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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记得 云汐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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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汐做了一夜的梦。
梦里是高三那年的教室,吊扇吱呀吱呀地转,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导数,粉笔在黑板上敲出单调的节奏。她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阳光从左边窗户斜斜地打进来,晒得她半边脸发烫。
然后她回头。
不需要找任何理由,在梦里不需要假装伸懒腰、不需要假装看时钟、不需要假装看窗外的玉兰花。她只是单纯地、理直气壮地回头。
辞汐风就坐在那里,手撑着下巴,低着头看书。他穿着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蓝色校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窗外的光照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两排课桌对视。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疏离的笑,而是真正的、温柔的、眼睛弯起来的笑。他张了张嘴,说了一句什么。
但云汐听不见。
她努力想听清楚,周围的空气却突然变得粘稠,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世界一片死寂。她急得想站起来,想走过去,想让他再说一遍。
然后闹钟响了。
云汐睁开眼,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是那道裂缝,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那种灰蒙蒙的白。她在床上躺了三十秒,伸出手在床头柜上摸索,把响个不停的手机闹钟按掉。
七点零五。
手机屏幕上还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凌晨一点多发来的。周晴发的语音,三十八秒,后面跟着三个捂脸笑的表情包。
云汐没点开,直接把手机翻了个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昨晚那杯罚酒的清酒后劲很足,太阳穴还在隐隐地跳,但比宿醉更难受的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像有一根羽毛在心尖上反复地扫,轻飘飘的,却让人不得安宁。
没睡好,梦见辞汐风了。
不对。
梦见辞汐风了,所以没睡好。
她从枕头里抬起脸,盯着窗帘上的那道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一掀被子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十一月的地板凉得刺骨,激得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镜子里的人有点惨不忍睹。脸色发黄,眼睛底下两团青黑,嘴唇又起皮了,头发乱得像个鸟窝。云汐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突然想到昨晚辞汐风看到她的时候,她大概就是这个鬼样子。
不。
昨晚更惨。昨晚她还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鼻涕一起流。
想到这里,云汐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句。
辞汐风那句“看来我的长相有点吓人”又在耳边响起来。当时觉得他是给自己台阶下,现在回想起来,这人说话怎么带着一股欠揍的调侃?
她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泼了三遍才觉得脑子清醒了一点。
厨房里没什么吃的。她翻出一袋速溶咖啡,烧了壶水冲上,又从冰箱里摸出半袋吐司,看了看保质期,已经过期两天了。她闻了闻,没什么怪味,就塞进烤面包机里。
等面包烤好的间隙,她靠在厨房台面上,打开了周晴那条凌晨发来的语音。
“汐汐汐汐汐汐!我跟你说,我刚才打听到了一个超级劲爆的消息!辞汐风他、现、在、单、身!听说是去年回国之前分的手,据说那个女的不愿意跟他回来,两个人就散了!你猜这是谁跟我说的?是刘旭阳!刘旭阳你知道吧,他老婆和辞汐风他们公司有业务往来,消息绝对可靠!怎么样,老同学,有没有什么想法呀?”
语音结束。
面包机叮的一声弹出两片焦黄的吐司。
云汐站在原地,表情和动作都停顿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拿起一片吐司,用力咬了一口。烤得有点过了,边缘都发黑了,嚼起来一股焦苦味。
她嚼得很用力,像是在咬谁的肉。
单身。
辞汐风单身。
这个信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里,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她下意识地想控制住那些涟漪,但它们根本不听使唤,一圈一圈地往外扩,越扩越大。
然后她又想起了昨晚的梦。梦里辞汐风对她笑,嘴巴一张一合,说了一句她听不见的话。
他说的是什么?
