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长川（双重生）》秋上酸枣熟

57、还有解法 周字印

　　赵衡吓了一跳，这林墨是纸糊的吗？她拍个桌子，他就吓晕了？

　　她顾不得多想，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好，还有气。她刚舒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那口气又提到了嗓子眼。

　　一道颀长的影子正不紧不慢地笼罩住了她。

　　她猛地抬头，脊背在一瞬间绷紧了。

　　云焕。

　　他甚至没有乔装打扮，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走了进来。

　　一身玄色深衣，长发束起，面容苍白，殿门在他身后半敞着，门外没有一个守卫追进来，也没有一声示警，大约侍卫在他眼里，和路边的石狮子也没什么分别。

　　赵衡站起来，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面上还算镇定：“不知秦王来此，有何贵干？”

　　“秦王？...姐姐怎么叫我如此疏远？”

　　云焕歪了歪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扫过她身上的龙袍。

　　“姐姐好狠的心啊，你可知道我收到那颗人头的时候，有多难过？我原本是打算把赵都踏平的，可我又听说，赵都的城楼上还挂了一颗‘我’的人头——”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又往前逼近了一步。

　　“我才知道，是姐姐骗了我。”

　　赵衡没有地方可以退了，她站在原地，指尖已经扣上了刀柄。云焕的目光扫过她扣着刀柄的那只手上，像是什么都没看见，轻轻笑了一声。

　　“不过事关姐姐的性命，若不亲眼确认，我如何能放心呢？所以我便来了。”

　　云焕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随意聊天，仿佛穿越千里、闯入敌国王宫、站在一个恨不得他死的人面前，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看在我这么心疼姐姐的份上，跟我回去吧，好不好？”

　　赵衡声音极冷，她甚至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秦王出入赵国皇宫，如入无人之境，但你想把我带走，绝不可能。”

　　云焕停下脚步，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起来，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温柔：“你不愿意跟我走，是不是舍不得这个王位？那我也可以留下来。你登基之后，身边总该有个王夫吧？我把秦国也送给你，让你成为这整个天下的王，好不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中竟然真的带着期待，似乎只要赵衡一点头，他立马就能真的去做。事关国体大事，在他口中就如同孩子玩闹时赠送的糖果一般，让赵衡觉得无比荒谬。

　　赵衡看着他那张苍白而平静的脸，只觉得他疯得更厉害了。她攥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正要开口，脚边忽然传来一声呻吟，是刚刚被云焕打晕过去的林墨醒了。

　　林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赵衡正警惕地看着前方，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云焕。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翻身起来挡在赵衡面前，大声道：“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宫禁，你这是死罪！”

　　见云焕不理他，他毫无章法地扑了过去，一头撞在云焕手臂上，张嘴狠狠咬了下去。

　　云焕大约也没想到这样的变故，他闷哼了一声，下一刻，林墨便被一股力道甩了出去，脊背撞在案角上，滑落在地，又晕了过去。

　　云焕的衣袖很快洇开一片暗红，赵衡盯着那道伤口，眉头不自觉地蹙了一下。前世他被她刀剑贯穿多次，伤口也会在几息之间愈合，血还未流出来便已经结了痂，只是被咬一口会出这么多的血吗？

　　赵衡刚想开口，却见云焕不紧不慢地抬起另一只手，遮住了那处衣袖上的血迹，他嘴角微微弯起一道高深莫测的弧度，声音忽然低下去：“姐姐，我一直有一个问题。”

　　“顾峋射你那一箭的时候，明明是深夜，你怎么就那么确定城楼上的是顾峋呢？”

　　赵衡的心猛地一沉。

　　云焕轻轻笑了一声，奇怪地是他好像不再执着于带赵衡走这件事了。他退后半步，又退后半步，直到退出了书房外，也没有再回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飘在殿中：“姐姐，你再仔细想想那张脸。”

　　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赵衡站在原地，忽然感觉失去了全身的力气，跌坐在地上。她闭上眼，努力回想那个痛苦的瞬间。

　　她身后满是追兵的火把，城墙被照得亮如镜面，她仰着头，隔着数十丈的距离，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顾峋的脸。他的表情、他拉弓的姿势、他松弦的瞬间，每一个细节都像刀刻一样清晰。

　　可是她为什么会看得那么清楚？

　　夜那么深了，还背着火把的光，城楼上的人应该是在阴影之中，她分明应该看不清楚才对，为什么那画面能够如此清晰地印在她的记忆里？

　　她猛地睁开眼，像是被什么念头劈中了。

　　那张脸！

　　她看见的那张脸和她记忆深处那张顾峋的脸慢慢重合在了一起。表情、角度、光线、下颌微收的弧度、眉骨压下来的阴影，和她在秦宫里为了激怒云焕所画的那幅顾峋肖像，分毫不差！

　　赵衡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喉间骤然涌上一股腥甜，那股腥甜味堵在喉咙口，呛得她眼前一阵发黑。

　　她明白了！

　　她脑中那些碎片忽然在一瞬间拼合在了一起。什么秦宫起火她趁机逃出，什么她从秦都一路逃到北盘城，什么北盘城下那一箭穿心，统统都是假的！

　　就跟云焕的摄魂术让她在梦境中亲手杀死一个又一个她认识的人一样，那些她以为真实发生的记忆，全都是被云焕一寸一寸嵌进去的幻觉。

　　只不过从前让她杀的是别人，这一次让她经历的是顾峋亲手射杀她。

　　云焕要的不是她的命，他要的是她恨顾峋。

　　他要她以为被最爱的人抛弃，要她带着那一道箭伤和满心的恨意活下去，要她在今后每一个想要靠近顾峋的瞬间都被那支箭钉回原处。

　　偏偏真的让他做到了...

