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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竹林投名 秦使怎么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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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衡被这猝然入耳的消息一惊,下意识便想退走,但林间气息已变——
她已被察觉了。
杀意如冷风扑面,赵衡慌忙出声:“是我,赵衡!”
她几乎本能地报上姓名,仿佛确信这杀意绝不会落在自己身上。
杀气果然骤止。
两人从竹影深处走出,正是顾峋与赵衍笙。
赵衍笙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如冰:“顾大人,她全听见了。此时绝不是心软的时候,她绝不能留。你若下不了手,我来。”
顾峋唇线紧抿,眼底沉暗难辨。他缓缓抽出腰间软剑,寒光似水,映着月色泠泠,月光被层叠的竹影剪碎,洒在顾峋手中的软剑上,化作一片流动的寒霜。
赵衡能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擂鼓般作响。
若是他人赵衡还能拼死一搏,可她已经见识过顾峋的身手,经过上次的事情,想必顾峋对自己更是早有防备。赵衡心里清楚自己是在劫难逃了,索性孤注一掷:
“皇姐,我能助你登上帝位。”
她早就知道她这个皇姐不像表面上表现出来的那么柔弱,可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有如此野心,谋求的是那个最高的位置。
赵衍笙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忽地向前迈了一步。她伸手捏住赵衡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审视。
“让我看看,”赵衍笙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危险的意味,“我的好妹妹,你在宫中尚且自身难保,日日跪佛堂诵经,究竟是哪里来的胆量和底气,敢对我说这样的话?”
赵衡不敢违逆,被迫仰起脸,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她能闻到赵衍笙身上淡淡的冷香,混合着竹叶的清气。
“不是胆量,是别无选择。”赵衡的声音有些发紧,却努力维持着平稳,“皇姐若此刻杀我,易如反掌。但杀了我...”
赵衡的脑中飞快掠过前世的碎片。
前世他们必然也曾谋划刺杀秦使,可是最终秦使未死,赵王仍同意了借道攻打南越的事宜,这说明赵衍笙的计划并未成功。
赵衡仔细回想秦使在赵国期间的种种细节,有哪些不寻常的事情,倒真叫她想起来一件。
赵国曾为秦使举行一场盛大的祭祀仪式。依礼制,祭祀之后,所有公主皆应出席夜宴。可那日,却因为长公主突发急病而临时取消了所有公主的出席。
此事在当时并未掀起什么波澜。可此刻想来,却隐隐透着不寻常,恰是在这场祭祀之后,赵衍笙一病不起,不久病故离世。
那么问题就是出在了祭祀上。
“杀了我...祭祀之事难成。”
赵衍笙瞳孔蓦地一缩,就连顾峋也难掩惊讶神色:“你怎么知道?”
赵衡顿了顿,感觉到捏着自己下巴的手指微微松了些。
“你们要在圣水中里动手脚。”赵衡心中愈发明晰,继续说到,“秦使的衣食住行都无法确定,唯有祭祀时那杯圣水他必饮无疑,而皇姐你又恰巧是祈求圣水的圣女,动些手脚再容易不过了。”
可为什么最终在祭祀后一病不起的是赵衍笙呢?各种细节赵衡自然是不能知道的。
“你知道那又如何?”赵衍笙盯着赵衡,审视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灼烧出一个洞来。
赵衡迎上她的注视,轻轻一笑:“我愿为皇姐冒这天下之大不韪的风险。”
赵衍笙的脸色阴晴不定,似乎是在犹豫。
“我凭什么相信你?”
“阿衡在宫中无依无傍,命如草芥。顾大人一颗药便能掌控我的生死。我今夜前来,本是为了向顾大人讨取解药的。”赵衡坦然道,“既然我还想活,那必定不会坏了长公主和顾大人的好事。”
竹林里静极了,只有夜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解药?顾峋一怔,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恍然。
他竟真的将此事忘在了脑后!
赵衡伸出手心,语带讽意:“顾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阿衡可是把自己的小命看得紧。”
顾峋垂眸,唇角忽然似掠过极淡的笑意。
“闭眼。”他道。
赵衡不情愿地合上双目。
下颌被人轻轻捏住,随即一粒药丸滑入口中,如同上次的药一般,丝丝甜味化入了心底,总觉得这味道在哪里尝过。
“唔...为何不能看?”她睁眼瞪去,却见顾峋唇边仍悬着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一旁的赵衍笙嗤笑一声,眼底尽是寒意:“那我就等着皇妹的表现了。”
赵衍笙说罢,拂袖离去。
赵衡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肩线微微松下,也转身欲走。这处静谧的竹林,这两个心怀鬼胎的人,都让她感到一种被算计的不适。
她的脚步还未迈出,顾峋的声音便在身后响起:“等等。”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顾峋的声音里褪去了平日里那份惯常的沉稳与疏离,透出一丝罕见的探究,甚至是困惑。
赵衡缓缓转过身,面对着他。
月光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使他漆黑的眼眸显得更加难以捉摸。
她心中警铃大作,眼尾微挑,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他腰间那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软剑,“你又想杀我灭口?”
