“我也很开心”的勇气都没有。
      她拿出手机,翻到那条短信。
      「今天很开心。」
      五个字,一个句号。措辞简洁,没有暧昧的emoji,没有多余的修饰。她盯着屏幕看了三十秒,然后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嗯。早点休息。」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悬了五秒。
      删掉。
      重新打:「我也是。」
      悬了三秒。
      删掉。
      把手机锁屏,塞到枕头底下。
      算了。回什么回,都凌晨一点多了,现在回信息等于告诉人家“我因为你失眠到凌晨一点多”。这跟当着人家的面说“我还喜欢你”有什么区别?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不透气的茧。
      睡着的最后一秒,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存了她的号码。
      什么时候存的?
      她从来没有给过他号码。
      这个问题在她睡着之后潜入梦里,搅起了一池浑水。梦里她回到高中教室,坐在辞汐风后两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晒得她后颈发烫。她假装伸懒腰回头看他,发现他正趴着睡觉。桌上摊着一本数学作业,封面上写着一个手机号码。
      她想凑近去看,但那串数字一直在变,怎么也看不清。
      然后闹钟响了。
      周一早上的地铁依然是人挤人。云汐被挤在两个西装男中间,一只手艰难地举着手机看周晴发来的消息。
      周晴:「你跟辞汐风到底怎么回事?周六我在洗手间到底错过了什么?」
      周晴:「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吃饭的时候你俩的筷子在桌上碰了不下三次!」
      周晴:「而且他一直在看你,我数了,至少看了七八次!」
      周晴:「你要是不说我就去问他了!!!」
      云汐在摇晃的车厢里艰难地打字:「你真问了?」
      周晴秒回:「还没。但我真的会问。」
      云汐:「别问。没什么。」
      周晴:「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我都想拿锤子敲你。」
      云汐:「上班了。」
      她把手机塞进包里,在地铁的轰鸣声中闭了一会儿眼睛。
      周晴说辞汐风一直在看她。她知道。因为她也在看他,用她练了十年的余光神功,不需要正眼就能捕捉到他的一举一动。所以她知道他看了她几次,正如她知道自己被他看到的那几次里,她都刚好在低头喝茶、翻肉、转杯子,营造出一种“我压根没在看你”的假象。
      成年人的对视是一场默剧。你在看我,我也在看你,但我们都不说破,都用余光完成所有的注视,像两个在黑暗中对坐的人,只能通过对方呼吸的节奏来判断彼此的位置。
      到了公司,周一例会开了整整一上午。云汐汇报了美妆品牌项目的进度,她的直属领导,一个叫陈姐的四十岁女人,难得地没有挑毛病,只是说了一句“方向可以,具体执行再细化”。
      散会之后云汐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发现林与舟在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下午两点的会别忘了,地址没变。」
      云汐回了一个「好」,然后继续改方案。
      刚改了两行,林与舟又发了一条:「上次跟你说的那个新开的云南菜馆,昨天我去试了,味道不错。等你哪天有空可以一起去。」
      云汐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林与舟这个人说话很有意思,他说“等你哪天有空”而不是“你哪天有空”多了一个“等”字,整句话的姿态就从“我在约你”变成了“我等你决定”。既表达了意愿,又不给她施加压力。这种分寸感,说实话,让人很难讨厌。
      她想了想,回了一条:「最近项目忙,等忙完这阵。」
      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成年人的“等忙完这阵”,和“改天请你吃饭”一样,是一种彼此心知肚明的缓冲。林与舟显然也懂,回了一个「理解」加一个微笑的emoji,没有继续追问。
      云汐把手机放下,继续改方案。
      但她的思绪总是忍不住飘到别的地方。
      辞汐风昨晚发那条短信是什么意思?“今天很开心”这句话太正常了,正常到可以是发给任何人的礼貌结束语。但他偏偏发给了她。一个在聚会上跟他说了不超过十句话、两次见面都说“忘记你了”、临走连再见都没说的人。
      他为什么要给她发短信?
      还有那个号码。他是从哪里搞到她号码的?她没有在聚会上给过任何人号码。唯一的可能就是刘旭阳或者宋佳,他们应该有一个同学通讯录。
      但问题是他主动去问了她的号码。
      这个事实让云汐的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一颗水果糖扔进温水里,慢慢地融化,甜味一点一点扩散开来,把整杯水都染成了淡粉色。
      她在心里骂自己:一颗水果糖而已,至于吗。
      但理智是一回事,情感是另一回事。理智告诉她这不过是正常的社交行为,情感却躲在一个角落里,用十六岁的声音小声说:万一呢?万一他也记得你呢?