云汐把剩下的吐司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关她什么事。
对,关她什么事。人家单身也好已婚也好,跟她云汐没有任何关系。八年前没关系,八年后更没关系。昨晚那句“忘记了”已经是最清楚的表态了,从今往后,辞汐风就是路人甲,跟她云汐的世界不会有任何交集。
她把咖啡灌下去,烫得龇牙咧嘴。
换衣服的时候她特意挑了那件灰色卫衣。灰色的,宽大的,没有任何图案的,穿上之后可以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起来的卫衣。她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就是这种感觉。
别看我。别注意我。我只是一个不重要的背景板。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云汐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公司在东二环边上的一栋写字楼里,不算大,上下三层,百来号人。她在这里干了快三年,职位从策划助理升到了策划主管,工资翻了一倍,黑眼圈也翻了一倍。
早高峰的地铁像沙丁鱼罐头,云汐被挤在两个男人中间,一只手艰难地举着手机看今天的工作安排。周晴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这次是文字。
「人呢?看到消息没???」
云汐单手回了一个字:「忙。」
「忙什么忙!你到底怎么想的啊?辞汐风诶!你当年喜欢得要死要活的辞汐风诶!」
「上班了。」
「……行吧你逃避吧。反正我已经帮你打听清楚了,他现在住在朝阳大悦城附近,好像在做一个什么商场改造的项目,具体哪个公司我还没问出来。哦对了,他手机号我也没要到,但是刘旭阳说他下周可能会来参加我们另外一个同学聚会,到时候——」
云汐把手机塞进包里,不看后续了。
地铁到站,她被人流裹挟着挤出车厢,刷卡出站,走进写字楼。电梯里遇到同事小陈,小姑娘刚来公司半年,热情得不得了,叽叽喳喳地跟她聊周末干了什么。云汐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他说不定会来参加我们另外一个同学聚会。
她闭了一下眼睛。
够了。
辞汐风是月亮,而她是站在地面上看月亮的人。八年前是这样,八年后也不会改变。
上午的策划会开了两个多小时。客户是某个新晋的国产美妆品牌,要求做一波社交媒体的推广,brief写了两页A4纸,总结起来就四个字要有网感。
“要有网感,要出圈,要让年轻女性产生共鸣。”客户那边的市场总监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一身白色西装,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我们的目标用户是二十到三十五岁的都市女性,她们有消费力,有审美,但是对品牌忠诚度不高,我们要用情感链接打动她们。”
云汐一边记笔记一边点头。
情感链接。
这四个字她太熟了。广告策划说到底就是在卖情感,卖给孤独的人陪伴,卖给自卑的人自信,卖给缺爱的人被爱。她每天绞尽脑汁地编那些让人感动的文案,什么“你值得被世界温柔以待”,什么“做最好的自己”,写的时候真情实感,写完了一看全是屁话。
但客户就吃这一套。
“云主管,你有什么想法?”市场总监把目光转向她。
云汐清了清嗓子,开始讲她的思路。她说话不快,声线偏冷,但逻辑清晰,条理分明,每一个论点都有数据支撑。讲到一半的时候她注意到对面有个男人一直在看她,是客户那边的创意总监,三十来岁,戴一副黑框眼镜,长得很斯文。
她没多想,继续讲自己的。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半了。云汐收拾东西准备走,那个黑框眼镜男走了过来。
“云主管,你的想法很有意思。”他递过来一张名片,“我是林与舟,木乙文化的创意总监。方便加个微信吗?后续方案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沟通。”
云汐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木乙文化,没听过,大概是客户那边的合作方。
“好的。”她拿出手机扫码,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表情。
林与舟加完微信,冲她笑了一下:“你们公司的策划水平确实不错,刚才你提到的那个‘反向情感营销’的点很有新意。”
“谢谢。”
“不客气。对了,你中午有约吗?附近新开了一家粤菜馆——”
“有约了。”云汐把手机收起来,表情不变,“同事等我一起吃饭。林总监再见。”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很快,没有给林与舟继续说话的机会。
身后,林与舟看着她的背影,推了推眼镜,嘴角弯了一下。
下午继续改方案。云汐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手指搭在键盘上,半天没敲出一个字。她脑子里想的不是方案,而是周晴说的那句话“辞汐风现在单身”。
然后她又想到昨晚居酒屋门口,辞汐风站在路灯下问她“还记得我吗”的样子。
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微微侧着头,眼睛里映着灯光,像深冬夜里的星星。
她在想,如果她的回答不是“忘记了”,而是——
“记得。”
“辞汐风,我当然记得你。”
“我怎么可能忘记你。”
如果她这么说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会愣一下,然后礼貌地笑一笑,说“好久不见,你变化挺大的”。然后他们寒暄几句,加个微信,说改天有空一起吃饭。然后各自回家。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对,就是这样。
云汐在广告行业干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这种社交套路了。“改天请你吃饭”的意思就是“我不会请你吃饭”,“常联系”的意思就是“不会联系”。成年人的世界里,所有没有明确时间和地点的邀约都是客套话。
所以她的“忘记了”,本质上和对“改天请你吃饭”的回答没什么区别。
想到这里,云汐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八年前她连跟辞汐风说一句话都不敢,八年后她直接跟他说“我忘了你是谁”。这算不算一种进步?算不算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
“云汐姐。”
小陈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云汐回过神来,发现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奶茶。
“你今天怎么了?感觉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云汐接过奶茶吸了一口,是珍珠的,很甜,“方案想得头疼。”
“那你休息一下嘛。”小陈眨了眨眼睛,“对了云汐姐,你有没有谈恋爱啊?”
