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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鹤别空山 要么他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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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惊骇与源自本能的恐惧如冰潮灭顶,瞬间攫住了她。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都抑制不住地开始颤抖,若非那人的手紧紧箍住她,她几乎要端不住那杯圣水。
就在这时,那声音再度响起,恢复了正常的音量,甚至带上了一丝合乎礼仪的虚假的笑意,清晰地传遍祭坛上下:
“圣女且慢。既是祈愿‘秦赵两国长存’,此等美意,岂可独享?来人——再取一只酒樽来。本使与圣女共饮此圣水,以昭两国同心之诚,如何?”
“彩——!”
不知是祭坛下哪位宗室老臣先嘶声喊出这一句古礼赞颂,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积聚已久的情绪。
祭坛上下,所有紧绷肃立的官员和远处翘首以盼的百姓,都被这“共饮圣水、两国同心”的场面所激荡,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冲天而起。
风似乎停了,连时间都凝固在酒樽杯沿闪烁的寒光里。
赵衡的呼吸骤然停滞,耳边所有的祭祀乐声和人声都如潮水般褪去,她终于知道前世赵衍笙为何在祭祀后“重病身亡”了。
高台之上,风势突然变得凛冽,卷着沙尘扑上高台,卷得赵衡的袖摆猎猎作响,她却像一尊失了魂的玉雕,连睫毛都不曾颤动。
那风忽地掀起她覆面头纱一角。就在那瞬息之间,她瞥见了秦使的面容,肤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双唇淡无血色,唯有一双眼深如寒渊,似将世间所有光亮吞噬。
墨瞳素面,他身上仿佛寻不着半分人间颜色,更像是从幽冥深处爬出来的魔鬼。
那人唇角正悬着一丝难以觉察的凉薄笑意。
那一刹,前尘今世如潮水般翻涌,蛰伏在心底最深的恐惧轰然苏醒。她不是不想动,而是被恐惧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人根本不是什么秦使,这人是秦王!
他竟敢亲自入赵,当真是肆无忌惮。
台下议论声渐渐变大,有人伸长脖子张望,有人交头接耳。几位老臣已经皱起眉头,互相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赵王蹙眉打量着高台上的女儿,心想,这惠和公主在乡野养了这些年,到底是养得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这般重要的场合,竟怕得连身子都站不稳,实在难堪大用。
白玉祭台刻满星象图,中央燃着青铜兽面鼎,鼎内插三柱龙涎香,烟气袅袅如鬼手缠绕。
赵王不悦地轻咳一声,身旁侍从连忙弓身凑近。还没等赵王说话,却听秦使先开了口,声音如冰刃刮过玉阶:“公主殿下,再不饮圣水,这香就要燃尽了,还是说,公主不想...不敢喝这圣水?”
赵衡的嗓音裹在呼啸的风里,仍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轻颤:“再取一只酒杯来。”
一名侍从双手高托着鎏金方盘,低眉顺目从祭台东侧缓步而上,行至赵衡三步外稳稳停住,将酒盘恭敬举至眉心,轻声提醒了一句:“今日风急,公主当心圣水洒了。”
赵衡眼风斜斜扫过:“多事。”
秦使拿起酒樽,将其中的圣水平分为二,又将其中一杯放回了鎏金方盘上,抬手示意赵衡“请”。
那立在一旁的侍从此刻却显出异样的紧张,眼见赵衡就要伸手取杯,他手中的托盘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酒杯与盘子撞击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杯中水光晃动,眼看着就要倾洒出来。
赵衡倏然探手,一把稳住了方盘边缘,另一手已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愿秦赵永结同好。”她朗声道,声音穿透风啸。
大概是赵衡饮尽杯中圣水的动作太过利落,以至于秦使眼中都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他也随之举杯,喉结微动,饮下时目光始终锁在她脸上,像在审视一件出乎意料的瓷器。
两只空杯落回鎏金盘,发出轻响,祭台之下,欢呼如潮,掌声雷动,群臣脸上尽是如释重负的笑意。那侍从却仍僵立原处,恍若未觉。他脸色惨白如纸,目光空洞虚浮地定在赵衡身上,竟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赵衡见过他许多模样,意气风发时神采飞扬,怒发冲冠时目眦欲裂,杀意凛然时袖藏寒刃,却从未见过他这般失魂落魄。他像是被骤然抽走了筋骨,连眸光都是涣散的,空茫茫地映着她平静的容颜。
赵衡心中讥笑,怎么,是没见过视死如归的人吗?