      下午四点,云汐正在工位上改方案,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她接起来,礼貌地说了一声“你好”。
      “云汐,是我,宋佳。”
      “哦,宋佳你好。”云汐停下手里的活。
      “是这样,周五晚上我们几个同学准备去三里屯那边新开的一个酒吧坐坐,不是正式聚会,就是小范围的,十来个人。你有空吗?”
      云汐犹豫了一下。上周刚聚过,这周又聚,她这个月的社交额度已经快用完了。
      “有哪些人?”她问。
      “刘旭阳夫妇肯定会来,还有上次那几个,哦对了,辞汐风也说会来。”宋佳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报菜名,“他说他有个项目合作方在那附近,刚好顺路。”
      云汐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几点?”她问。
      “七点半。”
      “……好。我去。”
      挂了电话,云汐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周晴发了一条消息:「周五晚上三里屯,同学聚会,去不去。」
      周晴秒回:「去去去去去!!!」
      紧接着:「辞汐风去吗?」
      云汐:「……说会去。」
      周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
      云汐:「不是因为他。」
      周晴:「对,是因为三里屯的月亮比较圆。」
      云汐没再回。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改方案。改了两行,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刚才宋佳说“十来个人”的时候,她没有问具体是谁就答应了。
      这对于一个社交能量极其有限、每次出门都要提前做心理建设的人来说,是很反常的。
      她知道反常的原因是什么。
      但她不打算承认。
      周五来得很快。这几天云汐都在忙美妆品牌的项目,方案来回改了五版,和林与舟那边开了两次线上会议。林与舟在工作上很专业,开完会说散就散,没有多余的寒暄,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
      周四晚上,林与舟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明天下午的品牌方会议你来吗?」
      云汐回:「来。」
      林与舟:「那开完会要不要一起吃点东西?离三里屯很近,吃完正好不耽误你晚上的安排。」
      云汐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晚上有安排?」
      林与舟:「那天你打电话的时候提到周五晚上有事,说在附近。我猜是聚餐之类的。」
      云汐沉默了几秒。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大概是自己都没注意到的随口一提,但林与舟记住了。这个人的细心程度让她隐隐有些不安,不是因为讨厌,而是因为她太清楚这种细心的含义了。
      「开完会再说吧。」她回。
      林与舟:「好。那我先订个位,你有空就来,没空就算了。」
      又是那个句式。“你有空就来”主动权交给她,不让她有负担。
      云汐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辞汐风说的话“那我再让你记住一次。”
      两个男人,完全不同的方式。一个像细水长流,不温不火,用耐心和分寸感一步一步靠近。另一个像什么呢?像一颗流星,突然砸进她的夜空里,不按常理出牌,每一句话都让她想一整夜。
      她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局面,干脆先不想了。
      周五下午的品牌方会议在世贸中心旁边的一栋写字楼里进行。云汐带着最新版的方案过去,林与舟在楼下接她,和上次一样,穿着藏青色的休闲西装,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看起来干净利落。
      “今天比上次精神。”他看了她一眼,笑着说。
      云汐今天穿的是那件驼色大衣。她在衣柜前犹豫了十分钟,最后还是把灰色卫衣挂了回去。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今天要见品牌方,穿得体面一点是职业素养。
      “开会。”她说,语气淡淡的。
      “好,开会。”林与舟笑着按了电梯。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品牌方的市场总监对最新版方案很满意,只提了几个小修改意见。林与舟在会议上表现得很专业,发言简短有力,和私下里那种温和随意的气质完全不同。
      会议结束的时候快六点了。林与舟和她一起走出会议室,在电梯口叫住了她。
      “一起吃个饭吧?位子订好了。”
      云汐看了看时间。离聚会还有一个半小时,从这里到三里屯打车大概二十分钟,中间有一个多小时的空档。她确实有点饿,而且中午为了赶方案只吃了一个三明治。
      “……什么菜?”她问。
      “潮汕菜,就在前面那条街。”林与舟的眼睛亮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答应。
