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林与舟 周三来 ...
-
周三来得比云汐预想的要快。
这几天她刻意不去想任何和辞汐风有关的事。周晴的消息她回得很敷衍,从“嗯”“哦”“好”一路简化到只回一个句号,意思是我看到了但我什么都不想说。周晴急了,连发三条语音骂她“怂包”,云汐听了第一条就关掉了对话框。
她把精力全部投入工作中。那个美妆品牌的方案改了三版,客户那边的反馈一次比一次刁钻,“要有网感”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嚼,嚼到最后云汐觉得自己的脑子都快被嚼成渣了。
周二晚上她加班到九点半,把第四版方案发出去,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林与舟发来一条消息:「云主管,明天下午三点的讨论会别忘了,地址上次发你了。」
云汐愣了半秒才想起来上周答应过这件事。她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周三的日程上午有个部门例会,中午要和供应商对一下物料,下午暂时没有安排。
她回了一个字:「好。」
林与舟秒回:「到时候我去楼下接你,那栋楼电梯要刷卡,有点麻烦。」
云汐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
作为广告行业的老油条,她太清楚这种“我去楼下接你”意味着什么了。正常的商务往来完全可以把访客码发给她让她自己上来,特意跑下楼接人,要么是有求于你,要么是对你有意思。
林与舟属于哪一种,她暂时还判断不出来。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对这个男人没有任何兴趣,不管他下楼接她是出于什么目的,她的回应都一样公事公办,保持距离,结束就走。
周三下午两点四十五,云汐从公司出发。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灰色卫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低马尾。走到半路她才想起来,今天是去见客户,好像应该穿得正式一点。
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场合。
国贸那栋写字楼比她公司那边气派得多,大堂挑高十几米,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来往的人都穿着剪裁考究的西装套装,连前台小姐姐的妆容都精致得像是杂志封面。云汐在门口张望了一下,正要掏出手机给林与舟发消息,就看到他从大堂的沙发上站了起来。
“云主管。”林与舟朝她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很准时。”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休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更年轻一些。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下去,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林总监。”云汐点点头。
“叫我林与舟就行。”他一边说一边领着她往电梯走,“‘林总监’听着怪生分的。”
云汐没接话,跟在他身后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林与舟刷卡按了十八楼,然后靠在电梯壁上,侧头打量了她一眼。
“你今天穿得很休闲。”
“没来得及换。”云汐说。
“挺好的。”林与舟笑了一下,“比上次开会的时候看起来放松多了。上次你全程绷着脸,我都不敢跟你说话。”
“我平时就这样。”
“看出来了。”他推了推眼镜,“不过我觉得你笑起来应该会很好看。”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语气也不重,像是随口一提的感慨。但云汐不傻,她知道这种话从男人嘴里说出来,不管语气多随意,都是在释放信号。
她没有接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抬头看电梯里跳动的数字。
林与舟也没再多说,双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站在她旁边。
电梯到十八楼,门打开,迎面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墙,木乙文化的logo用金属字贴在玻璃上,下面是一排绿植,整体风格很简约,一看就是设计公司的调性。
“这边走。”林与舟领着她穿过开放办公区。几个正在工位上画图的年轻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好奇,但很快就收了回去。
讨论会在一个小型的会议室里进行。参加的人不多,除了林与舟之外还有两个设计师和一个文案,加上云汐一共五个人。林与舟简单介绍了一下,说云汐是乙方那边的策划主管,今天请她来是想听听她对项目的想法。
云汐打开电脑,把改好的方案投到屏幕上,开始讲。
她在这种场合一向很稳。声音不大,但语速控制得很好,每个观点都有据可依,每一条创意都能说出背后的逻辑。讲到“反向情感营销”这个核心概念的时候,她注意到林与舟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摘掉眼镜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身上。
那个眼神让云汐恍惚了一瞬。
不是因为它有多特别,而是因为它让她想起了另一个人。
高中时候,她坐在辞汐风后两排的位置,每次上课假装伸懒腰回头看他的时候,他偶尔也会是这样一种神情微微前倾,目不转睛,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当然,辞汐风看的是黑板,或者是窗外飞过的鸟,反正不是看她。
云汐眨了一下眼睛,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继续讲方案。
讨论会开了一个多小时。林与舟那边的人也提了不少意见,双方来回碰撞了几个回合,最后敲定了大致的方向。云汐合上电脑的时候感觉肩膀有点酸,她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脖子,被林与舟看到了。
“辛苦了。”他说,“时间也不早了,一起吃个饭吧。”
“不用了——”
“不跟你谈工作。”林与舟笑了一下,打断她的话,“纯粹是尽个地主之谊,楼下有家云南菜不错。”
云汐想了一下。现在快五点了,回公司也做不了什么事,而且她确实有点饿。中午只吃了一个三明治,撑到现在已经快到极限了。
“……行吧。”她说。
云南菜馆在写字楼负一层,环境不错,藤编的椅子和木质的桌子,墙上挂着民族风的扎染布艺,灯光是暖调的黄。林与舟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把菜单递给云汐,说想吃什么随便点。
云汐点了一份汽锅鸡和一份凉拌米线。林与舟加了两个菜,又点了一壶普洱茶。
等菜的间隙,他靠在椅背上,看着云汐,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但不让人反感的打量。
“你做广告多少年了?”