云汐被这个问题呛了一口奶茶,咳了两声:“……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嘛。云汐姐你长得挺好看的,就是平时不怎么打扮,要是稍微收拾一下肯定很漂亮。但是你在公司三年了,我好像从来没见过有人来接你下班。”
“因为我没有男朋友。”
“为什么不找一个呢?”
云汐吸了一口奶茶,嚼着珍珠,含含糊糊地说:“忙。”
忙。
这个借口太好用了。忙工作,忙生活,忙着在这个城市活下来,哪有时间谈恋爱。
但真正的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
不是因为忙。是因为她把最好的喜欢都给了一个人,从十六岁到十八岁,三年的暗恋消耗掉了她所有的心动能力。在那之后,她再也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那种感觉,那种看到一个人就会心跳加速、看不到就会失魂落魄、光是写下他的名字就会开心一整天的那种感觉。
辞汐风之后,再也没有人让她心动过。
她的情感好像在那三年里被透支了,就像一张刷爆的信用卡,额度用光了,再也刷不出任何东西。
她不是什么高冷的人。她只是电量耗尽了。
傍晚下班的时候,云汐收拾东西准备走。手机亮了一下,是林与舟发来的微信。
「云主管,今天会上你说的那个方向我仔细想了一下,觉得很有潜力。我们这边下周有个内部讨论会,你有兴趣来参加吗?主要是想听听你更多的想法。」
下面附了一个时间和地址。
云汐看了一眼,是下周三下午三点,在国贸那边的某栋写字楼。
她想了想,回复:「好的,我看看安排。」
然后把手机扔进包里,打卡下班。
晚上她叫了个外卖,一边吃麻辣烫一边追剧。手机又亮了,周晴锲而不舍地发来消息,这次直接是一张截图。云汐点开一看,是周晴和刘旭阳的聊天记录。
刘旭阳:辞汐风那天还特意问我来着,说那个穿黑衣服的女生是谁,看着眼熟但想不起来名字。
周晴:你说什么了?
刘旭阳:我说那是云汐啊,咱们班的。然后他沉默了好几秒,说“原来是云汐”。然后就没说别的了。
周晴:就这?
刘旭阳:就这。怎么了?
周晴:没怎么,随便问问。
截图下面,周晴加了一句:「他、问、起、你、了!!!他问的是你!!!他说“原来是云汐”!!!」
云汐盯着那行字,麻辣烫的汤匙悬在半空中,粉丝从匙沿滑落,掉回碗里溅起一点红油。
他问起她了。
辞汐风问起她了。
“那个穿黑衣服的女生是谁”说的是她。昨晚她确实穿了黑色的毛衣。
“看着眼熟但想不起来名字”他记得她的脸。他不确定她的名字,但他记得她的脸。至少那张脸在他记忆里的某个角落占了一个位置,虽然落了灰,虽然模糊了,但它在那里。
“原来是云汐”知道是她以后,他说“原来是云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原来就是那个坐在前排的沉默女生”吗?还是“原来是你”?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云汐把汤匙放回碗里,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她是做文案的。她靠文字吃饭。她每天都在分析语言的背后含义,知道“原来是你”和“原来是你啊”之间的微妙差别,知道语气词的增减会改变整句话的情绪基调。
但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所有的文字功底都喂了狗。
因为她完全分析不出来“原来是云汐”这四个字的含义。
刘旭阳说辞汐风说完这句话之后“没再说别的”,所以这句话大概率只是一句普通的感慨,不带任何情绪。一个八年没见的老同学,看到名字之后想起来“哦,是她”,仅此而已。
但云汐的心里还是泛起了一点点不该有的涟漪。
很小很小的涟漪,像一颗芝麻掉进池塘里,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但涟漪终究是涟漪。
她关了电视,把麻辣烫的盒子扔进垃圾桶,去刷了牙洗了脸。躺到床上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又在想那个梦了。
梦里辞汐风对她笑,嘴巴一张一合,说的是什么?
她闭上眼睛。
如果今晚还能梦到他就好了。这次她一定要听清楚他说的是什么。
然后她翻了个身。
算了。还是别梦到了。明天还要上班。
窗外,北京十一月的夜风呜呜地吹,吹得窗户哐哐响。云汐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屏幕上显示的是周晴发来的最新一条消息:
「我决定了,从今天起,我要当你的僚机。」
但云汐已经睡着了。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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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