      云汐跟着他去了那家潮汕菜馆。店面不大,装修很朴素,但菜的味道确实不错。牛肉丸弹牙爽脆,卤水拼盘咸香入味,蚝烙煎得外酥里嫩。林与舟一边吃一边讲他最近养的那只橘猫“年糕”的丰功伟绩把窗帘挠烂了,把花盆打翻了,偷吃了他放在桌上的三明治。
      “它太胖了。”林与舟说,“我最近在给它减肥,但每次不给它吃它就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就心软了。”
      “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我知道你爱我所以你不会让我饿着的对不对’的眼神。”
      云汐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这个表情变化很小,但林与舟捕捉到了。
      “你笑了。”他说。
      云汐低头吃牛肉丸,没接话。
      “我说过你笑起来会很好看。”林与舟端起茶杯,语气里带着一点满足,“没骗你吧。”
      云汐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林与舟。”她说,“你上次说做朋友,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他的表情也认真起来。
      “那好。”云汐站起来,拎起包,“谢谢你请我吃饭。下次我请你。”
      她转身走了几步,林与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汐。”
      她回头。
      林与舟坐在位置上,手里转着茶杯,看着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欣赏,有遗憾,还有一点点不掩饰的喜欢。但他只是笑了一下,说:“周一的方案讨论会别忘了。”
      “不会忘。”云汐说。
      然后她推门走了出去。
      冷风扑面而来,她裹紧了大衣,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车里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有点愧疚,不是对林与舟,而是对自己。林与舟是个好人,性格温和,事业有成,分寸感强,懂得尊重人。放在任何相亲市场上都是抢手货。
      但她对他没有心跳加速的感觉。
      没有那种一看到他就慌了神、乱了呼吸、脑子一片空白的本能反应。她对林与舟的感觉,和她对一杯温水的感觉差不多舒服,但不会让人睡不着觉。
      而辞汐风呢?
      辞汐风是一杯烈酒。光是闻到味道就让她头晕目眩,喝下去整个人都会烧起来。
      出租车在三里屯的酒吧街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初冬的夜风裹着霓虹灯的光,街道两边是各种装修精致的酒吧和餐厅,空气里飘着烤串的焦香和若有若无的香水味。
      云汐按照宋佳发的定位找到了那家酒吧。名字叫“春不渡”,门面不大,藏在一排梧桐树后面,门口的招牌是一行手写的小字,在紫色的霓虹光里显得很文艺。
      她推门进去,暖气和低沉的爵士乐一起涌过来。灯光很暗,暗到勉强能看清人脸。吧台后面是一整面墙的酒柜,调酒师正摇着一只银色的雪克杯,冰块哗啦啦地响。
      “云汐!这边!”
      宋佳在一个半圆形的卡座区朝她挥手。卡座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周晴还没到,刘旭阳夫妇倒是已经在里面坐着了。
      云汐脱了大衣搭在手臂上,走到卡座旁边。她扫了一圈,目光在一个空着的位置上停了一下,那个位置的旁边,坐着辞汐风。
      他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和那块深蓝色的表。昏暗的灯光打在他侧脸上,把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勾勒得很深。他正偏头和旁边的刘旭阳说话,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目光正好和云汐撞上。
      “来了。”他说。
      很普通的两个字。语气也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不知道为什么,云汐觉得这两个字里有一种奇怪的笃定感,好像他知道她一定会来,好像在等她来。
      “嗯。”她应了一声,在离他隔了一个位置的地方坐下。
      “坐那么远干嘛?”刘旭阳大大咧咧地说,“过来坐过来坐,这还有位子。”
      他指了指辞汐风旁边的空位。
      云汐犹豫了一秒。这一秒里,辞汐风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更多空间。
      无声的邀请。
      她把包放下,坐了过去。
      这个位置离辞汐风大概只有三十公分。在这个距离上,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不是上次那种木质香,换了一种更清淡的,像是雪松混着一点点柑橘,干净而冷淡。
      “喝什么?”辞汐风偏头看她。
      “随便。”云汐说。
      他伸手招来服务生,低声说了两句。服务生点点头走了。过了几分钟,一杯浅粉色的鸡尾酒被放在云汐面前,杯沿上别着一小片柠檬,酒液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珠光。