　　难怪她醒来时袁先那副欲说还休的模样，难怪她胸口那处伤好得异常得快，难怪在商队时听说的战况与她记忆中完全对不上...

　　全都是破绽，可她偏偏一个都没有看见，她固执地把那些记忆攥在手里，像攥着一把锋利的碎片，哪怕割得满手是血也不肯松开。她恨了他那么久，恨到在染坊地牢里把他一个人丢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当时他躺在那片火海里，看着她带着林墨一步一步地走远，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

　　崇德殿内，顾峋靠在榻上，听见殿门被推开的声音，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来人会在今日踏进这道门槛。

　　云焕环顾了一圈这座冷清的偏殿，目光在那床榻上的人到榻边那碗凉透的药汤上缓缓扫过，弯了一下嘴角。

　　“你倒是沉得住气。”

　　顾峋终于抬起眼，他的面色苍白如纸，面容可怖，比起云焕那副妖孽般的精致的脸，他简直像是从地狱最底层爬上来的一具残骸。

　　可那双眼睛沉稳又冷静到极点。

　　“你以为前朝天师只留下了两枚印章，一枚已经用掉，一枚在你手中，你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来赵国了？”

　　云焕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慢：“难道不是吗？你从我还是甘罗的时候就使了浑身解数想杀我，下毒、暗杀、设伏，啧，哪一样你没试过？成功了吗？更何况...”

　　他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凑近了仔细端详顾峋那张狰狞的脸，然后嗤笑了一声，直起身来：“更何况你现在这副模样？你看你这个样子，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一个废人，只能躲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苟延残喘，连站起来都费劲。我想杀你，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可是呢，我不打算杀你。”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品味顾峋听见他说的每一个字时痛苦的模样：“我要你活着，活着看着我...看着她，看着我们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到时候，权力、名声、王位...甚至这整个天下我都可以送给她。可你呢？你还能给她什么？"

　　顾峋冷冷看着他：“可惜你给她的这些她都不要，她只要你的命。”

　　他停了一下：“而这个，我能给她。”

　　话音落下的同时，顾峋用尽全身的力气从榻上挣扎了起来，向云焕扑了过去。他原本重伤未愈，气息如絮，可那一瞬间他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躺了数日的人。

　　云焕冷笑一声，抬手格挡，正准备蓄力将顾峋一击毙命，可他的瞳孔在看清顾峋手中的动作时猛地一缩。顾峋手中的短刀，刀尖对着的是他自己。

　　顾峋手中动作极快，一刀扎入左肩，又一刀扎入右胁，暗红色的血雾喷溅而出。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一样，在自己身上扎出了无数道伤口，手腕、肩胛、腰侧、肋下，每一刀都精准利落。

　　那些伤口纵横交错，血珠从每一道刀口里涌出来，却没有坠落在地，而是悬在半空中，汇成一片细密的血雾。那片血雾越聚越浓，像一面被风掀起的红纱，在他的身前缓缓铺展开来。

　　顾峋的面色白得像一张纸，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流走，却又在空气中被点燃了。

　　顾峋双手用力，十指微张，那片血雾便随着他的动作一寸一寸地收紧，笔画由模糊变得清晰，横平竖直地铺展开来，是一个“周”字。

　　笔画端正，棱角分明，像是有人用朱砂在虚空中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云焕的瞳孔骤然缩紧，他当然认得这个字。

　　周。

　　前朝的国号。

　　“这是什么？你...是前朝的人？”

　　顾峋半跪在榻沿上，浑身是血。

　　他查了许久自己的身世，查自己为什么全家被杀，为什么被辗转收养，为什么顾相留下了他，但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直到赵衍笙把一卷泛黄的密信递到他面前，他才终于明白，他体内流的，是被前朝覆灭后最被忌惮的血脉。

　　他声音冰冷：“云焕，你以为你高枕无忧了？你以为前朝天师只留下了那两枚印章？可周字印根本不需要藏在印章里，它就流在我的血中。”

　　他说完这句话时，双手微微张开，那片血雾便随着他的动作向云焕笼罩过去，像一面无形的网，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云焕抬手去挡，可那片血雾贴着他的掌心渗了进去，顺着经脉往上攀爬，像是无数细小的针同时扎进了他的血脉里。他踉跄着退后一步，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血雾渗入的手，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游走，鼓起来又平下去，像是一条无形的蛇正在啃噬他的筋骨。

　　云焕的面色终于变了。那股压迫感顺着血脉蔓延，所过之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压制住了，他体内那股从不枯竭的力量，正在被一丝一丝地抽走。

　　他攥紧了手，试图用内力逼出那些渗入血脉的异物，可那些血雾已经和他的血混在了一起，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越是用力反噬得越厉害。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愤怒，他不再尝试摆脱那片血雾，而是陡然暴起，裹着满身的杀意朝顾峋扑了过去。

　　他的速度太快了，快得烛火都来不及晃动，玄色的身影拉出了一道残影，这一次他没有留手，也没有试探，用尽了全力，带着雷霆之势拍向顾峋的胸口，顾峋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撞得往后飞出去，脊背砸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顺着墙壁滑落下来，脊背在粗糙的墙面上拖出一道暗红的血痕，重重地跪倒在地。过了很久，他还是半跪在那里，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的血珠一点一点地往下落，在青砖上砸出滴滴答答的声响。