见她像只受惊又倔强的刺猬,瞬间竖起全身尖刺,顾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
“不是。”他否认得很快,语气复杂,“你这些年,我以为你该是个无忧无虑长大的...公主,没想到...罢了,这事情就到此为止吧,刺杀秦使太过凶险,你别管,我自会去解决。”
“顾大人的好意阿衡心领了。”赵衡不为所动,声音清晰而坚定,“但这件事我必须做。我需要给皇姐,还有你顾大人,一份实实在在的‘投名状’不是吗?否则,你们始终对我心存顾虑,就如今日一般,稍有风吹草动,你们第一个念头便是铲除隐患,就像方才...”
她的视线再次落回他腰间,意有所指:“顾大人抽剑的手,可快得很。”
顾峋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他确实没想到,她观察得如此细致。
她又以为他想杀她。顾峋怔怔地看着她,目光深远,似乎在看她的灵魂,又像是穿透了她单薄的身影,望向某个久远时空里的模糊身影。
赵衍笙那句令人脊背生寒的“你要是不忍心,我动手。”骤然在耳边回响,那一刻,他胸中杀意如冰锥直刺脊柱,他甚至没有思考,手指已按上剑簧。若非赵衡及时提出要加入他们的话,那剑锋恐怕早抹上了赵衍笙的喉咙。
他脸上的痛色一闪而过,最终都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我又要杀你...”
良久,他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浸着淡淡的嘲弄,不知是对她,还是对自己:“究竟是谁伤了谁,公主真是好不讲道理。”
说着,他抬手,修长的手指将玄色窄袖撩起,一道狰狞的伤口赫然映入眼帘,长约数寸,皮肉翻卷的痕迹依旧明显,虽然不再流血,但边缘红肿未消,深处可见未能完全愈合的暗色,与新生的淡粉色嫩肉交织,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他手臂上,触目惊心。
他凉凉道:“公主那伤药不怎么好用,看来对李司业也不是很上心嘛。”
赵衡无语极了,李蕴之那不过是一个取血的小刀口,她随手给了瓶最普通不过的止血散。和他这么长的刀伤能一样嘛,他还真用那药来抹伤口了?
“你...”赵衡张了张嘴,想说“你这伤怎能用那种药”,想说“太医院有更好的生肌膏”。可话到嘴边,撞上他冷然审视的目光,又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明明是他不知轻重,怎么她却无端感到一丝理亏?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那无声对峙的目光在流淌。他手臂上的伤,她心中的刺,在这一刻形成了某种微妙而尖锐的平衡。
最终,赵衡什么也没说,只是移开了视线,将那瞬间翻涌的复杂心绪压回心底。她抿了抿唇,留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顾大人伤势未愈,还是多保重。秦使之事,我自有分寸。”
——
赵衍笙在祭祀前突然病倒,赵衍卿脸上蜜蜂蛰伤未愈,作为圣女祈求圣水的任务便落在了赵衡身上。
圣女的华服沉重如枷,繁复的金银头饰压得赵衡颈椎微微发酸。脸上覆着的素白面纱隔绝了大部分视线,只看得清脚下汉白玉冰冷的纹理。
祭坛高耸,仿佛直通天听,两侧是肃立如雕塑的宗室、使臣与黑压压的无声百姓。
她端着那樽盛满圣水的酒樽,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却稳如磐石。在鼓点与吟唱声中,她口中念着冗长的上古祝词,终于行至顶端。
阳光毫无遮蔽地倾泻下来,穿透白纱,晃得人有些眩晕。
她转向左侧尊位上的秦国使臣,双手平举酒樽,姿态恭谨,声音通过面纱传出,带着一丝被过滤后的缥缈:“圣水乃天赐福音,今敬献尊使,愿福祉沐浴贵国,秦赵之谊,如山河长存。”
酒樽递出,预想中客套的应和却并未到来。
那人的手骤然覆了上来,冰凉的触感如同毒蛇的鳞片,瞬间压住了她托着玉杯的手指,将她的手连同杯身一起紧紧箍住。
她指尖猛地一颤,下意识想抽回,却如同蚍蜉撼树,分毫动弹不得。
那人倾身靠近,气息几乎穿透薄纱,灼热地喷在她的耳廓。一个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如同毒蛇吐信:“怎么是你?你那野心勃勃的皇姐怎么不自己来?”
轰——
像是一道惊雷在颅顶炸开,又像是瞬间被投入万载寒冰的深渊。
这声音!
剜骨剔髓般刻入灵魂深处的腔调,每一个音节都曾是她午夜梦回时惊惧的源头!哪怕经过刻意的压低与修饰,那独属于他的带着残忍玩味的口吻,赵衡死也不会认错!
他怎么会在这里?秦使怎么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