“六年。”云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一直在这家公司?”
“换过一次。之前在一家4A待了三年,太累了,就跳到现在这家。”
“看得出来你做事很拼。”林与舟说,“上次开会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对客户brief的理解比其他人都深一截。”
“过奖。”
“不是恭维。”他摇了摇头,“我是做创意出身的,见多了那种只会套模板的策划。你的方案里有自己的想法,这很难得。”
云汐放下茶杯,终于抬眼看了一下坐在对面的男人。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说场面话。这让她对他的印象稍微好了一点点。
“谢谢。”她说。
菜上得很快。汽锅鸡的汤很鲜,米线的酸辣度刚好,云汐吃了几口才发现自己确实饿了,筷子动得比平时快了不少。林与舟吃饭的动作很斯文,一边吃一边断断续续地聊天,话题从工作慢慢转到了生活。
“你是哪儿人?”他问。
“福建的。”
“看不出来。”他笑了一下,“你身上没有南方姑娘的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说不上来。就是那种……软软糯糯的感觉。”他想了想,找了一个不太合适的词,“你比较冷,不太像福建那边的人。”
云汐没说话,低头喝汤。
“我山东的。”林与舟主动交代,“济南人,来北京快十年了。大学毕业就来了,一直在设计这行混。”
“哦。”
“你是不是对别人的个人信息不太感兴趣?”他突然问。
云汐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筷子顿在半空:“……也不是。”
“那你就是单纯话少。”林与舟下了结论,倒也没什么不满的意思,“挺好的,现在话少的人不多了。”
他倒是话不少。整顿饭下来,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说。说他刚来北京时候租的那个地下室,说他第一次拿下大客户的激动,说他养的那只叫“年糕”的橘猫,说他对这个美妆项目的想法。他说话的方式很舒服,不紧不慢,偶尔会插一个自嘲的笑话,不会让人觉得他在炫耀或者抱怨。
云汐一边吃一边听,偶尔应一两声。她发现林与舟这个人其实挺有意思的不是那种让人心动的好感,纯粹是觉得这个人相处起来不累。他懂得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不会因为她的沉默而尴尬,也不会硬要她说点什么来填充空白。
这种分寸感,在成年人的社交里是一种很稀缺的品质。
吃到一半的时候,云汐的手机亮了。
她瞥了一眼屏幕是周晴发来的微信消息。她没点开,只看了一眼弹窗预览的前几个字:
「云汐云汐云汐云汐!你猜我今天去国贸那边办事的时候看到谁了???」
云汐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吃米线。
过了大概三秒钟,手机又亮了。
然后是第三次。
第四次。
林与舟看了她的手机一眼,笑了一下:“你要不要先回一下?感觉挺急的。”
“……不用。”云汐把手机拿起来,直接调成了静音,塞进口袋里,“骚扰信息。”
林与舟挑了挑眉,没再追问。
吃完饭已经快七点了。林与舟结了账,两人一起走出餐厅。写字楼的电梯里又只剩他们两个人,云汐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心想着接下来他会说什么——按照常规流程,应该是“我送你回家”或者“改天再约”。
“你住哪儿?”林与舟问。
“东边。”
“我往西边,不顺路。”他倒是很坦诚,“那我帮你叫个车。”
“不用,我自己叫就行。”云汐拿出手机打开网约车软件。
林与舟没有坚持。两个人走出写字楼大门,十一月的夜风迎面扑来,云汐缩了缩脖子,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街边的银杏树光秃秃的,地上的落叶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飞过人行道。
“云汐。”林与舟突然叫了她的名字,不是“云主管”,是“云汐”。
她转头看他。
路灯下,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围巾被风吹得翻起来一角。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点云汐看得懂的东西,那种犹豫要不要开口、但最后还是决定开口的认真。
“我也不拐弯抹角了。”他说,声音不高,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我对你挺有好感的。不是那种商务合作的好感,是想多了解你一点的那种好感。”
云汐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不是没预料到这个场面。从“我去楼下接你”到吃饭时候的那些问题,再到他看她时的眼神,所有的信号都很明显。她只是在等这一刻,等他摊牌,然后她就可以干脆利落地拒绝。
这是她的惯用流程。
“如果你目前没有什么特别的状况,”林与舟看着她说,“我觉得我们可以试着接触一下。”
特别的状况。
云汐在心里重复了一下这个词。什么叫“特别的状况”?有男朋友算,已婚算,心里有人算不算?
她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居酒屋的包厢里,辞汐风坐在斜对面,端着酒杯,目光散漫地扫过来,在她的头顶停了零点几秒。
那零点几秒,算不算“特别的状况”?