      “西柚莫吉托,没什么度数。”辞汐风说,“比凉茶好喝。”
      云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微甜,微酸,带着薄荷的清凉和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到的苦,入喉很顺滑,没有烈酒的灼烧感。
      “好喝吗?”他问。
      “还行。”
      辞汐风点了一下头,端起自己面前那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人陆陆续续到齐了。周晴最后一个来的,一进门就到处找云汐,看到她坐在辞汐风旁边的时候,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她忍着没有过来骚扰,只是在对面坐下,然后疯狂给云汐发微信。
      周晴:「坐他旁边!!!」
      周晴:「你主动的???」
      周晴:「这是不是意味着什么???」
      云汐看了一眼手机,面不改色地把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辞汐风余光扫到了她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
      聚会的气氛比前两次更放松。不是正式同学会,没有“毕业八年”的主题,大家就是单纯地喝酒聊天。刘旭阳讲他最近的创业烦恼,宋佳说她刚分手的前男友有多离谱,其他人七嘴八舌地接话,笑成一团。
      辞汐风今天话不多,但也不是沉默。有人跟他说话他就答,没人跟他说话他就安静地喝威士忌。但他的安静不是那种刻意制造的冷,而是一种舒适的存在,像角落里燃着的一支烟,不声不响,却始终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烟在空气里飘着。
      云汐也是安静的人。两个人坐在卡座的边缘,像是同处于一个气泡里,和周围的喧闹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那杯西柚莫吉托,心想这酒确实比凉茶好喝。喝到三分之一的时候,杯子空了,她有点意外不知不觉就喝完了。
      辞汐风侧头看了她一眼。
      “再来一杯?”
      “……好。”
      他又招来服务生,点了第二杯。这次是一杯淡黄色的,他说是蜂蜜柚子茶调的酒,也不烈。
      “你好像很喜欢帮我点酒。”云汐说。
      “怕你又喝凉茶。”辞汐风的嘴角微微扬起,“那个实在太苦了。”
      “我喜欢喝苦的。”
      “那你该试试我这杯。”他把自己的威士忌推过来一点,“纯饮,没有比这个更苦的了。”
      云汐低头看了一眼那杯琥珀色的酒。杯子在他手里转过,杯沿上残留着一圈很淡的水痕。她犹豫了一下,端起来,抿了一小口。
      烈酒入喉的瞬间,她感觉像有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胃里,苦涩、辛辣、灼热,所有刺激性的形容词都凑齐了。她忍不住皱了一下眉,把杯子放下。
      “是苦吧?”辞汐风看着她皱起的脸,笑了。
      那个笑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之前在居酒屋,在烤肉店,他的笑都是礼貌的、克制的、经过了某种“社交滤镜”的。但这个笑不一样,他的眼角弯了一下,眼睛里真的有了笑意,像是在冬天的炉火边烤手,暖得让人不想走。
      “苦。”云汐承认,“但还行。”
      她把酒杯推回去。两个人的手指在杯身上又碰到了一次,和上次在烤肉店碰到茶壶一样,短暂到只有零点几秒。但这一次,他的手没有马上缩回去,而是在杯身上多停了那么一瞬。
      然后他拿起杯子,在她喝过的位置又喝了一口。
      这个动作让云汐的大脑短暂地宕机了一秒。
      ——那是她喝过的地方。
      ——他直接喝了。
      ——嘴唇碰到的位置,是一样的。
      她的脸颊开始升温。不知道是那口威士忌的酒精上来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心跳又开始擂鼓了,速度快得让她有点喘不上气。
      “你脸红了。”辞汐风说。
      陈述句,不带调侃,不带戏谑,只是平静地指出一个事实。但他的眼睛看着她的脸,在那昏暗的灯光下,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云汐形容不出来的东西,认真,专注,像是在看一道需要仔细拆解的设计图。
      “喝酒上脸。”云汐低下头,端起自己的第二杯鸡尾酒猛喝了一口。
      “嗯。”辞汐风应了一声,没有拆穿。
      但他的嘴角还留着那道弧度。
      聚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大家三三两两地站在酒吧门口等车,有几分醉意的人大声说着下次再聚,清醒的人负责拦车。冷风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地上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云汐站在门口,把大衣裹紧。周晴去洗手间了,还没出来。
      辞汐风站在她旁边,围巾搭在手臂上,大衣没扣,衬衫的领口开了一颗扣子。他的酒量显然不差,喝了半瓶威士忌,脸上一点醉意都没有,只是眼神比平时更亮了一些,像是喝进肚子里的酒精全变成了眼睛里的光。
      “你怎么回去。”他问。
      “打车。”
      “你的朋友呢?”