“下去。”赵衡声音轻而有力,目光冷厉地瞪了他一眼。
两个字碾过顾峋的耳膜,他浑身一震,这才如梦初醒,踉跄着转身退下,差点绊倒在台阶上。深青色的官服下摆扫过沾着香灰的白玉砖,拖出一道仓惶的痕迹。
——
赵衡又咳出一口血,乌黑的血迹在她素白的前襟缓缓洇开,这药性之猛,远比她预想的还要剧烈。此刻,她的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揉捏。
门被“哐当”一声撞开。
顾峋几乎是冲进来的,目光触及到她身前那片刺眼的血色时,他脸上的血色也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整个人竟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你疯了是不是?!”他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方才在祭坛上,你为何阻止我打翻那圣水?”
他几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指尖冰凉。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一只青玉小瓶,不由分说塞进她掌心,动作快得有些狼狈:“这是玉露丸,虽解不了钩吻泪的毒,但能护住心脉,延缓发作。你别怕,我会找到办法的。”
赵衡抬起眼看他。他素来冷静自持的眼里,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惊惶,连握着她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她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勉力牵了牵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勉强算是笑容的弧度:“顾大人这是糊涂了么?钩吻泪是你亲手交给我的毒药,症状如何,你该比我更清楚。腹痛如绞,泪流不止,最终呕尽黑血而亡。你看我有哪一点?”
“顾大人对我如此,旁人看了还真以为你对我情根深种。”
她说话时,唇边又有新的血丝渗出来,红得触目惊心。
顾峋怔怔地看着她,方才的慌乱与恐惧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自嘲般的清醒。
他松开手,缓缓直起身,极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空落落的:“是了,是我糊涂。你对赵衍笙还真是忠心耿耿,连自己的命都能拿来作戏。”
赵衡心想,你这时候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当时若不是他眼看着要抽剑夺她性命,她又何必踏上这条与虎谋皮的道路?
可她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哂笑一下,抬手抹去唇边的血:“如今,顾大人总该相信我的‘投名状’了吧?秦使已经中毒了。”
话虽如此,赵衡心中却无比清明——那毒根本伤不了秦使分毫。
“鹤别空山”。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入口无味,三刻之后,五脏六腑便如同被架在文火上寸寸炙烤,痛不欲生,此毒虽不致命,但中毒之人往往自断而死。
前世她不听话时,秦王便用这毒罚她。用冰冷的铁链将她吊在半空,毒发时每一寸骨肉都像是在被碾碎重组,她哀嚎、咒骂、最后是卑微的乞求,而他就坐在不远处,漫不经心地品着茶,像在欣赏一出编排好的折子戏。
后来,或许是玩腻了,又或许是觉得她已彻底驯服,他竟亲口告诉了她此毒唯一的解药,就是另一个大名鼎鼎的毒药,鹤顶红。
因此,当她得知赵衍笙在此局中必会“中毒”时,便动了心思。她将原本的毒换成了“鹤别空山”,又提前服下微量鹤顶红以为“解药”,再佐以寒冰髓的极寒药性,强行凝滞住鹤顶红的毒性。
毒发时的痛苦是真实的,呕出的黑血也是真的,但她知道,自己死不了,而秦使自然更不会有事。
用他制的毒,去演一场谋害他的戏。
赵衡垂下眼帘,盖住眸中一闪而过的自嘲。真真是班门弄斧,徒惹人笑话。
如果说之前想要除掉秦使,三分是为在赵衍笙面前挣一条活路,七分是不忍见赵国再蹈前世血火覆辙。那么此刻,知晓那秦使就是秦王本人的瞬间,所有权衡和退路都焚烧殆尽,只剩下一片寂静的铺天盖地的杀意。
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
赵衡缓缓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
——倒省了我再去寻那方周王印。
她背脊缓缓抵上身后冰冷的砖墙,寒意透过衣衫渗入骨髓。她闭上眼,黑暗中仿佛又看见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噙着那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仿佛早已将众生命运握于掌中,随意拨弄。
腹中的剧痛还在蔓延,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心底那片荒芜。没有恐惧,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恨。恨太炽热了,而她已将自己淬成了一柄只为杀戮而存在的冰刃。
这条路,她既然踏上了,便不会再回头。
要么他死,要么她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