不算。
云汐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辞汐风跟她没有任何关系,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更不会有。他不是她的“状况”,他只是她青春里的一场独角戏,戏已经落幕很多年了,只有她这个观众还赖在座位上不肯走。
“林与舟。”她开口,声音很平静,“你的好感我心领了。但是目前我不考虑这方面的事。”
林与舟没有表现出意外,也没有追问原因,只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
然后他笑了一下,是那种“意料之中但还是有点遗憾”的笑。
“那我换个说法吧。”他推了推眼镜,“作为一个欣赏你专业能力的人,我希望我们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至于其他的,不勉强。”
这句话说得很大方。云汐对他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网约车到了。云汐拉开车门的时候,林与舟在她身后说了一句:“对了,下周的方案讨论会你来吗?”
“看时间。”她说。
“行。来的时候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下去接你。”
云汐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她好像听到林与舟又轻声说了一句什么。但她没听清,车已经开动了。
她靠在后座上,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上一排未读消息,全是周晴发的。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
第一条:「云汐云汐云汐云汐!你猜我今天去国贸那边办事的时候看到谁了???」
第二条:「辞汐风!!!」
第三条:「他在国贸那边有个项目!!!就在那栋新盖的世贸中心!!!离你公司只有三站地铁!!!」
第四条:「你别上班了快换个项目去那边偶遇啊!!!」
第五条:「呸不对你公司也有项目在那边是吧?那个美妆品牌?太巧了吧这不是天注定是什么!!!」
第六条:一个熊猫人疯狂拍桌子的表情包。
云汐盯着这些消息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又亮了,因为周晴又发了一条新的——
第七条:「人呢???你又在装死???」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冷风吹在脸上。
国贸。辞汐风。世贸中心。
这些词像是一把碎玻璃,被风吹进了她的脑子里,东一块西一块地扎在那里,不致命,但每一下都疼。
她不知道辞汐风是不是就在那栋楼里,也不知道他的项目和她的项目有没有交集。这个城市有两千多万人,两个毫无关系的人在街头偶遇的概率接近于零。所以她之前一直很笃定,只要她不去找,就不会再遇到辞汐风。
但现在这个笃定被打了个问号。
云汐把车窗关上,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她打开手机,给周晴回了一条消息。
「跟我没关系。」
周晴秒回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是一个语音条。
云汐没点开。
她知道周晴要说什么怂包、逃避、不敢面对、八年了还放不下,这些话周晴翻来覆去说了不下一百遍。但她不在乎。有些东西不是不想放下,是放不下。就像骨头里多了一根钢钉,长进去了,要取出来就得把骨头再敲开一次。
她不想敲开。
回到小区的时候快八点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的那盏还没修,云汐摸黑上到四楼,掏钥匙开门。进门的一瞬间她感觉脚底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张塞在门缝里的小卡片,上面印着“芋圆超市开业大酬宾”。
她把卡片扔进垃圾桶,换了拖鞋,把羽绒服脱下来挂在衣架上。然后她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突然走到客厅的茶几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还在那里。
她蹲下来,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指摸了摸封面上那个银色的字月亮。
她的月亮回来了。
但不是回来找她的。
他只是回来了。在这个城市的某一个角落,和他的新生活、新工作、新朋友在一起。而她云汐,不过是他的过去里一个连名字都差点想不起来的模糊剪影。
“那个穿黑衣服的女生是谁,看着眼熟但想不起来名字。”
“原来是云汐。”
云汐把日记本放回抽屉,关上。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她靠在厨房台面上慢慢地喝,目光落在窗外的万家灯火上。
手机又亮了。
这次不是周晴。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云汐你好,我是三中文科七班同学会的组织委员宋佳。上次聚会听旭阳说你也在北京,下周六我们准备再组织一次聚餐,在世贸中心附近,你有空来吗?」
云汐看着这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有动。
世贸中心。
又是世贸中心。
她把水杯放在台面上,拿起手机,打了一个字。
「好。」
发送。
然后她盯着那个绿色的气泡看了五秒钟,突然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她去,不是因为什么世贸中心。她只是因为上次聚会在角落里坐了一晚上,一句话没说,觉得有点不礼貌。这次去,跟大家好好叙叙旧,聊聊天,仅此而已。
跟辞汐风没关系。
她一边这么告诉自己,一边走进卧室,打开了衣柜。
角落里挂着一件驼色的羊毛大衣,买了快一年了,吊牌都还没剪。她当时逛街的时候一眼看中,觉得颜色太亮了穿不出去,但还是鬼使神差地买了回来,塞进衣柜深处,像藏一个不该有的念想。
云汐伸手摸了摸大衣柔软的料子,然后把手收了回来。
穿什么不重要。
她关上柜门,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
穿什么。不重要。
窗外,北京的夜空没有月亮。雾霾遮住了一切,只有远处的高楼亮着一排排惨白的灯光,像一座座没有温度的灯塔。
而在三公里之外的世贸中心工地上,辞汐风正站在未完工的大楼顶层,手里拿着一张设计图纸,夜风把他的大衣吹得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面是刘旭阳刚发来的消息:
「下周六同学聚会,世贸中心附近,老地方。云汐也说会来。」
辞汐风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手机收起来,目光越过工地上的塔吊和脚手架,看向这座城市灯火通明的夜。
“云汐。”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一个很久没有使用过的密码。
然后他笑了一下。
“原来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风很大,这句话一出口就被吹散了。
没有人听到。
---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