      “等她一起。”
      辞汐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并肩站在酒吧门口的台阶上,中间隔了不到半臂的距离。风吹过来的时候,能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她身上是那杯蜂蜜柚子鸡尾酒的甜香,他身上是威士忌的麦芽香混合着雪松的清冷。
      “云汐。”他忽然开口。
      “嗯?”
      “下周五你有空吗。”
      云汐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问了一句:“什么事。”
      “世贸中心那个项目的样板间快做完了。”辞汐风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商务事实,“你是做广告策划的,帮我看看空间设计。给点建议。”
      这不是一个很高明的借口。甚至可以说有一点蹩脚。一个学建筑设计的人,找一个广告策划看空间设计,这个逻辑上的漏洞大到能把整个世贸中心都塞进去。
      但云汐没有戳穿。
      “下周五什么时候。”
      “下午。”
      “好。”她说。
      这个“好”字说出口的瞬间,云汐觉得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你在干什么?!你疯了吗?!你躲了这么多年,现在人家约你你就说“好”?!你连假装犹豫都不会吗?!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辞汐风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云汐注意到他握着外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一个被压抑住的小动作。
      “到时候我去接你。”他说。
      “不用——”
      “你们公司在东二环。”他打断她,“我顺路。”
      他知道她在哪里上班。
      云汐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句话的含意,周晴就从酒吧里冲了出来,一边裹围巾一边大声嚷嚷:“冷死了冷死了!走云汐!回家!”
      她看到辞汐风站在云汐旁边,脚步顿了一下,眼睛在两个人之间飞快地扫了几个来回,然后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辞总,你怎么回去啊?”周晴故意用一种“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语气问。
      “朋友来接。”辞汐风说着,一辆黑色的SUV刚好停在路边,打着双闪。
      “哟,这车不错啊。”周晴拉起云汐的胳膊,“那我们就不顺路啦。云汐,走。”
      云汐被她拽着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辞汐风站在车门前,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马上上车,而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
      “走吧走吧别看了。”周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再看眼珠子就要掉出来了。”
      云汐转过头,跟着周晴走了几步,上了她的白色小polo。车门关上的瞬间,周晴的八卦雷达全面启动。
      “他是不是约你了?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云汐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约我看样板间。”
      “样板间?!”周晴差点把方向盘打歪,“你一个做广告的,他一个做建筑的,他找你看样板间???”
      “我也觉得很扯。”
      “那你还答应了?!”
      云汐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流动的街灯。
      “我也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发动机的声音盖过去,“可能是我今晚喝多了。”
      但她们两个都知道,那两杯鸡尾酒根本没什么度数。
      让她醉的不是酒。
      窗外的霓虹灯闪闪烁烁,把车内映得忽明忽暗。云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上多了一条新消息。
      还是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路上小心。到了说一声。」
      周晴瞥了一眼屏幕,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咦——”。
      云汐把屏幕翻过去,扣在腿上。
      但她的嘴角,又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在酒吧那条街的拐角处,一辆黑色SUV安静地停在路灯下。辞汐风坐在驾驶位上,没有发动车子。他看着那个白色的polo车尾灯消失在街角,然后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下,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街边的春不渡酒吧已经快要打烊了,门口的霓虹招牌忽明忽暗,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星。
      “样板间。”他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然后轻轻地笑了。
      窗外的风声很大。没有人听到他的笑,也没有人看到他眼里那一点点醉意——不是酒精的醉,是另一种东西。
      他在手机上打开备忘录,在一个名为“云汐”的文件夹里,添了一行字:
      「她喜欢喝苦的。但不喜欢威士忌。」
      文件夹里已经有一些别的记录,按时间倒序排列。
      「她喜欢凉茶。(校门口那家,每次都加糖)」
      「她喜欢烤肉,尤其是五花肉,包生菜放蒜和泡菜。」
      「她穿藏蓝色很好看。」
      「她改方案的时候会皱眉,左手的食指会无意识地敲桌面。」
      最新的一条是今晚刚加的。
      这些事,云汐不知道。
      至少现在还不到知道的时候。
      但她很快就会知道了。
      因为辞汐风不是月亮。月亮不会主动靠近地球,但辞汐风已经在一步一步地走近,像一个耐心十足的猎人,手里没有猎枪,只有一杯加了蜂蜜的酒。
      他等了八年。
      不差这几天。
      ---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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